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鶯啼恰恰。小園里，幾株早開的桃樹已是蔚然成霞，引來不少蜂蝶。忽然，東窗里傳來一連串暴怒的咒罵，嚇得枝頭的黃鸝撲棱棱飛去了。

    “你這個婊子養(yǎng)的賤女！”沈機手中的竹鞭不停抽打在一個嬌弱的身體上，沈琴卿蜷伏在地上，痛不欲生。“你竟做出這般茍且之事，敗壞家風(fēng)，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琴卿蜷縮在地上，拼命用手護住肚子，她要保護肚子里的小生命?？墒墙袢?，恐怕她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老爺！你饒了琴卿吧！再打下去真要打死她了！”玉娘跪在地上拉住沈機的手苦苦哀求。

    沈機狠狠地把玉娘一腳踹開：“看你養(yǎng)的好女兒！娼婦養(yǎng)出來的女兒就是個娼婦！”說著，鞭子如雨點一樣打在了玉娘的身上。

    但此時的玉娘卻感到快慰，只要沈機不打她的女兒，就是把自己打死也無怨。她仍在哀求說：“老爺，你打死我無妨，可琴卿是你的親身女兒啊！”

    “我沒有這樣的不孝女！”竹鞭啪的一聲斷了，沈機抱起桌上的熏爐砸在玉娘頭上，玉娘登時暈了過去。

    “老爺，先別打了！”王夫人拉住沈機，“處置這兩個賤人還不容易，眼下要想個法子，陜西那邊如何應(yīng)付？”

    打了許久，沈機也累了。他氣喘吁吁地摔坐在椅子上，想捧一碗茶喝，可雙手一直顫抖，把茶水都潑了出來，他暴怒地把茶碗摔在地上。

    王夫人示意下人把玉娘和琴卿抬出去。然后坐下來好言勸道：“打死事小，失德是大。這等丑事萬不可傳揚出去。眼下婚期在即，琴卿定是送不出去了，陸家那邊總要想個法子圓過去才好?！?br/>
    沈機站起身快步踱來踱去?！拔也还苡檬裁捶椒?，她必須嫁給陸翊平！”沈機知道，自己如今勢力日見單薄，如果不趕緊搭上新的人脈，將來在朝中更難經(jīng)營。陸翊平那個臭小子，竟然一言不發(fā)地回了延州，聘書也遲遲沒有送過來，外面的人已經(jīng)開始議論了。如今女兒又出了丑事，真是把他逼到了絕路上。

    “琴卿的身子斷是糊弄不過去的，如今老爺哪里還有女兒可嫁？”王夫人問。

    沈機心里也很清楚，如今之計只有找人頂替，幸好陸翊平?jīng)]有見過琴卿魂行天下?？缮夏娜フ疑硎狼灏?、面容姣好又愿意代人出嫁的女子呢？家里下女倒是不少，長得漂亮的也頗有幾個，但琴卿早已芳名遠揚，外人都道她詩書一絕、琴藝無雙，這豈是普通婢女能冒充的？

    沈機在房里來回踱步，忽然，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把管家劉貴叫進來面授機宜。還叮囑說：“記住，叫他們?nèi)肓艘乖龠^來，從后門進。”

    王夫人從他的耳語中聽到了“松月軒”三個字，心下一驚。拉住他問：“老爺，你是想……”沈機立即阻止她。

    王夫人會意，小聲問：“那琴卿怎么辦？”沈機恨恨道：“世上只能有一個沈琴卿。那孽障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已經(jīng)半個月了，蔣雨菡不知道自己在這座小院子里還要關(guān)多久。

    這段時間，秦夫人不急于叫她見客，卻把她送到這個偏僻的教坊，學(xué)習(xí)“服務(wù)技能”。

    這個教坊大約位于汴梁城的東郊，四周都是水村山郭，早晚一片雞犬相聞之聲。教坊中住著好幾個女孩子，大多不滿十歲，都是為松月軒培養(yǎng)的，每個女子各有一個單獨的教養(yǎng)嬤嬤。每日六更天，女孩們就被嬤嬤叫起來，早上教習(xí)絲弦，下午學(xué)習(xí)詩詞和儀態(tài)。

    蔣雨菡學(xué)得很快。她自幼就被老媽逼著上少年宮學(xué)琵琶，而老媽也是音樂教師，有時也在家里教她；老爸是中學(xué)語文老師，從小教她詩詞歌賦，雨菡小學(xué)三年級就就會寫五言絕句，大學(xué)學(xué)的是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其中又對宋詞研究最深。短短的半個月，雨涵已經(jīng)學(xué)會了七八首新曲，吟詩填詞也自不在話下。

    秦夫人對雨菡的樣貌、琴藝、詩書修養(yǎng)都很滿意，尤其贊賞她的琴藝。只嫌她舉止粗放，沒有溫柔氣韻，囑咐嬤嬤要嚴加管教。

    眉毛不合規(guī)矩，指甲不合規(guī)矩，笑不合規(guī)矩，走路不合規(guī)矩，就連坐下的姿勢都不合規(guī)矩……蔣雨菡第一次知道自己如此沒有“教養(yǎng)”。此刻，她正頭頂一本書，并著小腳，練習(xí)如何“輕移蓮步”。她已經(jīng)站了一上午，腰都酸了。剛一松懈，那個惡狠狠的教養(yǎng)嬤嬤就拿出一根繡花針在她的背上狠狠刺一下，疼得她跳起來。

    她一開始還想偷懶，盤算著在這里慢慢磨洋工。只是那個教養(yǎng)媽媽實在可恨，每天都要拿針刺她十幾下。那繡花針細弱發(fā)絲，刺下去不會在身體上留下傷口，但每刺一下都痛如噬骨。

    “看來你學(xué)得不錯?！币粋€熟悉的女人聲音在雨菡背后響起。雨菡一聽就知道是那個老干媽?！安粫?！現(xiàn)在就要我去接客嗎？”雨菡心里一陣慌亂。

    秦夫人搖到雨菡面前，這個老女人舉止風(fēng)流、頗有韻味，相必年輕時也很勾魂?！拔夷?，不知道你祖上積了什么陰德，竟然有如此好事落到你頭上。”秦夫人為雨菡整了整腰間的玉環(huán)綬帶，笑道：“你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跟我走吧?！?br/>
    秦夫人讓教養(yǎng)媽媽為蔣雨菡細細裝扮，又拿出滿是綾羅的衣服讓她換上。妝成之后，雨菡盯著銅鏡中的自己不禁啞然。她當(dāng)然知道自己容貌不俗，可以往很少刻意裝扮。沒想到換上古裝，竟是如此楚楚動人。

    她的額發(fā)被高高梳起，露出了光潔的前額；眉毛被修成細細的柳葉眉，平添了三分清秀；身上淡紫色的綾羅，襯得她肌膚勝雪?；盍硕畮啄辏Y雨菡好像頭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女人味”。

    梳妝完畢已是黃昏時分。秦夫人和她上了一輛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蔣雨菡不知道她們要去哪里，只知道這個方向大約是往內(nèi)城去的。雖然秦夫人說她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但雨菡料定不是什么好事，心中惴惴不安，幾次問秦夫人去哪，這老干媽只說：“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下車時已是月出東方。秦夫人領(lǐng)著她，從一處偏僻的后門進去。一路上連樓曲廊，雕梁畫棟，雨菡斷定這家人身世不凡，心里有些犯憷：“難道要把我嫁進來做小妾？”

    穿過一道花門，她們進入了一個偏廳[HP]花花與教授最新章節(jié)。秦夫人叫雨菡在這里稍留，自己先進內(nèi)室。雨菡聽得秦夫人在里面和一個男人在小聲商量什么。

    過了半個時辰，秦夫人才從里面出來，從她的表情看，她對討價還價的結(jié)果很滿意。秦夫人瞥了雨菡一眼，便翩然離去。蔣雨菡急問：“你去哪里？”秦夫人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未幾，一個侍婢從內(nèi)室出來，把蔣雨菡領(lǐng)了進去。房內(nèi)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綢緞常服的老人。他形容瘦削，三角臉上長著三角眼，眼梢下垂，唇薄且白，看上去就不是善茬。他的眼光在雨菡身上上下梭巡，雨菡覺得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自己身上亂摸，看得她一陣惡心。

    沈機慢慢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啜飲著，假裝慢不經(jīng)心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陶青青?！庇贻针S便編了一個名字。

    “你幾歲了？”

    “二十?！?br/>
    沈機仔細掂量眼前這個女子，容貌清麗不俗，身段裊娜動人，頗有沉魚落雁之姿，不在琴卿之下。只是眼神中帶著一股傲氣——她竟然一點也不怕他。沈機心中暗生不快。

    其實，從這座宅邸的規(guī)模氣度，雨菡就猜出主人定是朝中大員。只是她的記者生涯中見的官員多了，無論什么級別的官員都一律平等視之。

    沈機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說：“我有一個女兒，也似你這般大。她生性頑劣，不服管教。本應(yīng)出閣，卻干出了傷風(fēng)敗俗之事?；榧s已在，不容更改。從今天起，我收你為義女。半月之后，你以我女琴卿的名義出閣，嫁與延州將軍陸翊平。”

    蔣雨菡花了一分鐘時間才消化完他這番話。這“導(dǎo)語”信息量太大了！

    “也就是說，你的女兒不能嫁，所以要我頂替？”蔣雨菡問。

    沈機瞪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一眼，說：“正是?！?br/>
    雨菡又問：“這位陸將軍沒有見過琴卿小姐嗎？”

    沈機說：“從未見過?！?br/>
    “那他身邊的人也沒有見過嗎？”蔣雨菡打破砂鍋問到底。

    沈機不耐煩了：“官家小姐養(yǎng)在深閨，自然不能拋頭露面。外人何以得見？”

    雨菡說：“難道你一點都不擔(dān)心敗露？”

    沈機聞此言，立即沖上來狠狠扣住雨菡的手腕：“你可知我是誰？我乃當(dāng)朝吏部侍郎。此事關(guān)乎我身家名譽，你過去之后要小心行事，一旦事將敗露，你的小命可就不保！”

    見雨菡沉默不語，沈機以為自己的威懾起了作用，便又坐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這兩天會有人會把小姐的生平交給你，你要記仔細。過去之后我會叫人盯著你，所以你最好謹言慎行，不要輕舉妄動?！?br/>
    沈機傲慢地看著雨菡：“怎么？這樁買賣對你來說應(yīng)該很不錯吧？從青樓歌伎一躍而為將軍夫人，莫不是你不愿意？”

    “我愿意?！笔Y雨菡沒有多少猶豫，一旦心中有了主意，她是一個非常堅定的女子?！爸皇俏疫€有一個問題——你用了多少銀子買下我？”

    沈機輕蔑地一笑：“二百兩。你很貴的，所以最好讓我覺得物有所值?！?br/>
    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了如此尤物，自己卻碰也不能碰，白白便宜陸翊平那小子了。沈機惡毒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