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謝家風(fēng)雨
秋涼如水，謝安自東城府夜歸。
白天在擷芷閣中休息半日，聽到郗鑒回京的消息，整個(gè)三橋籬門熱鬧非凡，眾人皆是看來這威名遠(yuǎn)播的流民帥。
郗鑒屯兵京口，只身帶著數(shù)十名隨從歸朝領(lǐng)賞，表示了足夠的誠意，原本是打算低調(diào)入城，卻不料被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那時(shí)謝安倚在擷芷閣三樓窗前，小燭一臉幽怨地替他削著果皮煮著藥茶，心里嗔怪道這小郎君好生不憐香惜玉，阿丁姐姐說讓你把我當(dāng)丫鬟使喚，你倒當(dāng)真了。
“我年方十歲，除了把你當(dāng)做丫鬟，你還能為我做什么？”
謝安望著郗鑒的車騎駛過擷芷閣外的街道時(shí)，不由笑著調(diào)侃了一句，小燭漲紅了臉，恨得他立刻消失。
于是謝安就跟在郗鑒的車騎后回了家，回到家時(shí)，謝真石早候在書房，同時(shí)還有一臉肅色的謝奕和謝據(jù)。
謝安少見家中兄長這般嚴(yán)肅的陣仗，還在盤算要不要將事情和盤托出，就被謝據(jù)搶身擋在謝真石跟前，“阿姐莫?dú)?，我看阿貍真如王述所說，是落了水所以在擷芷閣休息，看他臉色，寒氣還未褪……”
二哥謝據(jù)難得護(hù)短，大約是因?yàn)榕松鷼獾目膳鲁潭入y以想象，生怕他受了家法。
謝真石繃著臉，一絲笑容都沒有。
“阿姐……”謝安深吸口氣，知道多說無益，直接將重磅消息拋了出來，“姐夫同郗鑒將軍回來了，不過眼下要去臺城拜見小主公……”
謝真石無動于衷，膝前的劍很是耀眼。
姐夫不好使了。謝安悵然，乖乖地跪在三位兄姊面前，“阿貍錯(cuò)了，不該夜不歸宿，請阿兄阿姐責(zé)罰?！?br/>
書房里寂靜無聲。唯有那寥寥藥香與書香隨風(fēng)散亂，微弱的蛙鳴在簾外荷叢里傳來。
驀地，謝奕扶額輕笑，“你就饒了他這一回吧。我可許久沒見他這副討乖的模樣了?！?br/>
謝真石輕輕瞪了他一眼，“上行下效，這些年阿兄你縱著他還少了？”
謝奕立馬閉嘴，不敢再笑。
最后謝真石見謝安臉色確實(shí)不好，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最后罰了他這幾日在家抄書了事。
……
郗鑒歸來，京中原本微風(fēng)旋動的氣氛更緊張了幾分。
只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桓溫才在刑部過了一夜，就被庾亮派人請了回去，一是賣桓彝的面子，二是郗鑒上奏的名單里，赫然有桓溫的名字。
一時(shí)間名滿建康的小賭棍一躍成了平亂小英雄。
這賭坊殺人事件也隨即煙消云散，因?yàn)橥⑽咎幚讌栵L(fēng)行地將傳言中被桓溫所殺的打手“阿潤”給尋到了，最終桓溫的打架事件以賠了些許醫(yī)藥費(fèi)給平息下去。
還不到一日，被困家中的謝安就聽到廚娘喜滋滋地同他道：“原說是桓郎君動手打人，如今查出來。他打的那伙人就是跟羯人勾結(jié)的叛賊，這回可好了，桓郎君這回可是小英雄?！?br/>
桓溫以往來謝家勤快，家中廚娘也算是看著他長大，如今這般驕傲的語氣倒有種自家兒子出頭的自豪感。
所以歡喜的人自然是桓溫，而這愁的人換成了謝安。
因?yàn)橥跷踔袷窃诙阒?br/>
那日夜歸后去悄悄探了充滿墨香閨房的一眼，隔日得了謝真石****，捧著一疊抄書去找這位小老師，沒想這丫頭卻問他，“擷芷閣是做什么的？”
這自然是不好說。謝安支支吾吾半天，王熙之也沒追問，原本浮在唇邊的笑容悄然隱去，然后道：“我要看蓬萊法帖了?！?br/>
這看蓬萊法帖需進(jìn)入冥想。即是玄修，王熙之往日會放在睡前做功課，沒想?yún)s成了逐客令。
“我寫的字很不好看，你不罰我了？”
“那你回家慢慢寫?！?br/>
大清早吃了一回逐客令后，午后再去見吃得就是閉門羹了。
最后好歹他逮住王胡之才問清，原來王熙之問了他擷芷閣是何處。王胡之隨口答了句，“就是養(yǎng)著歌伎的地方，大人閑來無事就去那消遣?！?br/>
王熙之問道：“原是尋歡作樂之地，胡之去過？”
王胡之搖頭，“阿兄們?nèi)ミ^，我聽到他們說的。”
……
謝安無奈，即使今日是七月十四，鬼門大開的夜晚，他也要去王家跟她說個(gè)清楚，免得兩人心生嫌隙。
雖然謝安也不懂王熙之在生著什么悶氣，女孩的心思大概是世間最看不透的。
哪知王熙之一見他反倒很驚訝，“今夜鬼門關(guān)開，是不許出門的。”
“就算被小鬼纏身，我也要來，這幾日過得慘兮兮的，都沒處訴苦?！敝x安甕聲甕氣地，是在水中泡了半宿的結(jié)果，從東?；貋砗缶陀行械?，身體素質(zhì)倒愈發(fā)回去了。
“你生病了？”王熙之總算理他了。
于是謝安將這幾日發(fā)生的事一一說給她聽，不管是在去查探合歡，還是夜探宗王府，這等秘事落在王熙之耳朵里，她也是當(dāng)故事那般聽過，也沒追問謝安為何要去找合歡，為何要去宗王府。
最后謝安道：“我只是不想無所事事，就給自己找了些麻煩。”
王熙之沉吟半晌道：“我原以為你是厭煩同我玩了，因?yàn)槲抑粫懽?，又不會吟歌?！?br/>
謝安哭笑不得，“原來是在生這種悶氣，若阿菟是小郎君，那我定會帶著你到處亂跑，同我一起闖禍，可阿菟是小娘子，我倒是想帶你出門玩，可是這會有損你的名聲，若我們再長大些就好了。”
王熙之淺淺笑著，故作惆悵嘆了句，“唉，那以后你得帶我去擷芷閣見識見識。”
謝安一想到擷芷閣里那王導(dǎo)的姬妾們，心道，這地方可得讓你忘掉，若哪日被曹夫人知曉，這司徒大人可要遭殃。
京城的風(fēng)雨似乎落不到王熙之的小院，淺笑練字的少女似將凡俗都擋在了門外。然而一踏出王家的門，這風(fēng)雨已落滿城。
玄武營在城北幕府山下擒住了逃逸大半年的宋衣，同時(shí)還有傳言，那時(shí)宋衣身邊還有一同黨。容貌妖治，像是謝家那位消失大半年的郎君，只是那人打傷諸位士兵后就騎馬逃了，如今已下令通緝。
庾太后得知消息，又逢中元之夜。她坐在先帝寢宮里，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一道懿旨，何充無可奈何，帶著禁軍將謝家重重圍了起來。
謝安剛剛起身，披著單衣就來到廳堂，隔著窗聽何充正與謝裒談話。
“仁祖頗有孝名，中元節(jié)現(xiàn)身必定是為了拜祭先父，所以……”
謝安扭頭就走。懶得聽客套話，眼下謝家的人不許出去，外邊的人也不能進(jìn)來，連姐夫褚裒也沒法回來跟妻女相聚。
不過謝奕和謝據(jù)倒是提前溜了出去，打聽消息和疏通關(guān)系去了。
這玄武營是什么來頭，謝安想了半天，似乎往日沒從桓溫口中聽過。
而且明明有阿乙相助，宋衣還是臨門一腳被擒住了，也不知尚哥有沒有受傷。
被闔府重圍的事在烏衣巷來說還是頭一遭，就算當(dāng)日王敦叛亂。司馬氏也沒敢將兵馬派進(jìn)烏衣巷尋瑯琊王氏的麻煩。
何充跟謝裒寒暄后，又帶著人手在謝府轉(zhuǎn)悠了一圈，雖然沒翻箱倒柜，卻也足夠嚇壞家中小孩。
謝安站在中庭?？粗掌届o的家被鬧得雞飛狗跳，告誡自己千萬要冷靜，阿姐忙著安撫小孩，他輕輕踹了一腳趴在他腿上求關(guān)注的小白，小白委屈地一步三回頭去找蒜子石頭玩鬧。
披頭散發(fā)地在中庭佇了片刻，他忍著怒意回房自己收拾整齊。又去廚房幫著廚娘做了幾道好菜去哄小孩們了。
謝家的小孩，謝石是最淡定的，吃飽喝足后，三歲的小孩非常自覺地在屋外扎馬步。
謝朗最會撒嬌，如今倒是逮著前來慰問的何充不放，問的盡是謝尚的消息，還要何充描敘，我家尚叔逃出千軍萬馬圍堵究竟有多英勇。
何充心道，哪有千軍萬馬啊，以為是趙子龍么？
謝朗見他答不出，哼了一聲，“我看那根本不是他，我尚叔會被女色迷惑？瞎子都知道，尚叔是江左第一美郎……若是庾太后冤枉了我尚叔，改明也讓她受被兵馬圍堵府邸的羞辱?！?br/>
“童言無忌??！這話可不能亂說！”何充想要去堵他的嘴，這庾太后的府邸就不就是臺城東宮么？東宮都被兵馬圍堵了，那不是要變天了？
“嘻嘻，我只是空口白牙，又無證據(jù)，就跟庾氏平白冤枉我尚叔一樣。”
謝朗深得謝安真?zhèn)?，將何充堵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一早被嚇醒的蒜子是哭鬧得最起勁的，小小年紀(jì)起床氣頗大，苦惱半天，何充才知道，這小嬌娘是因?yàn)楸怀承蚜嗣缐簦忠姴坏桨⒌?，謝真石哄了大半天，她才吃了小半口粥進(jìn)去，見到何充來了，更是絕言要以身明志，若何充不撤兵馬，她就不吃飯，還要將這碗給扔了。
謝安冷眼旁觀著何充在孩童面前的窘迫，心中倒是舒坦幾分，舒坦的原因是，家中的小孩都很爭氣。
你得當(dāng)個(gè)好榜樣啊，他心中暗自告誡自己。
然后施施然來到蒜子身邊，接過阿姐手中的粥碗道：“蒜子，這飯食可不能浪費(fèi)，當(dāng)初晉人南下，多少流民沒有糧食只能去吃樹根泥土，咱們士族能夠過江都是靠流民和士兵用尸骨給堆過來的，南方初開朝，連司徒大人府庫都沒有余糧，也就是這些年才漸漸好起來，咱們是世家子弟，要珍惜佃戶們辛苦栽培的糧食?！?br/>
褚蒜子怔了怔，對上謝安清明如鏡的眸子，頓時(shí)點(diǎn)了點(diǎn)頭，乖乖伸手。
謝安將粥碗放在她手中，然后念了一首詩。
“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何充眼睛一亮，頓時(shí)想要有找筆墨的沖動。
“此詩叫做名為《憫農(nóng)》。”謝安一開口，家中小孩全都望向他，謝安再念，小孩跟讀，三遍之后，謝朗舉手，“我記住啦！”
然后他迅速背了一遍，又道：“盤中餐得來不易，皆是佃戶們用辛勞換來，胡兒記住了?！?br/>
“胡兒得一朵小紅花?！敝x安從袖子里取出一枚紙花貼在他襟邊。
這小紅花獎(jiǎng)勵(lì)是頭一遭，謝朗趁機(jī)道：“除了小紅花，胡兒還想聽貍叔講故事?！?br/>
謝安看了還在扎馬步的謝石一眼，不由笑道：“那就講個(gè)‘石頭記’吧？”
謝朗瞪大眼睛，“啊？石頭記？跟石頭叔有關(guān)么？”
謝安自顧搖頭，“給你說石頭記還太早了，胡兒是小名是取之胡奴，那我就講一個(gè)在草原胡人堆里長大的漢人英雄的故事吧?！?br/>
何充剛剛把《憫農(nóng)》給背下，就聽謝安悠悠說起了《射雕英雄傳》的開頭，調(diào)換了歷史背景的故事，倒也聽得毫無障礙。
“……可是那胡人占了我大晉天下，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卻又不見他遭到什么報(bào)應(yīng)。只怪我大晉士族不爭氣，我晉人本來兵多將廣，可是一見到胡趙羯兵到來，便遠(yuǎn)遠(yuǎn)的逃之夭夭，只剩下老百姓遭殃。好似那葉三姐一家的慘禍。江北之地，實(shí)是成千成萬，便如家常便飯一般。諸君住在江南，當(dāng)真是在天堂里了，怕只怕羯兵何日到來。正是：寧作太平犬，莫為亂世人……”
何充聽得面紅耳赤，這聽少年當(dāng)面指責(zé)士族無用還是頭一遭。
如今晉朝初到江左，士族已是有安逸想法，這兩年倒無人提及北伐之事，東海?？苤乱蜜b過江擒賊，又聽聞石虎親臨，讓各大士族們好生驚慌一番，幸而郗鑒得力，所以他如今剿匪歸來才會頗受好評。
往日將郗氏這等寒門不放在眼里的士族也對郗鑒另眼相看了。
聽故事的時(shí)辰很快過去，只是還未入夜，這原本被圍得嚴(yán)密的謝府卻再度開了門。
遠(yuǎn)遠(yuǎn)聽得下人回報(bào)，“會稽王、瑯邪王駕到！”
謝安正在庭前同謝朗練劍，見到司馬昱與司馬岳的到來，微微詫異。
司馬昱身旁還是跟著合歡，看來合歡已成司馬昱心腹，倒是個(gè)會給自己找后路的主。
兩位王爺見到謝家生活照常運(yùn)行，卻沒有奇怪，司馬昱拿出一張?zhí)偌堅(jiān)谒媲皳P(yáng)了揚(yáng)，“不過半日，阿貍的《憫農(nóng)》就傳開了?！?br/>
“有何貴干？”謝安心知他倆同時(shí)出現(xiàn)應(yīng)該有宴會出席，干脆問道。
司馬岳忙拿出涵帖道：“臺城有宴會，為郗將軍接風(fēng)洗塵?！?br/>
司馬昱接著道：“此涵是小主公親筆，請謝家三郎赴宴?！?br/>
(未完待續(xù)。)
ps： 第五十七章發(fā)布的時(shí)候遇到系統(tǒng)抽風(fēng)，不知為什么就重發(fā)了。
無法刪除，非常抱歉。
明天會找編輯修改標(biāo)題，重復(fù)的章節(jié)會改成第五十八章的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