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暗夜蝴蝶
那時候的莫含簫個子真小。
小的不像十二三歲，只像十來歲孩子的樣子。
后來，他和這個叫莫含簫的小男孩在一起整整呆了一個月的時間。
在他們相處的半個月后，他就突然輕松了。
那時，這個叫莫含簫的男孩對他萬分感激。
有一次他告訴他，如果沒有他，他可能被凍死在雪里。
凌君回卻不知道怎么和莫含簫說。如果不是他，他也可能會被凍死在雪里。
大雪消融過后，上一任的滴水樓樓主找到他，準備帶他離開。
凌君回才和這個叫莫含簫的小男孩分別。
分別之前這個小男孩在他的幫助下，就已經(jīng)找到了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自然對他千恩萬謝。
不想這一別就是二十年。
兩人并肩出了酒館的門。
一起走在無人的小巷子里。
凌君回草草挽起了頭發(fā)，道：“我已經(jīng)老了，以后就不要叫我公子了?！?br/>
莫含簫道：“好，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或者先生都可以?！?br/>
莫含簫低下頭，在他心里公子這個稱呼對他來說是多么重要。
這些年簡直是嵌在心里的一般。
他還是點了點頭。
很快莫含簫帶著凌君回穿過一道小門，經(jīng)過一處門道，拐進了一處小院子。
小院子在重重疊疊的建筑后面，非常隱蔽。
院子不大，清幽干凈。像剛剛被人收拾過一樣。
進了門來，莫含簫點了燈。
房間里的布置雅致到有些奢華。
雕花的紫檀木坐塌邊上幾個撐衣服的架子，上面撐開了幾件上好的女衫。
凌君回指著衣服，欣喜笑道：“含簫成家了？可是有子嗣了？”
莫含簫又低頭笑了，抿著嘴，臉色又紅了，道：“這些都是給公子準備的衣服?！?br/>
凌君回扶額嘆道：“你這個傻小子見都沒見到我，怎么準備這么多衣服？”
當年他曾經(jīng)在莫含簫面前穿過女裝的內(nèi)衫。因為那時候他的女裝都還在。
那時候他還曾跟莫含簫笑言，他喜歡穿女裝。
畢竟大明的街巷，愛穿紅妝的男子不是很突兀，反而大都是體面有身份的人。
男子著紅妝，似乎很時尚。
當然他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
“不管找不找到公子，公子就像是以前一樣在我心里，保護我?！?br/>
莫含簫笑了笑。
“我后來去找過你，可是你們的鄰居說你們搬走了。”凌君回有些疼愛地說。
“我也一直在尋找公子，可是再也沒有公子的消息?！?br/>
說著莫含簫伸手拉著凌君回坐在小幾旁，非常麻利地給他泡茶。
他伸手的動作，就像一個年少的孩童一般，略遲疑，又迫切。
凌君回就這樣微笑著看著莫含簫，滿眼的疼愛。
眼前這個神情清冷的男子也該三十多歲了吧，可是看上去還像個少年。
而他，很快就要四十歲了。
在他眼里這個年輕人身上還有那時小含簫的影子。無論是眉眼還是動作。
莫含簫雙手捧著茶遞給凌君回，凌君回接過呷了一口茶，稱贊道：“好茶，含簫泡的茶不錯?！?br/>
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身邊的不遠處莫含簫給他準備的衣衫，道：“這么漂亮的衣衫，我再也穿不了這么好看的衣服了。別浪費了，送別的姑娘吧。”
莫含簫也不抬頭，只道：“好，聽您的?！?br/>
莫含簫修長干凈的手指，輕輕挽起的素錦衣衫，加上他干凈的臉，動作也嫻熟得當，看的凌君回心生歡喜。
真是自己的娃越看越喜歡。
凌君回始終含笑看著莫含簫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個泡茶時如的神仙一般的人。
喝茶的境遇對于凌君回來說，不僅僅是茶泡的好，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是泡茶人要自然，有得當?shù)淖藨B(tài)和神韻。
而莫含簫都具備了。
“是不是該燃上一爐香？”凌君回輕聲問道。
莫含簫抬頭笑了，公子原來懂茶。
“好，是想要龍涎香、麝香還是沉香？”
“沉香吧。”
凌君回心道：這個傻小孩竟還有龍涎香。這個邪魅金貴的東西他竟有，看來是這些年成了富貴的小孩。
“為何不想要龍涎香？這個要金貴些，好的東西都想給公子用。”莫含簫說完，自知失言，“下次記得不敢再叫公子，再叫公子罰我。”
“含簫最聽話，說了就會記住，從小就不用擔心?！绷杈匾裁蜃煨α耍粗?，又道：“龍涎香有些金貴，略有些邪魅?！?br/>
雖然那么多年沒有見面，可是此次見面，當年的那些親密情分似乎依然不減。
只是莫含簫不能稱他為公子，感情表達似乎欠缺了些。
“聽您的，就用沉香?！焙嵠鹕砣×讼銧t，燃了水沉香。
“可有了妻室和子嗣？”
莫含簫的臉竟又紅了，“有了子嗣，并無妻室?！?br/>
“何故若此？”
莫含簫竟跪下道：“有子嗣只為家族延續(xù)。請您見諒。”
“我并沒有怪你，快起來。”凌君回心疼地上前扶起。
在他的心里，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有些是弟弟，又有些像他的兒子九洛。
“以后看上誰家的姑娘，我給你做主，娶了過來?！痹诹杈氐男睦?，只道是莫含簫因為沒有人做主，才不曾婚娶。
畢竟當年他離開莫含簫的時候，找到家人不過是莫含簫的仆人，并無父母兄弟。
據(jù)說父母和其他親人是在大水中失散。
莫含簫坐在小茶幾邊上，道：“我只想找到你，陪著你?！?br/>
凌君回疼愛你看著莫含簫道：“我將你看做親人，親弟弟一般，也愿意看著你成家立業(yè)。”
“我會永遠陪在先生身邊。”莫含簫一邊倒茶一邊道。
那時候的凌君回在悲痛的境遇里遇到小小年紀的莫含簫，曾經(jīng)說過，希望他能永遠陪在自己的身邊。
莫不是這個傻小子就這么記住了？
可在分別的時候，他已經(jīng)和這個傻小子說過了，好好長大，長大了娶妻生子，好好生活，他會回來看他。
“只要含簫好好的，我就高興?！?br/>
看著莫含簫沒有說話，就又道：“走的時候不是和你說了，好好長大，娶妻生子，我會經(jīng)常回來看你。為何那時候你們搬走了也沒留下什么消息？我找了好多鄰居問，甚至請丐幫幫著查找你的下落，都未果?！?br/>
莫含簫的神情突然有些凄冷黯然，“我曾經(jīng)將我要去哪里的消息給了鄰居的小姑娘，你喜歡的那個鄰居的小姑娘四兒，不曾想我后來才知道，她不久后就被爹娘送走了，去做童養(yǎng)媳。而她的爹娘也不知搬家到哪里去了?！?br/>
看著有些傷心的莫含簫，凌君回心疼道：“還好，我們還是見到了，你現(xiàn)在長得這么好，武功還這么高，看著你現(xiàn)在的生活應該也是不錯，我心里真是開心?！?br/>
畢竟能在凌君回身后偷襲，弄散他的頭發(fā)的人不多。哪怕是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莫含簫輕聲問道：“你可還好？”眼睛里都是關(guān)切。
“挺好的。我有一個兒子，快十五歲了。我現(xiàn)在活得挺好。自從那時候我遇到你，我就變得好起來了，是你幫助了我。”
莫含簫這些年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凌君回。
他甚至找到了雪山派……
“是一個人嗎？”莫含簫本來想問公子可有家室?？墒窍雭硐肴?，他只問是不是一個人。
凌君回想了想，嘆息一聲，沒有說什么。
莫含簫見凌君回欲言又止，也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
夜深了，凌君回要回小院去。
“留下來可好？”莫含簫輕聲道，眼睛里滿滿都是期待，神情有些怯然，似乎還是年少時的那個樣子。
凌君回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道：“明日我再來尋你，太晚回去我同住的朋友會擔心?！?br/>
又補充道：“明日你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我?！毖哉Z間盡是寵溺。
莫含簫眼睛里有一絲喜悅，低頭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回去，明日我來尋你?！?br/>
說著起身給凌君回整理斗篷，細心地給他整理好了帽子。
出門看了看天，道：“不下雨了，不需要撐傘?！?br/>
兩人慢慢地出了門來。
凌君回側(cè)臉看著莫含簫，“那時候，你不愛說話。只是知道我要走的時候，才和我說了很多話。雖然不愛說話，在我身邊卻很貼心，像個小貓咪一樣，喜歡貼著我?！?br/>
“您還都記得？”
“當然，所以后來我也有了兒子，他貼過來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想起你，那時候的小含簫。?！闭f著露齒笑了。
嘆息了一聲又道，“洛兒幼時還真有點像你幼時那般模樣。”
“孩子能一直在你身邊，真幸福?！蹦崯o聲地笑了。
街上并不那么黑，在燈籠的微光下，莫含簫的臉又紅了。
凌君回停了下來，輕輕給莫含簫戴上了帽子，道：“起風了?！?br/>
大街上已經(jīng)沒有行人，只有冷冷的風吹過空曠的路面，風里夾雜著被雨打濕的青黃色的樹葉。
莫含簫比凌君回高出不少，兩人并肩走著，莫含簫微側(cè)著身子，將凌君回半掩在身前。
凌君回停住了，道：“含簫，別送了，你回去吧。最近漳州城內(nèi)不太平……”
莫含簫突然笑了，笑的很燦爛，他知道凌君回擔心他，還像在他幼時那樣擔心他。
這個曾經(jīng)在風雪里給他溫暖，讓他念念不忘的人，還是那般疼愛自己。
“我長大了，我跑得很快，不信你看?！闭f著莫含簫嗖的一聲掠了出去。
凌君回突然也來了興致，身形一晃追了過去，道：“你盡全力，看我能否追上你?！?br/>
兩個黑影突然在大街上飛起來一樣，兩個人的斗篷在身后飄了起來，遠遠看上去像兩只暗夜的蝴蝶在追逐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