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鈴鐺的清脆聲響，記憶的碎片也在腦海中悄然浮現(xiàn)。
他來過這個地方。
蘇時心念一動, 忽然停住腳步, 微闔了雙目站在原地。
被偷渡出來的系統(tǒng)藏在他腕間的鈴鐺里, 小心翼翼憋著不敢出聲, 幾乎要忍不住偷偷在精神海里詢問是怎么一回事, 勁風忽然劃破了靜謐的空氣。
蘇時早有準備, 身形迅速向前迸射而出，在他剛才站著的地方, 兩枚鐵鉤狠狠扎入了地面的鋼鐵廢墟中。
蒙面的黑衣人從廢墟中跳出來，手中還端著剛發(fā)射出帶著反矛鐵鉤的獵-弩，警惕地四處掃視。
蘇時的腳步?jīng)]有因為突如其來的襲擊而停頓, 借著暗淡的暮色, 已經(jīng)迅速沒進了另一處狹窄的巷道里。
果然一切發(fā)展都是和記憶中吻合的。
在上一次的考核中，他就是在片廢墟之城中被人一路追殺, 也是在從這里逃出去的路上, 第一次和實體狀態(tài)的陸濯見了面。
宿主不會預(yù)先知道最終考核的內(nèi)容，許多人都以為會是和最初進入世界時一樣的筆試, 卻沒想到居然是高難度的生存考驗。
這是個極端無序的高科技背景，在這里沒有國家的概念，只有鄰近的星型城市組成的聯(lián)盟。除了他們之外，應(yīng)該還有其他的宿主和高級數(shù)據(jù)，被共同投放到了一片不受任何聯(lián)盟管轄的廢棄區(qū)域里。他們可以任意采取合作或獨立作戰(zhàn)的方式, 只要最終能夠成功存活, 并且順利到達指定地點, 就意味著通過考核，獲得了回歸現(xiàn)實世界的權(quán)利。
既然是sss級別難度的考核，自然不會叫他們輕輕松松就能通過。
在當前背景里，他們被設(shè)定成了一群潛入核心基地內(nèi)部的異能者。核心基地研發(fā)的機密武器[po-t]失竊，已經(jīng)對所有入侵者發(fā)出了拘捕令，所以任何認出他們的原住民都會對他們進行不死不休的圍堵和攻擊。
在他遇到陸濯的時候，對方就是莫名其妙被栽贓成了[po-t]的盜竊者，在無休止的追殺中疲于奔命，如果不是他恰巧路過，險些連命都要丟在這里。
這種近似于天上掉鍋的逃殺任務(wù)，蘇時應(yīng)付起來實在已經(jīng)太過熟練。即使是當初第一次參加考核，憑著在高級世界歷練得游刃有余的掀鍋手段，這個盜竊者的鍋也從沒落在他的腦袋上過。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意外，他是一定能順利出去的。
現(xiàn)在重新再來一次，無疑就更有了十足的把握。
心念回轉(zhuǎn)間，蘇時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正要邁步，耳旁卻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機械音。
“發(fā)布終極任務(wù)：這個鍋我背了！宿主將進行最后一次搶鍋行動，如順利保證誤解值為75以上，則可得到一張，可兌換一份。終極任務(wù)不獎勵經(jīng)驗點，所得分數(shù)不參與總排名，與最終考核不相沖突，宿主可酌情進行任務(wù)選擇……”
蘇時腳步一頓，眼里閃過一瞬亮芒。
他所在的現(xiàn)實世界科技水平十分發(fā)達，人類基因組測序已經(jīng)全面完成，也已擁有了完善的合成人技術(shù)。所謂的基因套餐，不止可以用于基因改造，還可以用于基因定制，只要提出要求，就可以定制出一具完全符合期望值的身體來。
蘇時在現(xiàn)實世界中是擁有身體的，就在營養(yǎng)艙里接受強化，只要回去就能直接使用，但陸濯卻和他不一樣。
通過了系統(tǒng)的最終考核，得以進入現(xiàn)實世界的高級數(shù)據(jù)，大多都會選擇依然以數(shù)據(jù)形式存在于電腦或互聯(lián)網(wǎng)中，和人類一樣擔任現(xiàn)實世界中許多必要的工作。有一些攢夠了錢的，也會替自己買一具機器人或是合成人的身體，嘗試著以新的身份融入人類社會，成為社會中特殊的一份子。
他所在的世界對于高級數(shù)據(jù)的接納程度倒是不必擔心，可批量生產(chǎn)的合成人身體，再怎么都不如定制的來得合心意。
既然要保有誤解值，就要讓所有人都認為[po-t]確實在兩人的手上，也就意味著危險程度瞬間翻了幾個番?？上啾扔诮邮茈S機分配的身體，能夠自主設(shè)計基因表達的吸引力實在難以抗拒，想到陸濯能有機會自由挑選想要成為的模樣，蘇時就忍不住心有所動。
腕間的鈴鐺響了一聲，系統(tǒng)已經(jīng)幫他貼心地歸類好了這些個世界下來所有獲得的技能，只要收集到足夠的能量就能立即解鎖使用。
蘇時腳步微頓，下意識望了一眼面板，輕輕笑了笑，拍了兩下鈴鐺：“好，那就試一次。”
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這么多個世界，這一次又是兩個人一起闖關(guān)。好不容易能叫愛人有完全自由的機會，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輕易放棄。
*
天很快黑透了，身后的尾巴再一次悄悄墜了上來。
蘇時心中警惕，并不在一處多加停留，身形輕盈騰躍，快速穿行在不起眼的巷道中。
身后追兵緊追不舍，他的身體素質(zhì)倒是遠要比上一次好得多，始終沒叫那些人近過他的身，只是快速穿行在愈濃的夜色中。
耳旁風聲掠過，清冷寒意透過系統(tǒng)分配的純黑色短袖單褲，夜風吹得胸背透涼。
蘇時搓搓手臂，忍不住思考起了自己第一步先解鎖那個奇跡暖暖換裝特效的可行性。
分神的一瞬，子彈已呼嘯著砸在他身旁，迸出刺眼火花。
刺耳的槍聲立即驅(qū)散了夜色帶來的稍許疲倦，蘇時倏然回神，才發(fā)覺自己竟已不知不覺被追出極遠的距離，離開了那一片雖然破敗卻畢竟安全的廢棄區(qū)域，進入了核心基地的范疇內(nèi)。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實力明顯比上次有質(zhì)的飛躍，這一次的追兵比上回不依不饒得多，他已經(jīng)偏離了兩人當初相遇的軌跡，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心有靈犀地找上來。
異能特效都還沒有解鎖，只能靠兩條腿逃脫身后的追捕。蘇時壓下心底念頭，加快速度縱躍著尋找出路，卻忽然停在了一處高樓的邊沿。
太遠了。
之前的角度阻隔了他的視線，直到停在這里，才發(fā)現(xiàn)除了向后倒回去之外，面前忽然低矮下來的樓群同他所在的樓頂還有著不短的距離，冒險跳下去少說也要受些輕傷。
他們已經(jīng)到了核心基地的中央部分，現(xiàn)在動手似乎不是個很好的選擇。蘇時穩(wěn)住身形，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正要橫下心跳上一次碰碰運氣，腕間鈴鐺忽然再度晃動，竟傳來些許奇異的力道，叫他腳步也不由微頓。
下意識摸了摸那條細細的紅線，蘇時在原地站定，若有所覺地回頭望去。
林立的高大建筑間，月光能透過的其實已極稀薄。隱約能見到下面有個漆黑的身影，正向他剛剛選定的方向快速靠近，察覺到他的目光，竟忽然停了下來，朝他徑直張開了手臂。
他們兩個的距離并不算近，這樣漆黑的夜色下，根本完全不足以確認對方的身份。
可心中浮起的念頭卻偏偏清晰得不容忽視。
笑意無聲浸過眼底，蘇時在月色下站定，輕舒口氣縱身躍下，晚了一步的槍聲在身后零星響起。
夜已深了，星子閃爍。水洗一樣的清冽月色里，蘇時的身影朝他墜落，攜著勁風狠狠砸在堅實的溫暖懷抱里，被那雙手臂緊緊抱住。
強橫的沖勁叫陸濯連退了幾步，卻依然絲毫不放臂彎里護著的身體。穩(wěn)不住身形，索性重重跌坐在地上，眼里卻亮起極耀眼的星芒，將懷中的愛人擁緊，唇角挑起柔緩弧度。
“演練了那么多次該怎么救你，總算派上了用場?！?br/>
低沉的嗓音分外柔和，溫暖氣息包裹身體，轉(zhuǎn)眼隔絕了寒冷的夜風。
蘇時抬頭迎上那雙深徹的漆黑瞳仁，眼里泛起笑意：“看你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勢，確實熟練得很?！?br/>
陸濯被他調(diào)侃的臉上微紅，輕咳一聲，將愛人凍得冰涼的身體擁進懷里，下頜蹭了蹭他的額發(fā)：“我那里不怕疼，多摔幾次也無妨，你不一樣?！?br/>
……
蘇時琢磨了一陣，才覺得他這句話仿佛別有深意，想要開口，卻已經(jīng)被陸濯脫下外衣熟練裹住，又在額間落了個吻：“冷不冷？”
“不冷，你剛剛說什么不怕疼——”
蘇時搖搖頭，才應(yīng)了一句，卻已經(jīng)被他覆住身體吻下來，把剩下的話都堵了回去。
探照燈的光束剛好射在他們方才所在的位置。
陸濯整個身體將他護在角落陰影里，巡邏艇在他們頭頂飛過，一無所獲地繞了幾圈，終于無奈撤離，向總部發(fā)出了回復，將追捕任務(wù)移交給了地面的巡邏隊伍。
驚險的刺激似乎總能輕易叫人熱血沸騰，心口跳得愈發(fā)激烈，卻并不全然是因為緊張。
他們正在一處相對低矮的營房頂，巡邏艇已經(jīng)飛遠，地面巡邏隊又夠不著他們，暫時還沒人能找得到這里來。
被他親得忘了剛剛想問的話，蘇時靠在他懷里勻過氣，握了護在自己腰腹間的手，仰頭試探開口：“我們這次可能會危險些……我想冒次險，能行嗎？”
已經(jīng)有了一次經(jīng)驗，又新添了這么多的技能，他心里其實是有把握的。只是想起對方依然深藏著的難解創(chuàng)傷，就又有所猶疑。
萬一自己這一次再遇到什么危險，陸濯的數(shù)據(jù)很可能會直接崩潰。如果他的選擇會叫兩個人都覺得難過，他寧肯放棄這一次的任務(wù)。
大不了先叫自家愛人在u盤里待個幾年，等自己攢夠了錢，再給他買一套基因定制的套餐，把人造身體弄出來。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陸濯的神色卻忽然奇異了一瞬，輕輕打了個哆嗦。
當初做薩摩耶的時候，兩個人也能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心念共通。蘇時并不意外，所有所覺地抬眉望向他，眼里閃過無聲促狹。
陸濯輕咳一聲，堅決地回抱住他：“我們已經(jīng)比當初有把握得多，可以試試看……一旦局面失控，我們就立刻把鍋掀出去，必須保證你的安全，可以嗎？”
他說到后面，神色溫和依舊，語氣卻又顯出揮之不去的沉澀。蘇時心頭發(fā)酸，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放心，背鍋我向來沒什么信心，掀鍋總還是有的?！?br/>
都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不爭取一次，心中到底也有所不甘?？伤麄儍扇爽F(xiàn)在連生死都已綁在了一起，無論如何，他也會把活著出去放在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位置上。
地上巡邏隊已經(jīng)散去，蘇時松了口氣，拉著他起身準備先潛入下去再說，手上力道卻忽然微微收緊，將他拉回懷抱。
“無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陸濯擁著他，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決心，溫熱的唇貼著他的耳畔，氣流既輕且緩，語氣卻極堅決：“無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會陪著你。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留在這，一直都陪著你?！?br/>
明明學了那么多戳心撩人的好聽話，這時候卻像是全都忘光了一樣，就只知道重復著這幾句，就像是被自己下達了什么永遠不能違背的命令。
陪著他，護著他，用命護著他。
蘇時心口滾燙，眼眶不覺酸澀，用力回握住那只手：“只會一起出去的?！?br/>
輕柔的吻落下去，星點光芒也重新在漆黑瞳底點亮。蘇時拉著他滑下房頂，重新潛入營房間，繞開巡邏隊部署的防線，往核心基地的中心部分潛入進去。
在十五天之后，往現(xiàn)實世界的通道將會被開啟。那道門在西北基地的邊緣，離他們這里有幾千英里的路程，他們需要順利地存活下來這十五天，還需要趕到相應(yīng)的位置，才能算成是完全通過考核。
這樣的任務(wù)看似簡單，卻不是所有能力都被封印的條件下能夠完成的。被考核者至少要收集到足夠的能量，將自身所積攢的技能解封，才能擁有順利完成任務(wù)的底氣。
在這種高級科技世界內(nèi)，能量大都由晶石來提供，居民區(qū)雖然防備相對較弱，卻不會有這樣珍貴的能源供體，他們陰差陽錯闖進了核心區(qū)域的軍營，倒是有了趁機收集能量的機會。
潛入中心的軍部大樓，溫度終于變得溫暖適宜起來。
蘇時把身上披著的同款素版黑色外套還給自家愛人，又囑咐系統(tǒng)看好鈴鐺，身形輕盈隱沒入監(jiān)控死角，精神力悄然釋放，軍部中的構(gòu)造一覽無余地印在腦海里。
這個世界確實不止他們一組在進行最終考核，大批涌入的入侵者已經(jīng)引起了軍部的提防，連巡邏都密不透風，要想潛入進去，只怕確實有些困難。
蘇時并不打算冒進，記住了幾個存放晶石的地點，正準備示意陸濯退出，軍部內(nèi)卻忽然響起尖銳警報聲，幾道門同時封鎖，竟也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堵死。
陸濯心頭一緊，本能抬手護他，卻被蘇時按住，牢牢壓在陰影里：“不是我?！?br/>
他對精神力的操控有把握，絕不會引起報警器的反應(yīng)，只可能是還有其他入侵者暴露了行蹤，引起了軍部的高度警戒。
屏息等了片刻，頭頂果然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腳步聲飛快跑動，顯然正在繼續(xù)加緊搜尋，他們所在的地方也已不盡然安全。
蘇時心下微沉，順手把系統(tǒng)拉出來塞進一臺電腦，叫它破壞了一路的監(jiān)控，拖著陸濯往另一側(cè)的防火梯跑了過去。
科技時代人們更多依賴電動傳輸，防火梯幾乎只是擺設(shè)，一推門就傳來陳年累月的灰塵氣息。
兩人皆被嗆得咳了幾聲，一路向上跑去，又折了幾次路線，才終于同追捕的巡邏人員擦肩而過，眼睜睜看著幾道人影被追得奪路奔逃了出去。
被考核者的生命力很頑強，又依然保留著從系統(tǒng)商店購買商品和藥劑的權(quán)利，只要沒有遇到足以摧毀精神力的困境，這樣的熱武器就算叫他們受了傷，也不會太過影響生存進度。
蘇時沒有過多關(guān)注那些身影，精神力探查到幾路巡邏人員朝這邊搜尋過來，立即與陸濯拐進了最高一層的樓梯間內(nèi)，打算找個通風口想辦法潛出去。
快步繞過樓梯，蘇時正要開口，樓梯間的門卻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下方，竟沒留意到上面也有人來。
蘇時心下一沉，摸上腰間，正準備實在不行就直接動手，那人卻將樓梯間的門推得更加開了些，朝他們招了招手，側(cè)身讓出了一條通路。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驚疑。眼看身后巡邏隊越來越近，蘇時橫了橫心，拉著陸濯快速上了樓梯。
來人側(cè)身將他們讓進門，隨口打發(fā)了巡邏隊，又將他們一路領(lǐng)進了一間辦公室內(nèi)。
近在咫尺的危機忽然消弭，那人反手合上門，朝蘇時伸出手，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是蘇時先生嗎？很榮幸見到你，我是戴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