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從里間出來，就見到了淑妃。她記得進(jìn)宮后第一次見到淑妃的樣子，端莊、冷漠，極力掩飾著自己的不悅，說出來的話百般親切，可是神色之前卻是疏離。
這么長時間過去了，錦繡再見到她的時候，依舊是那副模樣，看著在笑，卻叫人捉摸不透。
她坐了下來，未等問好就聽淑妃歉意地說，“打擾三妹了，這個時候還過來拜訪，不知有沒有擾了三妹休息？”
錦繡發(fā)現(xiàn)，她叫自己一直都是三妹，以前她是葉才人的時候是這樣，現(xiàn)在她是貴妃的時候也是這樣，似乎叫了她們倆之間就真有什么姐妹情誼了。錦繡心下好笑，面色分毫不顯，“可巧今日剛好沒有午休，算不得打擾。不知淑妃娘娘前來是為了什么事？”
淑妃道，“這次過來一是為了賠罪，而是為了探望三妹?！?br/>
錦繡聞言頗為驚奇，“淑妃賠罪是為了哪般？”
她們倆，素來都沒有什么交集，淑妃這些日子根本沒有得罪她的機(jī)會，這要賠哪門子的罪？
淑妃卻道，“上回三妹懷孕了，我本想著過來看看的，只是一直不方便，這才拖到了今日。照理說咱們是一家出來的，我又是姐姐，做什么都要照看妹妹，如今拖了這么就才過來，實(shí)在是不應(yīng)該。若是讓有心人見著了，該說我這個做姐姐的不稱職了?！?br/>
錦繡還是笑瞇瞇，對她說的話左耳進(jìn)右耳出。若說之前在未央宮，她還有幾分畏懼淑妃，那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沒有畏懼的理由了。她威脅不到自己，也傷不到自己，至于她方才說的一堆話，在她聽來也權(quán)當(dāng)是無聊時的消遣。
隨她吧，她愿意怎么說怎么說，自己就當(dāng)笑話聽就行了。
淑妃見錦繡沒有應(yīng)答，略有些尷尬，沒有再多說下去，而是問道，“三妹這懷了快有四個月了吧?！?br/>
錦繡摸摸肚子，感受到手下日漸凸起的幅度，眼神中都溢滿了溫柔，“是啊，快四個月了?！?br/>
“再有六個月就要生了呢，三妹可問了太醫(yī)，這肚子里的究竟是小皇子還是小公主？”
錦繡笑笑，“沒有問過，小皇子和小公主在我看來都一樣，所以便沒有問?！?br/>
淑妃臉上有一瞬間的遲疑，少頃又建議道，“總歸是問一下為好，也沒有太麻煩，宮中有太醫(yī)常年給宮妃把喜脈，手上很有準(zhǔn)頭，叫他看一眼便知道是男是女了。三妹這時候知道了，總好過之后胡思亂想?！?br/>
這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區(qū)別可就大了。她看了錦繡的肚子，還沒有太顯懷，一般人看不出來，也只有太醫(yī)知道了。若這胎是個皇子，皆大歡喜；若這胎是個公主，那……淑妃搖搖頭，不愿意想這個可能。好不容易讓她進(jìn)宮，到現(xiàn)在才爭了一口氣懷上了，怎么會是公主呢。
她的目光太明顯，叫錦繡不注意都不行，“淑妃似乎很在意我這胎是男是女?！?br/>
“三妹說的是哪里話，我是你長姐，當(dāng)然是在意的。在宮里，一個人站得住腳還不行，倘若身后沒有一個家族扶著，便如秋后蘆葦，風(fēng)一吹就倒了。唯有身后的家族好了，咱們才能好。如今葉家蒸蒸日上，咱們倆在宮中地位也不低，缺的是什么，三妹難道還不知道嗎？”
錦繡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對她說的話不予置理。
淑妃未免有些著急，“中宮的位置，到現(xiàn)在還空著呢，三妹這胎若是個皇子，憑著皇上對你的寵愛，要什么沒有？”
錦繡掃了淑妃一眼，隱隱不虞。她說了這么多，無非是在告訴自己，倘若是個皇子，萬事大吉，倘若是個公主就不吉利了，所以還是早看太醫(yī)，早做打算。這是個什么道理，難不成公主就不好了？
“淑妃這話不應(yīng)該在我這邊說，應(yīng)該說給皇上聽?！?br/>
淑妃不解，“為何？”
“叫皇上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小公主當(dāng)真不是人人都喜歡的?！?br/>
錦繡說的諷刺，淑妃聽得面色一沉。她好心勸說，未料人家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僵著臉道，“三妹，我也是為了你好，為了葉家好?！?br/>
“為了我好，就不要再說這些話，免得到最后不但牽連了你，還牽連了你最掛念的葉家！”
淑妃見錦繡說起葉家來沒有絲毫的感情，皺著眉道，“三妹，你怎么能這樣說，葉家終究是生你養(yǎng)你的地方。且如今你有這樣的地位，靠的不也是葉家嗎，否則你以為剛進(jìn)宮那會兒，你一個沒權(quán)沒勢的庶女能夠過得安安穩(wěn)穩(wěn)？若是當(dāng)初母親沒有送你進(jìn)宮，你也不會有今日了。”她說完后，看錦繡依然不說話，又加了幾句，“滴水之恩，還當(dāng)涌泉相報(bào)呢，何況是這樣的再造之恩了，且不說如今葉家也不要你做什么?！?br/>
錦繡聽完后，冷哼一聲，對她說的嗤之以鼻，“淑妃娘娘真是好口才，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別人捅了你一刀，卻被另一個人救了，難不成你還要對捅你刀子的人感恩戴德？這是有多大的心！”
“三妹！”淑妃一怒，好容易才克制下來，對著錦繡好言好語地勸說道，“當(dāng)初讓三妹進(jìn)宮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長寧侯那邊逼得緊，你那定下來的未婚夫又恰好被賜了婚，所以才讓你進(jìn)宮來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同殺人一般的罪責(zé)？葉家就算有再多的錯，葉家人就算再不好，但那里面都是你的父母兄弟，人總不能忘本的?！?br/>
錦繡向看傻子一樣看她，不明白淑妃為何這樣鍥而不舍。她同葉家能有什么情誼，更不用說她那個好母親李氏了，都撕破了臉，還說什么父母兄弟？她承認(rèn)的娘家人只有她舅舅，現(xiàn)在多了舅母幾個人。葉家人，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她幼年餓得沒飯吃的時候可沒見他們出來幫一幫。
“淑妃若是這為了說這些話，那就回去吧。我如今懷著孕，還不想動氣。”
淑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尖被掐地發(fā)白，底下眸子掩住里面的情緒。長久之后，才好似無奈道，“罷了，你既然不愛聽，我便不說了。今日我先回去了，往后我還會來看三妹的，三妹好好養(yǎng)身子。”
她起身，再沒有多說一句，便回去了。
錦繡坐在原地，想著她今日過來究竟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打探她肚子里的是不是皇子，還是為了拉攏她和葉家之間的關(guān)系，又或者，只是為了過來看了看？
她盯著淑妃的背影，覺得此事并不簡單。
淑妃從關(guān)雎宮回來之后，心情便不大好。自個兒在屋里不知道靜了多長時間，外面的宮女才悄悄走進(jìn)來，瞧見四處都沒有服侍的人，才將懷里的信封交給淑妃。
“娘娘，這是夫人給您的?！?br/>
淑妃接過信封，朝宮女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娘娘?！睂m人下去了。
淑妃拆開信，越看臉上的表情越凝重。到最后看完，什么也沒有想就將信送進(jìn)香爐，一時間只剩下灰燼。
她原本還心存猶豫，不是不敢做，而是怕事后皇上的態(tài)度。今日她好言好語地相勸，想著有沒有將她勸回來的可能，豈料葉錦繡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不僅沒有放在心上，看她的樣子，已經(jīng)對葉家恨之入骨了。
她倒不知道，葉錦繡同葉家結(jié)下的梁子有這么深。已經(jīng)是這樣了，再多說其他的也沒有用。反正就算孩子生出來，她也不會讓葉家沾上一點(diǎn)點(diǎn)好處，既然如此，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死了，一了百了，還給葉家留下個小皇子。
淑妃下定主意，冷笑了幾聲，葉錦繡，你到了陰曹地府可別怪我，畢竟我已經(jīng)給過你機(jī)會了。不僅如此，還大發(fā)善心讓你活夠六個月。
……
傍晚時分。
封煜回來的時候，錦繡還把淑妃過來的事說給他聽。
封煜聽了直皺眉，“淑妃心思重，你往后還是少同她說話吧?！彼麑κ珏?，一直沒有什么好印象，后來知道李氏苛待過錦繡，恨屋及烏，連帶著淑妃也不待見了。
錦繡道，“哪里是我愿意同她說話的，是她今日不知道為了什么，親自登門拜訪。來了那么長時間，卻也沒說什么有用的話?！?br/>
“她能說什么，不過是讓你和葉家多聯(lián)系聯(lián)系?！?br/>
錦繡抬起頭，“你怎么知道？”
封煜笑道，“你們倆在一塊兒說話，除了這個還能說什么?？傊?，她這個人不會有什么好心思的。日后若是你不想，大可以不用見她。”
錦繡笑道，“那我是有多恃寵而驕啊。”
封煜摟著她，“不想見就不見，這算什么恃寵而驕，只要你想，怎么做都行。他們要是不惜命，盡管說去。”
錦繡依偎在他懷里，很是享受。但是對他說的話卻不能當(dāng)真，倘若她真的變成那樣子，無法無天的，前朝的那些諫官還不得把她給噴死。如今這樣外面就已經(jīng)有人說她是妖妃了，真要恃寵而驕還了得？
那些個人，盯著誰不好，偏偏要盯著皇上身邊的女人，真是討嫌。
至于淑妃，她暫時還沒想到她到底是為了什么，先放著吧。不過，下回?zé)o論在哪里見到她，都要防范著點(diǎn)了。小心一點(diǎn)總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