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認真……”趙川一邊看著視野盡頭處的太原城北城墻，一面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內(nèi)心充滿騷動，還帶著對某些冥頑不靈之人的俯視，只是沒辦法說，若是自己的妻妾在此地，吹噓一番別有滋味，可惜手下都是些孟昶這樣的二貨，要么就是石越這種精明似狐的強人。

    難免媚眼拋給瞎子看，又是何苦來哉。

    趙大官人只感覺人生寂寞如雪，沒有對手的日子實在是讓人無所適從。

    “大當家，你好像心情不錯？”

    孟昶一臉古怪的看著趙川，石越進地道半天都沒出來，雪又越下越大，他真不懂趙川的“氣定神閑”是從哪里來的。如果換做他的話，只怕早就急的跳腳了。

    萬一炸藥失效，那樂子可就大了。

    “所謂的功課，全都是在戰(zhàn)場之外，包括你沒事給以太館跑腿，打雜，都是大功一件。相反石越他們要做的事情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換誰都能做好，多學著點吧?！?br/>
    趙川拍了拍孟昶的肩膀，皮甲上白色的落雪被拍落，掉在地上消失不見，傳遞著灑脫。

    雪真大啊，還好不是雨夾雪！

    別看人前一副“獨孤求敗”的模樣，實際上趙川有些慶幸也有點后怕。

    如果炸不開太原城墻，恐怕震懾鄧羌等人的效果就會差了許多，將來難免讓苻堅會在某個時候生出覬覦之心，我佛慈悲，何必去考驗?zāi)墙?jīng)不起考驗的人性呢。

    太原城南面打得熱火朝天的，北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里的守軍從遠處看還是那么多，但城墻內(nèi)的預(yù)備隊，大部分已經(jīng)被抽掉到城南了，不然苻黃眉可扛不住鄧羌那一波波兇猛的攻勢。

    “大當家，一切已經(jīng)妥當，可以開始了?！?br/>
    正在趙川浮想聯(lián)翩的時候，石越從地道里鉆出來，后面陸陸續(xù)續(xù)又出來好多安置炸藥的士卒，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樣子，似乎一切順利。

    “按之前以太館給出的威力估計，炸出一個大缺口是綽綽有余了，只是得快些，目前還不知道下雪有沒有影響?！?br/>
    石越看上去并沒有趙川那么樂觀。不過趙川卻豪氣萬千的擺擺手說道：“走，無需多說，我們離遠點，笑看鄧羌今日破太原城！”

    蘇德戰(zhàn)爭，冰天雪地的斯大林格勒，雙方用熱兵器殺得你死我活，下雪算個毛球，趙川才不相信自己的點子有那么背。

    “點火吧！”

    趙川對著石越點點頭，一個拿著火把的“擲彈兵”，輕裝上陣，點燃洞口的引信，然后亡命朝著大軍所在的方向飛奔。

    不跑不行，這玩意真是殺人越貨的利器，不可小覷。

    火藥燃爆，威力有多大，他們?nèi)粘Ｓ柧?，心里都是有嗶?shù)的，有同僚訓練時不慎被炸死，也不是什么江湖傳說。之前在戰(zhàn)場上逆轉(zhuǎn)局勢，殺得鮮卑人哭爹喊娘，那也是日常訓練血淚凝結(jié)的成果。

    “轟！”“轟！”“轟！”

    可能是一聲，也可能是三聲或者更多的巨響，整個大地都在晃動。即使已經(jīng)捂著耳朵，趙川仍然感覺耳朵嗡嗡直響，周圍的一切都變慢，好像是在放電影一樣。

    地底沖起漫天的火光，直接將一段城墻夷為平地，斷壁殘垣，不外如是。

    而且趙大官人好像有些過猶不及了，火藥放得太多，不僅炸塌了一大段，而且其余墻面都受到波及，挨著墻壁的建筑物也被炸塌了一大片。

    老實說，趙川是第一次使用如此大劑量的火藥，也堪稱是喪心病狂了。

    北城的城樓，由于是磚石和米湯汁粘接而成的，受到大的震動，直接轟塌，反而將城門堵死。至于城墻上的守軍，大半被震下城墻，眼見是不活了，到處是血色與尸體，一片狼藉，宛若人間地獄。

    彈指間，檣櫓灰飛煙滅，大概也就這效果吧！

    此刻不管是石越也好，孟昶也罷，更別提那些看熱鬧的士卒，都用驚懼的眼神看著趙川。

    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趙川看著儒雅，但他弄出來的火藥……仿佛不似人間之物。石虎，苻生這類殘暴的君主，跟趙川比起來，只能算灑灑水。

    當然，這只是在說殺人的能力。

    當初，趙大官人說他是世間最為窮兇極惡之人，將來若是死人，至少有一半罪孽要算到他頭上。那時候眾將還以為這是趙川的自謙之詞，畢竟，他平時手上很少沾血，喜歡用腦子解決問題。還有“婦人之仁”的綽號。

    而眾人看到今天這一幕，才真正明白趙川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有沒有殺人的意愿并不重要，一只螞蟻即使想殺光天下人，能做的事情也極為有限。

    重要的是殺人的能力。在這方面，趙川堪稱是殺人不見血的典范。

    火藥這個“惡魔”，是趙川放出來的，它已經(jīng)向世人顯示出其猙獰的姿態(tài)，未來使用火藥兵器，提高“殺人效率”的家伙，只會越來越多，相應(yīng)的，每次戰(zhàn)斗，死去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就光從這點上說，趙川就是個爭議人物了，更何況他還親自上陣，帶兵打仗。

    別人殺人是一個個的殺，趙大官人一炸就是一群人。

    比如說這看似堅固的太原城墻，在炸藥面前竟然如同紙糊一般脆弱，未來戰(zhàn)爭的模式，肯定會大不一樣，可以說改變了這個時代。誰能更好的利用火藥，誰就能占得先機。

    所有人的思維都發(fā)散開來，感覺到這“倒春寒”帶來的刺骨冷冽。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趙川就看到穿著紅黑皮甲的龍驤軍精銳，如同潮水一般沖向炸藥的缺口，而城內(nèi)的守軍，則是完全猝不及防，匆匆從南面趕來，立足未穩(wěn)之下，就被養(yǎng)精蓄銳多日的龍驤軍擊潰。

    北面城墻已經(jīng)失去作用，全線崩潰！

    趙川帶著手下諸將，就像是匆匆過客一樣，看著龍驤軍入城，看著他們殺敵，仿佛一切都跟自己無關(guān)。

    “大當家，我們……不去搶些戰(zhàn)利品么？”

    猶豫了很久，孟昶才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出很多人心中的想法。

    大家辛辛苦苦的從洛陽出發(fā)，死了好些弟兄，然后就這么空手而歸？這買賣虧大了好吧。

    “孟昶，聽說你到了洛陽以后，采辦了不少器物，給家里添了很多東西，是也不是？”

    趙川似笑非笑的看著孟昶問道。

    這不廢話么，孟昶作為趙大官人的鐵桿小弟，肯定是要住洛陽的，他的夫人趙安宗又有孕在身，家里需要仆人，要吃得好住得好肯定置辦了不少東西啊。

    這跟后世男人結(jié)婚買房買家具并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啊。男人不就是這樣安定下來的么？他孟昶現(xiàn)在還能說自己四海為家么？

    “瞧你說的，在下也娶妻生子了，也要過日子不是？”

    孟昶對著趙川咧嘴一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是啊，現(xiàn)在有一天，有人要把你家里的東西都拿走，甚至讓你夫人也去陪其他男人睡覺，你會不會欣然允諾？”

    聽了這話，孟昶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趙川，他有句麻賣皮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比如說你丫的那么多女人怎么沒看見送給其他男人陪睡？

    趙川呵呵冷笑道：“想來你是不愿意的。那么我們進太原城，去搶那么富戶也好，洗劫那些窮苦人家也好，你說別人是否心甘情愿呢？”

    嗯，孟昶稍微有點明白了。

    “就讓鄧羌先去搶，去當惡人，然后我們找他要就行了。這樣雖然會被對方玩巧，但比我們弄臭自己的名聲好得多。

    等那些人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衣不遮體的時候，我們再帶他們一起返回洛陽，那些人自然會對我們感恩戴德，這樣豈不美哉？”

    壞人鄧羌來做，好人你來裝，果然是高招！

    孟昶暗想，這就是趙川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么？果然是夠賤的。

    “石越，吩咐下去，今夜繼續(xù)扎營，不要進城。如果城內(nèi)有出來投靠的人，一律接納，不要為難他們?！?br/>
    喊殺的聲音已經(jīng)漸漸變小，大局已定。在古代，就沒有什么巷戰(zhàn)的說法，或者說由于通訊水平有限，一旦破城，守軍就無法再組織起有秩序的抵抗，也就是所謂的“大勢已去”。

    今夜會是太原的殺戮之夜，或者說，是苻堅解決苻健一脈的決定性戰(zhàn)役，今夜之后，苻家就屬東海王一脈稱雄，其他人都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如果趙川帶著大軍入太原，至少能保證城北的安全，讓城里的“原住民”不受龍驤軍的騷擾。只不過，你想做，人家卻未必會領(lǐng)你的情，說不定還會將你當做是劊子手的幫兇。

    這就是人都有私心的道理。太原城內(nèi)的人不被搶，被殺，被侮辱，他們就不會去珍惜趙川將來遞過來的橄欖枝，人都是有些犯賤的動物。

    “走吧，我回去睡覺了。”

    趙川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

    孟昶以為趙大官人是英雄寂寞，錦衣夜行，安慰他道：“大當家，此戰(zhàn)依賴是誰，稍微了解的人都應(yīng)該有數(shù)，又何必耿耿于懷呢？”

    尼瑪，我是在悲天憫人好不好，你以為龍驤軍是什么好鳥！

    “走啦，你有空操這個心，還不如想想你那要出世的孩子起什么名字比較好?！?br/>
    趙川不再去看那被炸塌陷的城墻，因為他知道，今夜很多人會因為這“驚天一爆”而死去，哪怕他們不是被炸死，這可能就是時代的悲哀吧。

    趙川覺得自己能讓治下的子民不受這種苦難，就已經(jīng)是最大的努力了。

    這些天趙川都沒有睡好，一直在擔憂各方得到火藥以后，會有怎樣的發(fā)展，事態(tài)會不會超乎他的控制?，F(xiàn)在松弛下來，疲憊像是潮水一樣將他吞沒，在稍顯冷清的軍帳內(nèi)睡得無比香甜。

    剛?cè)胍?，鄧羌讓呂光帶著幾個親兵，來到趙川所在的太原城北，邀請他進太原城一敘。被打擾了清夢的趙大官人自然是牢騷滿腹又不便發(fā)作，只得不情不愿的起床，跟著趙川進了太原城。

    城內(nèi)有很多龍驤軍士卒在搬運尸體，當然，更多的人，分成了十人一組的小隊，挨家挨戶的搜查“違禁品”，或者叫“買平安”。

    凡是買了“平安”的家庭，都會在門楣上貼上一道特殊的符箓，也不知道鄧羌是從哪里學的這一招。

    打罵聲，哭喊聲，不斷從一些院子里傳出來，也不知道是經(jīng)歷了怎樣的故事。趙大官人目不斜視的走在城里的主干道上，看著破敗的太原城，心中感慨。

    傾覆之下，安有完卵！苻黃眉是倒霉了，可那些無辜的平民也落不到好，這就是時代的悲劇，大家都是這么玩的。

    “建節(jié)將軍的吃相有些難看了啊?！?br/>
    趙川嘆了口氣說道。

    呂光是趙川埋在苻堅這邊的釘子，也算是自己人，只是兩人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親密。

    他轉(zhuǎn)過頭對趙川說道：“不是人人都像大當家這樣仁義。鄧羌可以不做，但他要安撫麾下的將校，死了那么多人，什么都得不到，這軍心要散了?！?br/>
    呂光目光灼灼的看著趙川，他希望得到不一樣的回答。

    “覺得沒有路，只是因為眼界不夠高。古人喜歡殉葬，動輒活埋數(shù)十人，但終究也發(fā)現(xiàn)那樣做毫無意義，死去元知萬事空而已，我要做的事情，三言兩語也跟你說不清。

    你只管拭目以待便是。有沒有前途，不是看怎么說，而是看怎么做。”

    呂光什么心思，上次呂婆樓來的時候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呂氏一族本來就是中原大族，遷居西涼本身是迫于無奈，趙川的身份還是很有吸引力的，至少比苻堅這個氐人要好多了。

    呂家也想兩面下注。

    很快，兩人來到太原城的府衙，這里已經(jīng)被嚴密保護，或者說封鎖起來了。

    “鄧將軍就在里面，苻家的人也在里面，我要避嫌，就不進去了。”

    呂光的臉色顯得很糾結(jié)，但他還是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鄧羌會打仗，趙川更不是庸手，呂光很想見識見識兩人碰面后會說什么。

    “你為何不問，我怎么有膽子一個隨從都不帶？”

    臨走的時候，趙川回頭問了呂光一句。

    “一戰(zhàn)大破鮮卑慕容四萬鐵軍，二戰(zhàn)攻破太原城，鄧將軍也是聰明人。”

    鄧羌心懷敬意的說道。趙川點點頭，沒說什么，直接進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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