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歸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白天在“仙客來”說書的那位墨老爺子，果真在酉時三刻背著個酒葫蘆，醉意惺忪的向城南土地廟走來。

    這里有個廢棄的戲臺，原本是每年二月初二唱大戲用的，可土地公畢竟一年只過一次生日，此處位置又偏僻，名家大戲班也不愿來此唱戲，逐年下來也就荒廢了。倒成了城南農(nóng)戶晚飯后聚集閑聊之地，墨老頭也樂得在此處給這些赤腳貧農(nóng)講些天下奇事，博人一笑。

    墨老頭尚未到來，戲臺之下已有多人圍坐，三言兩語的聊些家長里短。

    一個頭發(fā)散亂的矮壯青年道：“老谷，你怎么突然就變成城西老焦家的佃客了？朝廷不是說耕地種上十年便可歸給自己嗎？只需按時繳稅就行。如今期限已到，你辛辛苦苦伺候了十年的莊稼地，怎么歸給焦老財了？”

    被叫做老谷的黑漢子滿臉怒氣道：“我找縣令理論過了，他說上頭的法令確實如此，朝廷是曾說過土地耕種十年以上可歸自己，人死了再把土地歸還朝廷，可他又說這土地本是我阿爹名下的，期限到了也應(yīng)歸給我阿爹，現(xiàn)今我阿爹去世了，自當(dāng)再還給朝廷?！?br/>
    “這叫什么話！”矮壯青年義憤填膺道。

    旁邊也不斷有人接茬：“朝廷還說按人頭分地，那老谷你也應(yīng)該有自己的地呀！”

    “是呀，你怎么不問清楚呢？”

    “……”

    眾人你一嘴我一嘴的摻和上了。

    老谷自己也一肚子委屈，道：“我問了呀，縣老爺說如今朝廷早已無地可分，然后就給我打發(fā)出來了?！?br/>
    “豈有此理！改日我們一起去縣衙鬧上一鬧！”

    “對！對！咱們一同找他理論！”眾人紛紛應(yīng)承。

    最先開口的矮壯漢子又道：“再者說，這土地即便不是老谷的，也不應(yīng)是他焦老財?shù)?，要我說呀，定是焦老財仗著縣老爺是他小舅子，肆意豪奪！”

    老谷不知如何是好，說多了又怕被扣上“聚眾誹議官府”的罪名，只好岔開話題，問身旁的婦人：“程大嫂，聽說你們當(dāng)家的跟著朝廷打什么突厥去了？突厥不是早就亡了嘛？”

    程大嫂道：“我一婦道人家哪里知道這些，折沖府原本說好的只是按期戍守長安，眼見歸期已到，竟然莫名其妙的又去了塞外，那地方全是吃人飲血的蠻子，去了以后又有幾個能平安回來的！”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丈夫，程大嫂竟嗚嗚噠噠的哭了起來。

    眾人聽見這話又連忙安慰她……

    “突厥雖然早就亡了，可這次朝廷是幫回紇討伐后突厥，真正上陣殺敵的也是回紇人，折沖府頂多充人數(shù)而已，不上前線的，程大嫂放寬心就是。”墨老頭氣定神閑，一邊說話一邊上了戲臺。

    “墨老爺子來了！”

    臺下的農(nóng)戶紛紛和墨老頭兒打招呼，看來，這人倒也頗受農(nóng)戶愛戴。

    “至于你們剛才所論，土地歸屬問題，據(jù)小老兒所知，歷朝歷代但凡腐朽崩壞，皆是因土地兼并而引發(fā)的，正可謂是‘大廈將傾，必有征兆’?！蹦项^作了個揖，清清嗓子又道：“感謝諸位捧場，這官場政事老朽懂得不多，也不敢妄加評論，還是給大伙兒講兩段民間故事聽聽吧，今兒要說的便是東萊郡齊家的故事，這齊家家主諸位肯定聽過他的名號，乃當(dāng)世名將齊震東，亦是現(xiàn)今的東萊太守，齊家祖籍河?xùn)|昌化離石縣，家中世代為將。三十年前，弱冠之年的齊震東首次出征便大破吐蕃，此后金戈鐵馬征討四方，開元二十一年，于新城之戰(zhàn)再次大破吐蕃，因戰(zhàn)功被提升為左驍衛(wèi)大將軍，真要說來，忠嗣將軍要敬稱他一聲兄長，哥舒翰、李光弼算是他的門生故吏。

    齊震東育有二女一子，今天首要說的便是這大女兒，大女閨名喚做‘琬琰’，溫婉懂禮，二八年紀(jì)以才女身份入宮，因其父屢立戰(zhàn)功，后又被封為貴人，入宮后齊貴人曾多次勸說皇帝輕徭薄役、減少征戰(zhàn)，真可謂是賢良淑德，奈何天妒芳華，開元二十七年，也就是六年前，齊貴人因惡疾而薨逝……享年二十四歲。”講到此處，墨老頭深感痛惜的嘆了口氣。

    墨老頭壓低了聲音小聲說：“不過據(jù)坊間傳言，齊貴人并非死于惡疾。諸位可還記得，六年前楊貴妃還只是壽王李瑁的王妃，皇帝看上自己兒媳婦本就是李家皇帝的癖好，當(dāng)時此事傳的是滿城風(fēng)雨，皇宮里亦是鬧得沸沸揚揚，眾說紛紜。溜須拍馬的奸臣宦官蠱惑皇帝納幸楊玉環(huán)，充掖后宮，這些人以口蜜腹劍的李林甫為首；以齊貴人為首的忠貞之臣則勸諫皇帝以人倫道德為重，以武后亂朝為鑒，勸其打消納幸楊玉環(huán)的念頭，結(jié)果齊貴人進(jìn)諫不成，反惹怒了龍顏?！?br/>
    “后來李林甫那奸相想出個投機的法子來，讓壽王妃仿效武后，先出家再入宮，這樣便算不得違背倫理。依小老兒看來，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齊貴人到底為何離世，小老兒不敢妄言，至今也是個迷團，我只知道娘娘死后沒多久，這楊玉環(huán)便大搖大擺的入宮了！”

    “齊震東痛失愛女，一蹶不振，也無心再和吐蕃征戰(zhàn)，于是上書皇帝，懇請告老還鄉(xiāng)?；实劭赡苄闹杏欣ⅲ饬她R震東一個二品鎮(zhèn)軍大將軍，任他為東萊郡守，準(zhǔn)其頤養(yǎng)天年?！?br/>
    “齊貴人去世之時，其母賈氏懷孕在身，高齡懷孕本就是個極危險的事，賈氏哀痛傷神，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賈氏為了保住肚里的娃娃，以命換命，提前分娩了……生了個女兒。據(jù)說這二丫頭和姐姐齊貴人長得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闭f到賈氏以命換命保二丫頭時，墨老頭簌簌神情溢于言表。

    “齊震東接連喪女逝妻，又喜迎新生，一時悲喜交加不能自已，竟變得有些瘋瘋癲癲，見人就打逢人就罵，唯獨對這小女兒寵愛得緊，視如珍寶。民間傳言這二女兒出生之時手里竟攥著一塊玉佩，倒也是奇事一樁。二丫頭閨名原本叫做‘齊璐瑤’，后來算命先生說女娃娃是攥玉而生的金貴之命，若名字里再含金玉，恐怕孩子福淺，消受不起，便改名叫做‘齊路遙’，算起來這娃娃今年也有七歲了。齊震東還有一個兒子，叫做齊瑾瑜，年齡介于二女中間，如今也二十歲了，喜歡舞刀弄槍，早些年曾拜入泰山萬象門學(xué)習(xí)武藝，師承掌門人汪正，齊瑾瑜長得玲瓏俊俏，和一劍宗的蘇簡儀并稱‘東瑾瑜，西簡儀’?！?br/>
    天色越來越暗，墨老頭依舊滔滔不絕地講著齊家的故事……

    于此同時，華山一劍宗府內(nèi)。

    宗主書房里，有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中年人正伏案疾筆，觀其字，有如蛟龍騰海，不拘不糜，雖是狂草卻也行列清晰，每每落筆之處筆鋒強勁，壓迫之感躍然紙上。此人正是一劍宗現(xiàn)任宗主——紀(jì)本初。

    突然“嗒嗒嗒”三聲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從房頂上傳下來，聲音雖小卻清晰的傳入紀(jì)本初耳中，像他這般內(nèi)家高手，葉落之聲尚可聽得，鐵器敲擊磚瓦的聲音自然不在話下。

    紀(jì)本初眉頭緊鎖，暗自思忖：“我一個時辰都未曾離開房間，當(dāng)今天下又有幾人能這樣悄無聲息的攀于我屋頂之上，我卻毫不知情，縱使老七也未必有如此輕功罷。”

    當(dāng)即放下毛筆，走出房門，輕輕一躍跳上了屋頂。但見房角脊獸處果真有一人負(fù)手而立，腰間斜跨一物，似乎是一柄劍。此人身著夜行衣，與月色融為一體，看不清楚長什么模樣。

    紀(jì)本初一邊不慌不忙的向前走，一邊試著詢問：“可是公輸兄弟？”看樣子，他是認(rèn)得此人的。

    夜色中的黑衣人也向紀(jì)本初這邊靠攏，這時略略看清來者容貌，此人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消瘦，眉眼細(xì)長，滿是凌厲之色，正是今日在上洛郡酒館坐于角落聽說書的那位！

    “我奉族長命令帶來一封信，敬請宗主親啟。”這人說得倒是唐朝官話，但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他用詞客氣，語調(diào)卻毫不怯懦，完全不像在和武林第一大宗派的掌門人談話。

    紀(jì)本初為人機敏，信上的內(nèi)容他已大致猜了出來，多半是和“紀(jì)年之約”有關(guān)。

    黑衣人話音剛落就把信封扔了過來，這輕飄飄的幾張薄紙在內(nèi)力催動之下宛如刀片一樣向紀(jì)本初打來，大有摘葉飛花皆可傷人的凌厲氣勢。紀(jì)本初兩指輕松夾住信紙，道：“公輸兄弟老遠(yuǎn)趕來，紀(jì)某不曾遠(yuǎn)迎，是我失了禮數(shù)，還請不棄簡陋，入內(nèi)喝杯茶水?！?br/>
    那信使抱拳謝過，道：“宗主好意小可心領(lǐng)了，我尚要連夜趕去萬象門為汪掌門送信，不便再多耽擱。”

    “這正巧了，我三師弟明日正欲去往魯郡，若只是送信，我?guī)煹茼樎反鷦诩纯?，使者也能省些功夫?！鄙晕⑼ｎD一下，紀(jì)本初又道：“若使者找汪掌門還有其余要事相商，或擔(dān)心在下偷看你這信件，還請恕在下唐突?！?br/>
    紀(jì)本初到底是個聰明人，三言兩語便探出這位公輸兄弟去萬象門的目的是否和來此相同，又不傷及情分。

    那人略略思考，道：“不瞞宗主，我所持的兩封書信，內(nèi)容大致相同，不怕宗主過目，再者，泱泱一劍宗宗主又豈會私拆我一封信件?！?br/>
    紀(jì)本初微微一笑，沒有話說。

    “那就有勞宗主盡快將此信送達(dá)萬象門?！惫斒拐哒f完這話，又從懷里掏出一封書信，遞了過去。

    紀(jì)本初拱手道：“好說好說?！?br/>
    “小可此行任務(wù)完成，告辭！”話音剛落便跳下房頂，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使者路上小心，不送！”

    紀(jì)本初回到書房，拆開寫給自己的那封信件，面色逐漸凝重。

    過了許久，他呼喚門外弟子進(jìn)來，道：“你速去告知其余六位師叔，明日一早于‘自苦廳’會面。”

    小童諾然而去，紀(jì)本初依舊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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