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身穿白袍,白袍明凈如山巔上的冰雪。臉上卻罩著一個粗糙的面具。似乎是一塊玉,但邊角并沒有打磨過,甚至雙眼的部分也只是朦朦朧朧,完全看不到隱沒在面具后的真容。這三個人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鬼兵偏殿里,一開始無人得知。然而整個偏殿卻漸漸的光明起來。直到許久以后明亮而純正的白光已透過陰沉木的地板,透過門楣透過殿宇向外照耀開來,鬼兵們跟鵬城里的人們才怔怔的察覺到那種異樣。
像這樣的人一共有三個。每個人都是同樣的白袍,和不盡相同的面具。一個身材異常高大,一個比常人還瘦弱,另一個便是那發(fā)話的人。他的聲音輕柔而婉轉(zhuǎn),令人如沐春風(fēng)。他的身材即使隱藏在寬大的白袍之下仍不掩足以醉人的風(fēng)姿。他的氣度溫和從容,他安然的站在滿屋子骷髏僵尸和牛頭怪之間,仿佛置身于觥籌交錯仙侶翩然的蟠桃盛會。在他的面具之上有一個小小的淡金的字:水。
“我是水真人!蹦莻人輕聲說。“知道就可以了。名字不過是代號而已。交代給你們的使命,都清楚吧?”
“是的。很清楚。”帽檐深壓的兵士低聲說。“此后一切事宜都拜托諸位真人了!
“那是當(dāng)然的!彼嫒说溃骸耙驗榈酱藶橹,這場爭斗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人界范圍了。前面你們贏了一場?”
“很艱難!北康吐曊f,他回頭望向仍僵坐著的頭已經(jīng)低垂下去的虞莬!昂芷D難!”他說。
“那已經(jīng)不易了!彼嫒说吐曊f!昂迷谖覀兊搅恕D敲,二位兄長,我們出手吧!
“不要忘記三大戒律!”身材瘦弱的那人道。他的面具左眉的邊緣之下刻著一個小小的“木”字!暗谝弧⒈仨毴〉脛倮。第二、不得使用鎮(zhèn)山之寶。第三、不能傷害對手的性命!”
“而對手其實比我們也差不了多少!闭Z音輕柔的水真人道,“同樣是天選之民!不過略輸一線而已。加上這三大戒律,真是很有挑戰(zhàn)的任務(wù)呢。是吧二位兄長?”
身材瘦弱的木真人不置可否,而高大的那個人卻哼了一聲。他的面具上幾乎被一個碩大的“火“字完全覆住。而后水真人才將目光投向已經(jīng)愣愣怔怔幾乎手足無措的書記官!跋旅媸悄愕氖铝恕!
“相王不宜出戰(zhàn)!”
聞仲道!叭欢拇_找不到應(yīng)手的人。如老夫所知,對面已經(jīng)增援了。從此刻起我們要面對的將不再是鬼卒尸王,而將是真正棘手的一群人,即使拆穿他們的真面目也會令我們異常被動。本朝雖然野不乏賢,但真正能與他們相對的人并不多。即便他們有所顧忌,不致全力出手。迎戰(zhàn)的人仍然很危險。倘若是黃王出戰(zhàn),有照夜明光鎧,至少可保萬全。但是相王……”
黃飛虎站起身來,默不作聲的伸手去解鎧甲。照夜明光鎧是黃門世傳三寶之一,但武成王斷然出借它仿佛那是一件隨處可得的戰(zhàn)甲。然而比干的雙手已經(jīng)按在了黃飛虎的手上。
“比干領(lǐng)黃王的情。但是這件明光鎧我不敢收。而且貴門的照夜明光鎧與我的出手也不相合。”
這的確是實情。沒有人在背負(fù)數(shù)百斤明光鎧之后還會出劍輕柔如彈去清晨草木上的露珠。盡管比干昔年與箕子微子并列王朝七王中又“三賢”,也曾征戰(zhàn)殺伐立過無數(shù)功勛,馬背上的事他并不陌生。但也不代表他就能從容將黃門三寶之一與自己的劍路相融合。那時年輕的王已終于從后殿轉(zhuǎn)出。他的左右各跟了一個人,一個是氤氳在白氣之中軟玉嬌花般的女子,另一個是相貌并不起眼的青年羽林校尉。但仔細(xì)望去羽林校尉比白衣美女還更惹眼的多。他的周身上下無不密密覆蓋著比線還細(xì)的黑色的傷口,令他看上去仿佛一只被風(fēng)干了的俑。這兩個人一現(xiàn)身的時候就連太師聞仲也皺了一下眉。而紂王已經(jīng)熱切且恭敬的迎上來。
“太師大人!很久不見了!
這是一句再淺易不過的問候,然而出自本朝最高的王口中意義就自不同。聞仲也急忙斂容整衣而拜。“老臣回來的遲了些,罪該萬死!”
“哎!太師何罪之有!”紂王溫和的道:“好戲才剛剛開始嘛。太師此刻回來,本王心里就定了。來來來,本王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他伸手拉住聞仲的手,將太師攙了起來。然而他溫和的話語突然中止。鬼兵偏殿中晨曦般噴薄而出的白色光輝已不是任何人所能視若無睹的了。而懸浮在鵬城擂臺之上的光焰也開始變幻起來,形成一行觸目的大字。
“第四陣,鬼族:木真人……”
“那是什么?”紂王濃重的眉開始鉸接在一起!肮碜謇锸裁磿r候有這樣的東西了?”
“恐怕是剛剛有!甭勚俚吐暤溃骸八麄冓s過來了,這麻煩也在預(yù)期之內(nèi)。王上,老臣愿意出戰(zhàn)!”
“你愿意也不能讓你去。”紂王拉住他的手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難道本朝除太師外就再沒有能匡扶社稷的臣子了?沒有道理嘛。不過十戰(zhàn)中的一戰(zhàn)。我們現(xiàn)在兩勝一負(fù),輸也不要緊!奈磺浼以概c本王分憂?”
“微臣在此!”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時候眾人才驚覺到北伯侯崇侯虎還在臺上,他自始至終就沒有下擂臺。無論對手是什么人,他似乎也鐵心要打這一仗。他冷酷而威嚴(yán)的站在臺上,紂王望向他的眼神中也漸漸流露出激賞之意!氨辈!”紂王大聲道:“你對本王的忠誠和勤勉將被本王牢記于心!去罷!——”
“慢!”
一個聲音淡淡的響起來。這個聲音溫和,文雅,彬彬有禮而不帶一絲煙火氣。但聽到它的人心里卻無不一抖,就連紂王也雙眉軒起。六百年前,王朝的王始終高居在權(quán)力的峰巔,他隨口一句話就是不可辯駁的威權(quán)和真理。即使再荒謬的言辭與再剛直的臣子也是曲意挽回。從沒有什么人敢如此直白又如此堅定的以一個字駁回王的意見。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都聚焦在這個人身上。而這個人已經(jīng)解下華貴軒敞的王服,露出內(nèi)里一襲素淡的書生一樣的袍服。而在他的腰間懸著一柄書生一樣的細(xì)劍。劍身修長略而彎曲如蘭花一樣。向上望去那是一副書生一般清矍的臉。清眉、俊目,三綹細(xì)長而光潔的墨髯。整個王朝之中也不會有多少人叫不出他的名字,因為那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人。被譽為本朝第一賢王的七王之首,亞相比干。
紂王靜靜的望著他。而比干坦然回望。兩人的眼神中都不帶一絲鋒芒,但即使與四道目光相隔不遠(yuǎn)的人都倏然感覺有如芒刺在背。
“那么,叔父大人是覺得崇侯上場不合適嘍?”
“是的!北雀烧f。全然不顧周圍投來的或惶急或質(zhì)疑的眼光!俺绾钍潜境绘(zhèn)諸侯,統(tǒng)兵大將。他的蒼狼三萬騎此刻就在王都與鵬城之間布防。在此老臣必須陳述一點……”他的目光轉(zhuǎn)向聞仲身邊的呂瀚。聲音也漸漸明亮起來。盡管聽起來并不高亢有力。但至少鵬城中的數(shù)萬軍民字字聽得深入耳中!吧n狼軍是普天之下唯一一支不領(lǐng)王朝一文錢的部隊。他們在漠北風(fēng)雪之中為生,捕食逐水草而居的牛羊,因此野性難馴。前日三萬蒼狼軍的一隊的確騷擾了王都近郊的七個村莊,但此后就被崇侯親自不留情面的彈壓下去。一共殺了一千零二十三名灰狼兵士。此后再沒有任何一匹蒼狼敢胡亂伸出他們的爪子。老臣的意思是,這本身是一場并不愉快的誤會。然而終究是誤會。蒼狼不會再有任何傷害本朝百姓的事情發(fā)生。而蒼狼軍也不能缺少崇侯這樣威望素重的大將統(tǒng)御。倘若崇侯在與對面的交手中哪怕稍有折損,對蒼狼乃至整個全局的影響都是不可估量的。就此而言崇侯一身的安危此刻比本朝大多數(shù)人都珍貴的多。不能輕易出戰(zhàn)!”比干侃侃而談,三綹墨髯抖動!坝绕涫牵取!”
盡管諸如聞仲黃飛虎乃至六王這等人物對比干這番長篇大論之下的真意早有估計。但這篇話仍然在鵬城數(shù)萬軍民里激起了陣陣的議論之聲。無數(shù)交口稱贊匯成一片浩大的聲浪。而比干神色不變,微微的向紂王躬身一揖。他是紂王的叔父,所謂殷道親親,按本朝法度,可以不必施全禮。而后他轉(zhuǎn)身,揚頭。幾乎沒有任何作勢飛動,他的身形已倏然出現(xiàn)在擂臺之上,橫在崇侯虎之前,淡然道:“崇侯,請讓我一讓!”
崇侯虎嘿然一笑。伸手摸摸禿頭,而后拍在比干肩上。這只手粗大有力骨節(jié)棱棱突出,一旦貫注上北府滄溟紫氣只消輕輕一拍就能令一個王朝少見的高手瞬時碎裂成一根根細(xì)微的冰針。然而它拍在比干的肩上卻沒有任何異狀。
“行!”
比干微微一笑,而崇侯虎的身形也慢慢向后退去。即使擂臺對面并沒有人,那所謂的木真人還沒現(xiàn)身,但崇侯虎后退的身形仍然既緩慢又凝重,不露出一絲破綻。直到他那樣慢慢的退回到擂臺之下,比干才倏然感覺到一種無形而龐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仿佛狂潮一般將他整個人淹沒。盡管那壓力無形無質(zhì),也并不足以使比干的四肢和周身氣勁凝滯,然而一股微微的不適仍然存在。即使尚未現(xiàn)身,對面對手的深厚氣息已赫然將整個擂臺籠罩。比干深吸一口氣,將兩臂手腕處的衣袖挽起,而后慢慢解下腰間的細(xì)劍。那柄劍在無形氣勁籠罩之下已經(jīng)發(fā)出低微的噏鳴。那時擂臺之上浮空的光焰之中另一行字跡躍然而出。
大商王朝:亞相比干。
王朝的書記侍者們不吝以華貴繁復(fù)的詞語修飾己方的要員。相反對對面的敵手則言辭貧乏,這主要是因為鬼兵偏殿里的侍者們已經(jīng)魂不守舍,再沒有閑心做這些雜務(wù)。然而亞相比干的出陣仍然引起了鵬城數(shù)萬軍民的齊聲喝彩。那風(fēng)度才智武藝賢德無不稱譽王朝的傳奇人物素來是他們眾口傳揚的對象。但他真正的出手卻并不多見。至少三十年來王都之內(nèi)最經(jīng)多見廣的人也說不出一場實例了。此刻賢王比干終于出陣,而他即使在慢慢解下腰間細(xì)劍時每一個動作仍然準(zhǔn)確精微優(yōu)美不失禮儀。這才是奠基六百余年本朝貴族的從容風(fēng)范。絕不因任何瑕疵而改變,絕不為任何異端而動搖。每個人都對比干的翩然風(fēng)度油然心醉,直到他們看見另一個人。
沒有人認(rèn)識那個人。而即使目力最好的人也只能看到那人臉上覆蓋著的璞玉面具。此前人們對他唯一的了解就是通過浮空的光焰得知此人叫做木真人,那是個頗為拙劣的四不像式的稱謂。真正已修到真人境界的仙人即使在整個九州之上也不多見。無一不是道德高深清心寡欲看破閻浮世界的遁世高人。這樣的人決不會紓尊降貴來與人世間的王朝為難。但當(dāng)他們看到那個白袍面具人之時仍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人是從鬼兵偏殿一步一步走到擂臺上的。但他的每一步都沒有踏到實地,而是踏在虛空之上,仿佛那里有另一層肉眼看不到的土地。他那樣一步一步的走,走的極慢。而周身上下不因其慢有一絲凝滯或傾斜。他走到鵬城擂臺之上時連黃飛虎和六位老王的臉色都很難看。盡管此時一般鵬城的軍民還沒有意識到那平平無奇的行走之下昭示著何等恐怖的實力。浮空而行雖是難得一見的神跡,但在他們眼里還遠(yuǎn)不如聞太師座下的墨麒麟可以步步生蓮。然而擂臺上的比干卻已不敢絲毫小覷。盡管他原本也未曾小覷這些令太師聞仲言語中都頗有忌憚的人物。比干緩緩握住蘭劍的劍柄,并不解鞘,而左手四指輕輕搭在劍鞘之上。盡管對手異常了得非同小可,比干也絕不肯占一絲一毫便宜搶前而動。那一瞬間他抬頭直視對手,而那雙隱藏在璞玉面具之后的眼眸中也閃現(xiàn)出足以穿透面具的鋒芒!
王朝十戰(zhàn),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