我的話讓老板一下子激動起來:“是不好,可就是因為不好,所以每個人都閉口不談!這種事情發(fā)生了,女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是有多少人就是因為不敢說不好意思說,所以放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混蛋!”
他的話沒錯。我們辦案子遇見過許許多多的這樣的受害人,好像被傷害了是自己的錯一樣,閉口不言,讓人看了又心疼又無奈??墒沁@事?lián)Q在了溫景宇的身上,我怎么想怎么覺得別扭,卻偏偏反駁不得。
“這個女孩子,在我這里干了兩年了。她家里條件不好,母親生病,一個人打三份工,堅持著照顧母親,還要賺自己的學(xué)費生活費。費盡心機的好好活著,就因為被個有錢人看上,遇見了這種事!”經(jīng)理氣憤的手舞足蹈:“有錢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對女孩子做了這種事,報警了,可是呢,人家不還是好好的被放出來了!這個世道,簡直是沒法讓人活了!”
這下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金美英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了看我,也沒有說話。
溫景宇被放出來是事實,而且被放出來確實是鉆了空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溫家利用權(quán)勢把自己的孩子保了出來,看起來確實就像是在欺負別人一樣。
可是這件事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溫景宇確實是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可是他沒做,我相信他。
我結(jié)了賬,和金美英走了出來。
坐上車后,我沒有急著開車,而是陷入了思考中。
金美英突然開口:“離姐,我覺得這事還要從長計議?!?br/>
“什么從長計議?”
“現(xiàn)在還沒有開庭,可是我看你的意思是要做無罪辯護,是吧?”
我皺眉:“你什么意思?”
金美英冷靜的道:“我是個律師,已經(jīng)簽了協(xié)議,離姐,我有職業(yè)道德,我懂得自己的立場,我是絕對站在你這邊的。可是,這事真有些……惡心。”
這個詞聽在我的耳朵里,讓我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他是無辜的?!蔽疫@樣說道。
大家都是女孩子,作為一個正常人,心里都是在某個地方存在著正義感的。金美英還沒有到達那種,可以為了工作為了錢,放棄道德底線的高端律師境界,她雖然表面上依然冷靜,可是起伏的胸膛出賣了她的情緒。
“他被保釋出來是事實吧?這樣的罪名,也可以保釋?我還真沒聽說過?!苯鹈烙⑿闹胁粷M,語氣就帶了諷刺。
法律上可以保釋,可是實際上,裁量權(quán)在法官手上。一般重刑案件,是不會批準保釋的,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離姐,你敢說,他如果不是溫家的人,現(xiàn)在還會像沒事人一樣舒舒服服的呆在家里么?”金美英道。
她是一個律師,我不會對她講什么立場,什么她的當事人是溫景宇這樣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你只是聽了安小小的一面之詞,只不過是經(jīng)理對咱們說了一些對她有利的話,難道這樣就能斷定溫景宇有罪了么?”
金美英皺眉到:“離姐,你是真心覺得溫景宇沒做過是不是?那你有證據(jù)證明么?”
我有。就憑我對溫景宇的了解!
可是這個理由是站不住腳的,無論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
“所以說你也不過是聽了他的一面之詞,就相信他是無罪的了吧?!?br/>
“我不是相信他是無罪的。是他就是無罪的?!蔽页谅曊f道。金美英想要反駁,我卻沒有給她機會:“一個人在沒有被法官宣判有罪之前,他就是無罪的。其他人可以隨意評判,可是你作為一個律師,怎么也能張口有罪有罪的呢?你這種心理給人辯護會害了當事人你知道么?這是一個律師的基本素養(yǎng),難道你都忘了么!”
我的話說的十分嚴重,金美英卻沒有再反駁。
的確,在公眾的眼里,可以隨意的按照自己的看法說一個人有罪,可是這樣的看法不會要了一個人的命,因為他還沒有經(jīng)過法律的審判??墒且粋€擁有律師身份的人,永遠也不能在宣判前對自己的當事人抱著這種想法。
如果溫景宇上了法庭,那幾乎所有人都會用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shù)的將他弄進監(jiān)獄里。這個時候,能為他說話的只有他的律師。律師就像是保護當事人的一個堅強的盾牌一樣,如果連這個唯一的盾牌都不能全心全意的保護被告了的話,那倒不如直接省去了審判的環(huán)節(jié),給他判個十幾二十年算了。
所有人都可以說他有罪,只有他的律師不可以!
金美英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是,我剛才腦子有些發(fā)熱,我明白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將文件拿了出來。
“可是如果你不想要代理的話,我可以理解。反正當事人還沒有簽字,你想毀約完全可以。但是保密協(xié)議我是一定要留著的?!?br/>
金美英神色復(fù)雜的緩緩接過代理合同,上面簽著她的名字。
我知道這個年輕的律師內(nèi)心現(xiàn)在一定非常掙扎。
我放緩了聲音:“律師也是可以選擇當事人的,你不喜歡可以不接,咱們是個小律所,沒有什么律師不想接卻非得接案子的習(xí)慣,沒關(guān)系的,我不會怪你。”
金美英卻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將合同又遞了回來。
“我接?!?br/>
我卻沒有接過來,而是認真的看著她:“你能保證全力以赴么?”
金美英挺了挺胸:“我絕對全身心投入?!?br/>
我被她逗笑了,卻還是說道:“你都不相信他是無辜的,怎么投入啊?!?br/>
金美英頓了一下,才說道:“離姐,你剛才說得對。審判就是為了斷定一個人有罪還是沒罪。我怎么能在審判之前就說自己的當事人有罪呢,我們是法律工作者,不能僅僅從感情角度出發(fā)。如果最終判決他有罪也沒辦法,但是律師要有律師的職業(yè)素養(yǎng),我們是盾牌,有時候個人感情是要放在一邊的?!?br/>
我戳了戳她的腦袋:“還個人感情呢,也就是說你還是覺得他有罪了?”
“不!他是沒罪的!”金美英堅定下來:“沒判決前,法律上他就是沒罪的,而我們的世界,法律才是一切的出發(fā)點和中心點?!?br/>
我嘴角揚了揚,才將合同放回了包里:“所以我說你還太年輕,要學(xué)的還多著呢?!?br/>
“我剛才太不專業(yè)了?!苯鹈烙⒂行┬呃ⅲ骸拔乙院蟛粫菢恿恕!?br/>
我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而是開了車。
一個律師越是出色,就越是會每天受到良心的拷問。幫助一個做了壞事的人辯護,到底對不對。感情上告訴自己,那是不對的,可是理智上又明明知道,自己是正確的。
每個律師的職業(yè)生涯中都會遇見這樣的拷問。但就像是醫(yī)生在手術(shù)臺上不會去在乎自己的病人是總統(tǒng)還是惡棍一樣,都會出手全力救治。
在每個案子中,律師也不會在意自己的當事人是壞人還是好人,這是一個職業(yè),而幫助自己的當事人就是這個職業(yè)者唯一需要做的事。
如果你做不到,沒關(guān)系。請不要去做律師,你可以從事法官檢察官,去維護你心中的正義??梢坏┠阕隽寺蓭?,就請尊重這個職業(yè),尊重你的律師資格證書,你就應(yīng)該為你的當事人不遺余力的辯護,這樣才對得起你一身的律師袍,對律師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正義。
我和金美英回到了律所。我將保密協(xié)議拿了出來,讓陸主任和賈小姐簽了字。這沒什么不好的,大家吃這碗飯,知道這是流程,不會有情緒。
我將溫景宇的事情告訴了大家。
“我和金美英是溫景宇的代理人?!蔽艺f道:“我需要律所的支持?!?br/>
陸主任和賈小姐聽了事情之后,卻沒有金美英那么大的反應(yīng)。
陸主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聽起來好像不太好辦啊。”
他話鋒一轉(zhuǎn):“說起來,她當時報警,警方應(yīng)該對她立刻做出體檢檢查來調(diào)查取證吧?”
特別是強x的這種案件,體檢這個步驟必不可少,因為證據(jù)很可能就在當事人的身上。
“體檢單我看不見?!?br/>
陸主任擠了擠眼睛:“你讓溫梓卿走走關(guān)系嘛,這個體檢單可是一定要看的?!?br/>
我都有些臉紅,明目張膽的走后門,這樣好么。
金美英沒什么反應(yīng),顯然是給自己已經(jīng)建設(shè)好了足夠的心理防線:“賈小姐,那個安小小的背景你查到了么?”
賈小姐打著哈欠:“根本用不著腦子,上次念離和我說的時候我就查了,這姑娘簡直干凈的就像一張白紙。”
她將打印出來的幾張紙在我們面前一扔。
人手一份,我無奈,還真跟白紙一樣簡單。
就像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小學(xué)初中高中,平淡無波的過著日子,這樣的背景可能跟絕大多數(shù)人一樣,確實看不出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