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十分深沉，加之窗簾的遮光效果極佳，唐思晨醒來的時候，室內(nèi)依然是黑茫茫的一片。摸索著去將床燈打開了，這才看見桌邊的時間顯示著已近中午。
床邊的衣服還是昨晚那套，已經(jīng)清洗熨燙過，思晨拿起來穿上了，又匆忙進浴室洗漱了一番，聽見屋外有人敲門：“唐小姐，你起床了吧？”
頭發(fā)還沒來得及綁，思晨將門打開，阿姨站在外邊說：“餓嗎？樓下準(zhǔn)備了吃的?！?br/>
“徐先生呢？”
“今天天氣很好，徐先生在起居室。”
“我想問……喬遠(yuǎn)川還在這里嗎？”
“哦，早上的時候送去醫(yī)院了，說是要再做次檢查。小姐有些不放心他。”
“哦。”思晨一顆心慢慢的安妥下來，“麻煩你帶我去找徐先生?！?br/>
與昨天相比，今天的天氣是真的好。
真正的秋高氣爽，是說天空極藍，又這樣遼闊，陽光毫不吝嗇的從起居室的落地玻璃窗中濺落進來，白色的窗格在地毯上投下大小不一的間距。
這個男人有著各種各樣的側(cè)面。她曾見過報紙上的徐泊原，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眼神堅定；后來在學(xué)校，那時他短短幾句話，低調(diào)簡單，卻又隱約透著極有智慧的人情世故；而在操場上聊天的時候，他帶著微笑傾聽，仿佛無所不可包容。
今天的徐泊原，仿佛是生活悠閑的公子哥，輪廓俊秀，正側(cè)對著她坐在搖椅上，膝上蓋了一塊毛毯，手中拿著報紙。因是在家中的緣故，他穿得很休閑，米白色的開襟絨衫，深灰色的家居褲，發(fā)絲清爽，身邊那只他曾經(jīng)提起過的拉布拉多，懶洋洋的偎著，一如它的主人，還帶著幾分慵散。
思晨還沒有開口，他便知曉了她的存在，轉(zhuǎn)過頭，將手中報紙放下了。
“起來了？”
“嗯。”思晨答應(yīng)了一聲，
“先喝杯牛奶，然后早飯午飯一起吃了吧?！毙觳丛酒饋?，十分自然的走到餐桌前，替她拉開椅子。
思晨坐下的時候有些拘謹(jǐn)，徐泊原繞到她的對面坐下，像是察覺出她的緊張，微笑著說：“今天周日，你應(yīng)該不用上課吧？”
“不用?！?br/>
“你喜歡往牛奶里加糖嗎？”徐泊原看著她無意識攪動飲料的手，“這是第二勺?！?br/>
“啊？”思晨低頭看了看，囁嚅說，“我以為是咖啡?！?br/>
“為了不要辜負(fù)這么好的天氣，我們聊天吧？”徐泊原瞇起眼睛望向屋外，語氣有些閑散，他舉手投足的時候，有一種微妙的橡苔與麝香的香氣，從容優(yōu)雅。
“不愿意開口沒關(guān)系，這次你聽我說就可以了?！毙觳丛m(xù)道，“譬如一些我們家里的事，遠(yuǎn)川跟你說起過嗎？”
“沒有?！彼汲苦嬃艘豢谔鸬糜行┻^分的牛奶，“他很少跟我說起這些。”
“昨天晚上來這里的，是遠(yuǎn)川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姐姐——”他頓了頓，“哦，遠(yuǎn)川今早被接走的，你放心，他沒事?！?br/>
“他沒事就好了?！彼汲坎皇菦]有心虛的，如果說起來，不是因為她一時任性跑下去淋雨，大概也不會有昨晚這一幕。
“你看到了，我姐姐和我的年紀(jì)差得比較大，所以我和遠(yuǎn)川，小時候倒是像兄弟一樣長大的。家族對我們都算寬容，我在國外讀的是計算機系，和家族企業(yè)涉獵的行業(yè)沒什么關(guān)系，他們也由得我自己去搞DAB。后來遠(yuǎn)川要在國內(nèi)讀大學(xué)，也并沒有人反對。你知道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吧？和能源相關(guān)的產(chǎn)業(yè)，恰好又是他的專業(yè)，他做得非常好，很符合長輩的期許?！毙觳丛附化B在桌前，若有所思的說，“假若當(dāng)年我也是進了家族企業(yè)，我覺得，我做的不會比他好?！?br/>
思晨極認(rèn)真的聽著，眼睛一眨不眨。
“我對你說這些，你是在覺得奇怪嗎？”徐泊原笑了笑，“其實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的家人都很好相處。當(dāng)初遠(yuǎn)川不告訴你這些，絕對不是因為怕家中阻力。某種程度上，我和他是很像的，我們都會害怕被家族的光環(huán)遮蓋住，這樣的話，生活里有很多東西，都會變得虛假。愈是珍貴的東西，我們越不敢去嘗試?！?br/>
牛奶已經(jīng)喝得見底，底部還稠稠的結(jié)了一層糖晶，明明甜的發(fā)膩，思晨晨卻嘗出了一陣苦意。
“可是……你現(xiàn)在對我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
徐泊原淡淡的看著她，似乎在思索該怎樣表達出自己最確切的意思，他拿手指輕輕撫著桌布，隔了一會兒，終于開口說：“你們的事，說到底，也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不過現(xiàn)在稍稍有些不一樣，我姐姐她……好像也知道了前因后果?！?br/>
“出于本能，或者說關(guān)心兒子的本能，我想她會找你談一談的?！?br/>
唐思晨皺起眉，她努力回憶起昨晚見到徐泊麗，可惜印象不深。
“她……很厲害嗎？”
徐泊原笑了：“再溫和的女人，只要是為了兒子，都會變得很厲害?！?br/>
“那沒什么?！碧扑汲亢鋈恍α?，后半句話說得輕松而坦然，“既然我不會與喬遠(yuǎn)川再有什么糾葛，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徐泊原狹長黑亮的雙目中勾起深邃的光亮，并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xù)下去。
阿姨送上一份燉得極香的老鴨肉片粥，他便將一碟新腌好極鮮的香椿向思晨的方向推了推：“試試這個，搭配那個粥，是我家的傳統(tǒng)菜?！?br/>
思晨其實并沒有什么胃口，卻小口小口的吃著，聽到他說：“下午有空么？”
她抬頭望向他。
“一起去釣魚吧？再曬曬太陽?！彼炝藗€懶腰，四肢舒展如同一株極為挺拔的楊樹，“而且，我也懷念鯽魚湯的味道了。”
從住的地方，去往徐泊原口中的釣魚“最好的所在”，車程大約是十五分鐘左右。因為準(zhǔn)備的東西太多，索性開了一輛商務(wù)車去。
路邊長滿了莊稼，此刻快到秋收，沉甸甸一片充盈豐潤的金色。微風(fēng)拂過，仿佛一道金色波濤翻涌起伏。徐泊原側(cè)頭望向窗外，表情卻是許久不曾這樣的放松。
“好看么？”他轉(zhuǎn)頭問思晨。
“好看。”思晨實事求是的說，“不過不如敦煌的好看。”
徐泊原微微挑起眉梢，有些不思晨議。
“敦煌的城郊沙山起伏，也是金黃色。下邊還有老農(nóng)們植得各種瓜果藤蔓，非常漂亮?！?br/>
“沙漠和瓜果藤蔓？”
“唔，溫差越大的地方，水果會越甜，你不知道嗎？敦煌的瓜果就是很有名?！?br/>
“是么？下次要嘗一嘗。”徐泊原興致勃勃的說，“什么時候是去那里最好的時間？”
說話間司機已經(jīng)開到了徐泊原慣常釣魚的溪水邊。他們將東西一一擺放起來，思晨在一旁坐著，看著他熟練的組裝漁具，不禁微笑。
“真的不要試試嗎？”徐泊原將魚線甩進溪水中，“不自食其力的人……晚上沒有魚湯喝?！?br/>
思晨搖頭，躺在靠椅里，拿手遮住明晃晃的光。
這里有一片柳林，將這塊濕地與適才周遭的一切隔絕起來。溪水清澈得不思晨議，如同水質(zhì)的鉆石，晶瑩剔透；鵝卵石靜靜在礫沙上躺著，仿佛是橫亙在歲月中，從未有人驚動。
其實這兩人很安靜。比起將魚竿固定在身邊，徐泊原似乎更喜歡自己持著，目光望著那細(xì)細(xì)的魚線，身子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唐思晨坐在離他不遠(yuǎn)的地方，隨意翻著手中的雜志，亦是看得專心致志。
有些微的陽光順著疏密的枝葉間滑落下來，落在手上、身上、地上。光影流麗，卻又斑駁蒼然，仿佛是悄然走過的時光印記，會叫人忘了在這里以外，還有一個不停運作的世界。
“其實你只是想找一件可以讓你徹底放松的事來做，對吧？”思晨將雜志放在膝上，因是午后，眼角竟有些倦澀，只能隨便找個話題來說。
“嗯。”徐泊原應(yīng)了一聲，身子未動，“你呢？你會做些什么？”
思晨將雜志抵在下頜上，微微有些出神：“……我會一個人帶上顏料、調(diào)色板，去調(diào)一種很難調(diào)的顏色?！?br/>
他聽出這其中的懷念意味，于是將頭側(cè)過來，看著她。
光影錯落間，她身上針織衫的寶藍色被暈染成得更為柔緩，松松的一個扣子隱約露出里邊的素白T恤，劉海并沒有精心打理過，弧度有些彎，也很自然，蜷在眉骨上邊，襯得一雙眸子愈發(fā)的黑白分明。
毫無疑問的，這是一幅會讓他的心緒漸漸的柔軟、直到沉醉的油畫。
“不必陪我說話?！绷季?，徐泊原將頭轉(zhuǎn)回去，“要是困了，就睡一覺吧?！?br/>
思晨不好意思的笑笑。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竟已是暮靄微露。
思晨發(fā)現(xiàn)自己蓋著之前徐泊原放在膝上的毛毯，如果說昨晚是因疲倦而睡得死沉，那么剛才這一覺，卻輕柔至極，沒有絲毫的負(fù)擔(dān)。她揉揉眼睛，徐泊原卻不在了，連魚竿都收起來，只剩下一個水桶孤零零的擱在原地。
思晨覺得驚慌，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依然沒有人影。
周遭是一副再美不過的郊野炊煙圖，只是因為荒涼，便失卻了顏色。
她有些頹然的重新坐下，須臾，一雙手暖暖的按在她肩頭，聲音亦是低沉低沉：“醒了？”
他沒走，無可抑制的安心，思晨一下子放松下來。
徐泊原繞行到她身前，觀察著她的氣色：“怕吵醒你，我讓司機將車停得遠(yuǎn)一些?！?br/>
提著魚桶往回走的時候，思晨好奇的看了一眼桶里，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評價。
里邊只有幾條鯽魚而已啊，而且……又瘦又小，不過數(shù)指寬。
徐泊原看她一眼，沉靜的說：“你想說什么？”
“魚看起來……”思晨艱難的考慮一會兒，“很活潑?！?br/>
他難得正色，認(rèn)真為自己辯解說：“阿姨說，現(xiàn)在野生的小鯽魚很難得，想買都買不到?！?br/>
思晨只能點頭表示贊同，實在忍不住，還是加上一句：“不過……這個下午的時間，你用來創(chuàng)造別的社會財富，應(yīng)該會有意義的多?！?br/>
徐泊原頓了頓，開始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中由遠(yuǎn)及近，又綿綿融入了無限夕陽。
晚飯的野鯽魚湯果然如徐泊原所說，十分的鮮美。吃完的時候天色便已經(jīng)不早了，徐泊原拿了車鑰匙，立在門口等她：“現(xiàn)在送你回學(xué)校吧？”
思晨答應(yīng)了一聲，去拿自己的包，一回頭，門口又略有動靜。
徐泊原雙手抱在胸前，重新將鑰匙扔在一旁，揚眉沖她笑笑：“看來還得等一會兒，有客人來了?！?br/>
緩步踏進門的女人穿著銀色套裙，頸間松松系著一方絲巾，只有眼神微微凌厲。在瞧見思晨的時候，她很快的望向自己的弟弟，一絲驚詫極快的掠過，隨即消湮不見。
“既然唐小姐還在這里，那再好不過了。”她沖思晨輕輕頷首，有意將“還在”兩個字拖得長而清晰，“我就不必再特意去找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