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簡略一思忖，道：“想來，華氏商隊還有很多類似的制度設(shè)計吧？”

    華沖道：“是的，殿下。殿下如有興趣，老夫可以再擇時間，向殿下一一稟明。但所有的制度設(shè)計，核心要義都是一條，那就是‘設(shè)身處地’。做小買賣的時候，賣家要站在買家的角度想事做事；中等生意的時候，要站在其他競爭者的角度想事做事；做大生意的時候，要站到外聘之人的角度想事做事?？偠灾?，就是一條‘順應(yīng)人心’?！?br/>
    逄簡道：“多謝華郡守。我受教了。今日華郡守所說，雖然只是華氏商隊的管理之道，但其實和治國理政之道，也是相通的。治國理政，根子上治理的民心，但借助的是萬千臣工之手，因此治理的也就是臣工之心。這和華氏商隊的管理之道，并無二致?！?br/>
    華沖道：“殿下能夠見微知著、舉一反三，大照幸甚！”

    逄簡沒有接話，而是恭維道：“華郡守能夠深入淺出地將這些商道秘法交給我們這些外人，實在感激不盡。我想，正是因為華郡守的融通智慧和獨特家教，才能教養(yǎng)出華公子這般好的心性。我當真是自愧不如的?！?br/>
    華沖道：“殿下過獎了?！?br/>
    華耘站起來道：“殿下過獎了。華耘愧不敢當?！?br/>
    逄簡笑道：“可惜華公子眼下只能待在圣都，否則，我真想請華公子隨我到媯水去做事?！?br/>
    華沖道：“如果能夠隨殿下到媯水去，那可真是華耘的福分和造化。殿下如果有心，此事也并不難成行。根據(jù)新政，老夫只要有一子留在圣都即可。華耬正值學(xué)齡，正好在太學(xué)集中教養(yǎng)。華耘原并不必留在圣都的。”

    華耘也道：“華耘愿追隨殿下去媯水郡國?！?br/>
    逄簡搖手道：“多謝華郡守和華公子美意。現(xiàn)在還談不到這些。一切都要等父皇旨意明確之后再說吧?！?br/>
    這是逄簡明智謹慎的舉動。一個未成年的郡王，還未到郡國去就任，就開始拉攏其他郡郡守的公子，如果被人說一個“居心叵測”，是很難辯解清楚的。

    華沖大笑道：“今日真是盡興。老夫生平從未有如此開懷的時刻。老夫斗膽說一句，盡管殿下年紀尚輕，老夫與殿下也只是初相識，但老夫竟然有路逢知己的快慰。哈哈。老夫敬殿下和各位公子一杯?！?br/>
    趙允和竇福寧卻已經(jīng)不勝酒力了。倆人早已換了清暑的果酒。

    華沖又道：“殿下和各位公子可能還不知道，今日還有一件喜事。陛下隆恩，已經(jīng)給犬子華耘賜了婚。陛下特旨，中秋之后就要完婚。”

    竇福寧呵呵大笑道：“哈哈哈。果然是喜事。華耘，你要成親了。新娘子是誰？快告訴我。來，我先恭喜你。到時候，我可是要和允去給你鬧洞房的，哈哈哈。太開心了?！闭f著就來給華耘敬酒。

    華耘傻笑著，一飲而盡。

    竇福寧笑道：“你別光顧著喝酒??？快告訴我，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快告訴我，我看我認不認識。華耘啊，你要是娶一個丑女，那可怎么辦?。抗?。”

    華耘依舊只是傻笑，沒有應(yīng)答。竇福寧回到座位上，與趙允低聲說笑。

    逄簡問華耘：“這是大好的喜事。敢問是哪家的姑娘？必是勛貴之家?！?br/>
    華耘笑道：“是馥皊公主?！?br/>
    逄簡楞了一下，問華耘：“誰？”

    華耘用手撓著頭，不好意思的說：“是陛下唯一的公主，竇昭儀娘娘所生的馥皊公主?！?br/>
    竇福寧有些發(fā)愣。

    趙允道：“你看你，聽到耘哥哥要做駙馬了，羨慕了是不是？你看你長的這么俊，等你十六了，陛下肯定也會給你賜一個公主的。”

    竇福寧已經(jīng)喝高了，笑道：“這，這……”

    逄簡走到竇福寧跟前道：“你看你，今日一高興，竟喝的這么多。你決不可再喝了。我先遣人送你回媯水學(xué)院休息如何？”

    竇福寧看上去確實醉了，滿臉醉的紅透了，于是稍微搖晃著起身道：“也好，也好。我先回去也好。”竇福寧面向華沖，躬身道：“華郡守，晚生不勝酒力，有些支撐不住，要先回去了。各位公子，抱歉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華沖道：“無妨無妨。華耘你去送一下?！?br/>
    竇福寧道：“不用不用。華郡守不必客氣。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备]福寧執(zhí)意要自己走。

    逄簡道：“華郡守，華公子，讓竇公子自己走吧，無妨的?！?br/>
    說話間，上來兩位跟隨竇福寧的俊仆，扶著竇福寧離開了。

    趙允道：“福寧哥哥的酒量很小的，今日確實喝的多了，也喝的有些急了?！?br/>
    “是啊。”逄簡道：“讓華郡守見笑了。”

    華沖笑道：“哪里的話。在咱們自己家里，這樣隨意些才更好。你們也不要客氣，放開量，若是飲醉了，就在華府里歇下，明日再回去也不遲的。”

    逄簡道：“華郡守，今日已經(jīng)很盡興了。明日太學(xué)里還有課，我們也不宜叨擾的太晚了。來，最后，我們再共同敬華郡守一樽，也為華公子賀?！?br/>
    華沖道：“不急吧，殿下。”

    逄簡道：“來日方長，華公子與馥皊公主的婚事也很近了，我們?nèi)蘸笙嗯c的機會還很多。改日再叨擾華郡守。來！”

    逄簡執(zhí)意要走，華沖也不便強留。共同飲下一樽酒，又簡單寒暄了幾句。逄簡帶著融雍、趙允也離開了。

    待眾人離開后，華沖將華耘領(lǐng)入書房。

    華沖道：“耘兒，今日陛下為何給你賜婚，你可知道？”

    華耘有些醉了，混沌道：“孩兒不知。大概是陛下為了賞賜云娙娥吧？”

    華沖搖頭道：“陛下對雒皇后的心思洞若觀火。我們與雒皇后今日表現(xiàn)的有些太著急了。陛下?lián)奈覀兣c雒皇后聯(lián)盟，因此將竇昭儀所生的公主賜予你?！?br/>
    華耘的酒瞬間就醒了，用一條濕巾擦過臉，道：“孩兒醉酒了，方才有些心不在焉，險些誤了大事。”

    華沖道：“不妨事的。耘兒，你可知道竇昭儀的底細么？竇昭儀家世原本十分低微，其父是一匠人。后來靠著竇昭儀的受寵，竇家才一步步發(fā)達起來，其兄竇吉靠著攀附陛下，而且生性憨直，深得陛下信任，逐漸遷轉(zhuǎn)，現(xiàn)在竟然成了三公之一的太尉，與雒淵概平起平坐了。這竇昭儀手段十分了得，短短十幾年的時間，竇家不知多少人受到竇昭儀提攜而成為高官，竇家一躍成為豪門大族。另外，雒皇后極其善妒，對其他嬪妃十分嚴苛，唯獨對這個竇昭儀百般信任呵護。竇昭儀的厲害可見一斑。竇昭儀所生，一個是逄穆，龍鳳之姿，性格豁達沉穩(wěn)，頗有王者之相，資質(zhì)與威望，遠勝于雒皇后所生的逄秩。此外還有今年十三歲的逄稊和十四歲的馥皊公主。在陛下后妃中子嗣最多。還有一點，就是陛下的心性。陛下心性多疑，絕不會容忍雒氏一族繼續(xù)做大，因此必然會尋找一個氏族來平衡雒氏家族，竇氏就是最佳人選。你可知為何？”

    “是因為竇氏出身卑微，比累世豪門的雒氏更好控制?！?br/>
    “這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竇氏一族全部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對陛下的擁戴和忠心是毋庸置疑的。竇氏一族背后的實際操控人是竇昭儀，但明面上的族長是竇吉，而那竇吉是個憨直之人，心機不深，對陛下極為忠貞，幾乎到了甘為奴才的地步。有這么一個族長，陛下自然更親近竇氏一族。今日，陛下將竇昭儀所生的馥皊公主賜予你，目的是很明確的，一來是給雒皇后一個警告，讓她適可而止；二來是給我們一個警告，不要與雒皇后和雒淵概他們站到一個陣營里去?，F(xiàn)在，一方面，是雒皇后頻頻示好，極力拉攏；另一方面是陛下出手干預(yù)，通過賜婚來削弱我們與雒氏的關(guān)聯(lián)。耘兒，你說，在現(xiàn)在的情形之下，我們應(yīng)該如何自處？”

    “孩兒以為，我們應(yīng)該裝糊涂。兩邊都在拉攏我們，我們正好可以各不得罪，既示好雒氏一族，更可以因為姻親的緣故與竇氏親近?！?br/>
    “不！這絕對不行。耘兒，世上沒有萬全之策。皇位之事，也絕不可能有兩邊下注的好事。如果我們兩邊下注，就是自尋死路，一來呢，雒氏決不允許我們與竇氏走的親近，雖然有陛下的賜婚，但我們?nèi)匀槐仨毰c竇氏保持距離，否則我們立時就有滅頂之災(zāi)。二來呢，陛下也決不允許我們兩邊下注，甚至不允許我們下注，只要我們下注，陛下就會出手來清算華氏。你可知為何？”

    “孩兒現(xiàn)在頭腦不清醒，請阿翁指教?！?br/>
    “耘兒，還是我以前教你的。你要設(shè)身處地。假如你是陛下，你會允許一個臣子攀附皇子，并擁立皇子成為儲君繼位么？陛下才四十一歲啊。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怎么能夠容忍這些呢？”

    “阿翁，那我們只能置身事外了么？”

    “不。目前的情形，我們是無論如何都脫不了身了?！?br/>
    “阿翁，那我們應(yīng)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