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五回

    父女倆正在屋內(nèi)說著話，忽然聽到有聽差在門外來找盛遠航，“老爺，太太請您下去用早餐，說是一會兒客人就來了?！?br/>
    盛遠航自是不知道盛太太要強好面子的心思的，卻見她對亦笙的這件事肯這樣上心，心中不免很是滿意，甚至還存著幾分感激之情，當下應(yīng)了一聲，便攜了女兒一道下樓去用早餐。

    一頓早餐，幾個人的心思卻都不在吃上面，隨便吃過幾樣便吩咐下人收了”“。

    遠航見女兒吃好了，便催著她回房去，亦笙見父親這樣，略覺好笑，卻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盛太太在場，也不好多說什么，應(yīng)了一聲便上樓去了。

    盛太太眼見得她的背影消失不見，又起身親自到廚房交代了幾句，方回到客廳沙發(fā)上坐著，對著丈夫開了口：“仲舍，一會兒人來，萬一真是向亦笙提親的，你想好該怎么應(yīng)對了嗎？”

    盛遠航道：“我怎么應(yīng)對，那還不是得先看對方怎么表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橫豎不失禮也就是了?！?br/>
    盛太太點頭道：“你說的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萬一人家要是真來提親的，你要回絕人家可得講點兒技巧，馮家地位那么顯赫，薄仲霆如今又如日中天的，你可千萬別讓人下不來臺，倒反把好事變成壞事，讓人記恨上咱們家了。”

    盛遠航道：“誰說我要回絕了？你盡是瞎操心，有的沒的都想上一通。”

    盛太太一口氣噎在喉中，好半天了才緩和過來開口道：“那你先前幾日又是那樣的態(tài)度，更別提從前了。仲舍，我還不了解你么，你素來是不愿意和這些達官顯要有牽連的，更何況現(xiàn)在還是去攀親難道這一次我竟瞧錯了，你竟是贊成這樁親事的嗎？”

    盛遠航嘆了口氣，“要照著我原來的想法，我只愿意亦笙嫁個本分的生意人，一輩子衣食無憂，安安穩(wěn)穩(wěn)和和美美的，我并不指望她光宗耀祖或者其他，我只希望她這一生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盛太太聽著丈夫這般說，心內(nèi)暗恨，面上卻只做出通情達理的樣子，點頭道：“是呀，平平淡淡也是一種幸福，可要比那些人前風光人后咽淚的生活強太多了，亦笙現(xiàn)在是還小，女孩子家，又多少都是有些虛榮心的，有那么一個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來向她提親，她容易頭腦發(fā)熱一口答應(yīng)下來也是有的，可是我們做長輩的，卻不能不替她的將來著想，想那薄仲霆是什么人，馮家又是什么家世，我是擔心亦笙嫁過去以后受委屈，到時候，我們連幫她說話的分量都沒有！”

    盛遠航聞言，卻搖了搖頭道：“小笙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孩子，我問過她，她心里面喜歡的是薄仲霆這個人，不是他的身家地位。當然了，一會人來了咱們也得好好替她看看，其實我也想過了，只要人好，又是真心待小笙，其他的也都不重要了。”

    盛遠航如是說了，盛太太卻如何能咽下這一口氣，你說亦箏如今嫁得也不差，那這小丫頭嫁得個其他好人家她也不計較了，可是，卻偏偏是薄仲霆，這一口氣堵在胸口，如何能平？

    她不禁越想越氣，又一個勁兒地提醒自己要壓住脾氣，過了好半天，才勉強穩(wěn)住情緒，又暗中思量良久，方將心一橫，對著丈夫緩緩開口道“仲舍，到了如今這節(jié)骨眼上，我也不敢瞞你了，亦笙這次出的事，其實鬧得挺大的，她因為幫宋翰林的那個女兒，被人說成了**，抓進了陸軍監(jiān)獄……”

    “什么？陸軍監(jiān)獄？你不是跟我說只是一點兒小誤會，她什么都好好的，都是打點好了的嗎？亦竽亦箏他們幾個不孝子居然也敢騙我！”

    盛遠航又驚又怒，雖然尚不知女兒受過怎么樣的苦，可只要一想到他那樣嬌養(yǎng)著的孩子，竟被抓到監(jiān)獄里關(guān)了好幾天，而自己卻什么都沒做，他的一顆心，簡直是急痛交加。

    “是我讓他們瞞著你的，還不是怕你的身體吃不消！可我背地里那是也一分鐘沒敢閑著，你要不信自己去問問，亦竽他們兄弟幾個為了亦笙的事情，跑了多少關(guān)系，打點了多少錢，我可有攔著的？不都是讓他們只管放手花錢，拼著家里所能想盡辦法去救亦笙出來，又不敢讓你知道，一顆心都要生生操碎了如果這樣你還要怪我，那我也實在是無話可說了！”早就想好了的說辭，說到后面，盛太太面上神情又是傷心又是無奈又是委屈，也不去看丈夫，只拿出了絹子抹眼淚。

    盛遠航聽太太如是說了，又見她這個樣子，只煩躁地嘆了口氣，卻不好再多說什么，一顆心又是內(nèi)疚又是自責，只和自己生悶氣。

    盛太太停了半晌，估摸著丈夫不會發(fā)作，便又緩緩開了口，“仲舍，我現(xiàn)在告訴你這些，一來是因為我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你任何事，先前只是時機不對，二來，我也得讓你知道，雖然亦竽他們盡了全力，可那陸軍監(jiān)獄是什么地方？亦笙這次能夠安然無恙，說句實話，真是全憑了人家薄仲霆幫忙我聽亦箏說，說是亦笙告訴她的，當時薄仲霆是把亦笙說成是他的未婚妻了，這才蒙混過關(guān)的，可我沒想到現(xiàn)在兩人竟然要假戲真做，我總擔心里面有隱情，也擔心亦笙是一時心軟想報恩，到時候是要吃虧的?！?br/>
    盛遠航煩躁地開口道：“你現(xiàn)在和我說這些有什么用，木已成舟的事情，平白欠了人家這么一大個人情，現(xiàn)在人家都找上門來了！”

    盛太太道：“我們欠人家人情不假，想辦法還上也就是了，我現(xiàn)在告訴你，是不想你稀里糊涂地耽誤了亦笙的幸福，現(xiàn)在可不作興與身相許這一套了。亦笙雖不是我親生的，但這么些年來總歸是我看著長大的，總歸也叫我一聲齡姨，我待她怎么樣，你也是看著的，現(xiàn)如今遇到孩子的大事情了，我也和對亦箏當年是一樣的心，只惟愿她嫁得好，但我畢竟不是她的親娘，左右也不過是在這里說說我的意見罷了，到最后拿主意做決定的不還是你？”

    盛遠航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一時之間攪得心煩意亂，正要說話，忽然有聽差進來回稟，“老爺，太太，客人的車子已經(jīng)到了?！?br/>
    盛遠航于是嘆了口氣，默下聲音，只和盛太太一道兒起身迎了出去。

    他們方走到花園，遠遠的便見一人身著青色長衫，精神矍鑠地從黑色的小汽車里下來，緊跟在他身后下車的，是一位穿身黑色金絲絨旗袍的夫人，而替他們開車門的，卻正是薄聿錚本人。

    平日里無論馮帥也好，薄少帥也好，見慣的總是報紙上他們?nèi)盅b的照片，現(xiàn)下見他們這樣只著便裝，雖免不了仍帶了侍從官，但也一律未著戎裝，就真只如同尋常走訪多年的老友一般，一點兒排場和架子都不顯擺。

    然而，卻畢竟是呼風喚雨慣了的大人物，饒是便裝，卻都是自有一股子無形的氣勢隱在舉手投足之間，不容人小覷。

    幾個著便裝的侍從官，手捧了大小禮盒跟在他們身后，那禮盒的準備亦是煞費苦心，即不會太多了顯得以勢凌人，卻又較之往常更為豐厚，顯出了足夠的重視。

    那馮帥尚隔了一段距離，便中氣十足地對他們笑著抱拳致意道：“盛公，我們這次是不請自來，多有叨擾了！”

    盛遠航連忙還禮道：“哪里的話，馮帥和夫**駕，寒舍蓬蓽生輝?。　?br/>
    一路寒暄著進了客廳，那馮夫人便示意侍從官把禮盒都放下了，盛太太見這位夫人黑色的旗袍之上，一串珍珠項鏈珠圓玉潤，瑩然有光，腕上戴了一個水潤通透的玉鐲，胸口別了一個鉆石胸針，左手的無名指上又戴了個寶石戒指，除此之外，也并無其他過多飾品，整個人卻給人一種高貴又不失親切之感，加之她保養(yǎng)得極好，看上去更是年輕而容光奕奕。

    盛太太在心里暗自嘆息了一聲，看來女人嫁一個什么樣的男人，真的是會決定她的一生的，她本也是自視極高的人，就個人層面而言她也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可是人家的身份地位就擺那里了，再怎么的不甘心，她一樣還是得放低姿態(tài)喚上一聲夫人。

    “馮帥，夫人，你們能光臨寒舍我們已經(jīng)感到萬分榮幸了，還帶了這么多東西，可真叫我們不敢當?！笔⑻珟С鲆粋€優(yōu)雅微笑，客套著開了口。

    一面說著，一面卻忽而一轉(zhuǎn)念，偏又想到了萬一那小丫頭果真嫁了薄聿錚，難道自己在她跟前也得這樣？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在心底堅決的否決了，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的發(fā)生，她受不了的。

    馮夫人聞言，笑了一笑，謙和開口道：“也并沒有準備些什么，時間太倉促了，況且賢伉儷又久居上海這個大都市，什么好的沒見過，我們也就是帶了點兒土特產(chǎn)當做見面禮，還希望兩位不要見笑了。”

    盛太太自是又客套了幾句，又親自布讓茶點水果，馮夫人陪在一旁與她閑話，不時出言贊美幾句，或說茶點精致，或說布置雅致，盛太太嘴上雖謙辭，心底卻是十分受用的。

    相較這廂兩位夫人的有說有笑，男客那邊卻顯得有些沉默，盛遠航心底有事，也無心擺出主人家的身份來活絡(luò)氣氛，薄聿錚因為長輩在前，自也不便多說，還是馮忠泰憋不住了，喝了一口茶，便把茶杯放下，對著盛遠航直截了當?shù)亻_了口“盛公，我是個帶兵打仗的粗人，直來直去慣了，現(xiàn)如今也就不虛應(yīng)下去，這就開門見山的直說了，我們這一次來上海，正是專程為了犬子聿錚來向令愛提親來了，不知盛公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