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騫略有意外，斜飛入鬢的眉微微一揚，依舊隱約透露著暗藏的狂妄，“我的答復(fù)對你而言很重要？”

    “是的，十分重要?！泵鼬P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冷笑一聲，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名貴洋酒，不明的神色從眼中一掠而過，頃刻站起，“好?！?br/>
    明鳳啞然，她以為還得費好一番功夫才會得到他的答復(fù)……

    “怎么？以為我會為難你？”周世騫不知何時繞到了她的面前，修長的指輕佻的挑了挑她的下頷，不給她任何思考的機會。

    察覺到有危險，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卻馬上抵上了桌沿，退無可退。

    周世騫微微一笑，看不出任何情緒單手就把她困在了自己與書桌之間，緊密貼近，男性灼灼的氣息仿若脫閘的洪水猛獸咆哮而來，明鳳再怎么鎮(zhèn)定終究還是未經(jīng)人事的女子，怎受得住他這么逗弄，渾身的血氣頓時都往腳上涌，干笑著別過頭去。

    “怎么會呢，少帥是何等的人物，自然不會為難我這區(qū)區(qū)一小女子的?！?br/>
    他薄唇微微揚起，愈加靠近，“哦？你說說看我是何等人物？”

    驀然抬首，恰恰對上了那雙閃爍著邪氣的眼眸，似笑非笑，在最深層的那一處好像隱藏了許多讓人無法看清看懂的情緒，她一時茫然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微張著唇。

    修長的指轉(zhuǎn)瞬貼上她的唇，略微粗糙的指尖抵在她柔潤的唇上，摩挲出曖昧的溫度，“噓，別說話。”

    此刻她還怎么說得出話來？周世騫剛硬結(jié)實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屬于男性的氣息灼熱得好像要撕開她每個毛孔一般，強勢而不容抗拒，只能螳臂當(dāng)車地雙手抵在他胸前阻止他繼續(xù)靠近。

    他低下頭埋首于她發(fā)間，陣陣清幽淡雅的玫瑰香氣似有若無的縈繞于鼻息，書房里原本尚存的血腥味仿佛被這淡淡的香氣覆蓋上了似地，不復(fù)存在。

    周世騫笑了一笑，“果然是你?！?br/>
    “什么？……”明鳳皺眉。

    話語間周世騫便放開了她，重新在皮質(zhì)轉(zhuǎn)椅上坐下，看了一眼還擺在桌上的洋酒，長眉微挑傲然地凝視著她精致的容顏，意味深長地笑了，修長的指在桌上輕叩，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派人，送你回去?！?br/>
    周世騫派手下最得力的何副官親自送明鳳回榮公館，何副官便是方才在書房前面把他們請進屋去的那名魁梧的軍裝男子，約莫三十余的年紀(jì)卻十分沉著穩(wěn)重，沒有什么表情，眼角連一條細(xì)紋都沒有，可見是不常笑的，徑直把明鳳送了回去，轉(zhuǎn)身便走了。

    明鳳站在榮公館前看著那輛黑色的福特慢慢地開遠(yuǎn)了，一直壓抑著的身心才放松開來，腳骨頭一軟，整個人顫抖著跌坐在地。

    美人抱鏡梳妝原本就是讓人賞心悅目的境況，縱使美人雙目無神，倒也是另一番風(fēng)情。

    明鳳坐在梳妝臺前任由佩盈替自己梳理著一頭柔順的長發(fā)，對著鏡子里倒映出來的自己發(fā)呆，連佩盈不小心梳斷了幾根頭發(fā)扯痛了頭皮也未曾發(fā)覺。她原以為自己會噩夢連連，然后大病一場，沒想到竟是一夜無夢安睡到天明，說不怕是騙人的，她從小到大從來就沒有遇見過那樣的事情，更何況那個人的眼睛……不，不能再想了。

    “四姑娘？四姑娘？！”佩盈用力地?fù)u了搖她的手臂。

    明鳳驟然回神，“怎么了？”

    佩盈長得清秀，眉心微微一蹙自有惹人憐惜之態(tài)，“四姑娘自昨日從周宅回來便心神恍惚，是不是因為周少帥那件事？昨兒四姑娘不是已經(jīng)讓周少帥應(yīng)承了么？雖然老爺說要等到典禮當(dāng)天見了少帥才肯同意，但是少帥那般的人，必定是說到做到的，四姑娘也不必為此擔(dān)心?！?br/>
    “我知道。”明鳳捋了捋長發(fā)，再看鏡中的自己，輕輕地嘆息。

    “四姑娘回來香城都好些天了，要不佩盈陪您到百貨公司逛逛去？這幾天四姑娘肯定把自己壓太緊了?！迸逵療嵝牡靥嶙h，紅撲撲的臉上好像涂了胭脂似地，甜美可人。

    本是無意出門的，可見佩盈滿腔熱情明鳳也不好推脫，只好點頭。

    香城的百貨公司實際上也不外乎是出售一些外國進口的高檔貨品，但如果說要買些精致的手工制品還是得到巷子里的老鋪去瞧瞧，在國外看多了西洋人的玩意，明鳳倒是喜歡起這些手工制的東西了。出了門佩盈也沒像在宅子里那么拘謹(jǐn)，漸漸地也放開胸懷，跟明鳳有說有笑的，霎時間好像回到了明鳳前往法蘭西之前的日子，她們就像這世上最要好的姐妹，手挽著手走遍這大街小巷。

    香城里有一條很古老的巷子，明清時期是著名的花樓街，后來生意慢慢地蕭條，老板撤離，這芳華巷也就沒落了下來，因為曾經(jīng)是不正當(dāng)?shù)穆暽珗鏊?，許多人嫌這里不干凈都不愿意住在這里，只有那些窮得實在沒有辦法的人才會被迫選擇居住在此，不少人存夠了錢紛紛離開，唯恐多住上一天便會大禍臨頭似地。

    在芳華巷最深處有一家鋪窄小的旗袍店，外面掛著的店名早就已經(jīng)花了，邊角的位置滴著水，店鋪外頭的地還濕漉漉的，應(yīng)該是剛潑出來的水，明鳳卻毫不嫌棄地拉著佩盈走了進去，鋪面一如所料的簡陋殘舊，柜臺上連人影都不見，可明鳳竟是笑了，用力地敲了柜臺兩下。

    “咚咚咚”的聲響由遠(yuǎn)而近，纖瘦的中年女人匆匆忙忙地從樓梯上下來，一邊下樓一邊扣著旗袍上的繡扣，細(xì)長的脖頸微微仰著，嘴里小聲嘀咕，“什么人吶，大清早的就……咦？”女人忽然小跑著下來，滿目的驚訝，“這是……四姑娘？”

    明鳳抿唇輕笑著點頭，“范姨，許久不見了?！?br/>
    “哎喲，都好幾年沒見你了，出落得沉魚落雁似地，我都幾乎認(rèn)不出你來了，來來來，快先坐下說話?！狈赌甘祜卣泻糁?，手腳麻利的把柜臺上的碎布一股腦的塞到抽屜里，從架子上拿下一套紫砂茶具，把放在柜子最里面的那盅茶葉拿出來倒了進去，“我聽綠婷說你這些年去了法蘭西讀書，還以為沒那么快能回來呢，綠婷早晨才剛出門上班去了，到下午才能回來呢。”

    明鳳正要坐下，佩盈便稍微攔了攔，那椅子實在破舊，明鳳卻不以為然地?fù)芰嘶厝?，安然落座?br/>
    “原本是沒想著這么早回來的，可是爸爸年紀(jì)大了，我便想著早些回來給爸爸卸下?lián)?。范姨您呢？這些年還好嗎？綠婷她考上大學(xué)了嗎？”

    說到自己的女兒范母眼睛都發(fā)亮了起來，滿足地笑，“沒吶，哪有那么好的命水，不過幸好她也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在一間小商行里給人打字呢，收入還不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綠婷這么個女兒了?！?br/>
    “綠婷一定會好好孝順您的。”明鳳瞇著眼睛笑，接過范母遞來的茶，后面的佩盈動了一下想要攔，動作忽的又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伸過去。

    “其實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想要拜托范姨您的?！?br/>
    范母咧嘴一笑，“是想要做旗袍是吧，就知道你這點小心思，過來吧，給你量量身?！?br/>
    明鳳也笑了起來，本還想著過幾日再來拜訪的，可今日既然出來了，便順道過來看看了。她張開雙手讓范母為她測量尺寸，還不忘帶著三分撒嬌、七分實話的語氣說：“那些小姐們都不知道，范姨做的旗袍可比外頭那些精致多了，什么錦繡坊云錦莊的，怎么能跟范姨您的手藝比呢?！?br/>
    聞言，佩盈這才悄悄地開始打量眼前這婦人的裝扮，婦人穿得是極簡單的一件深灰色的棉質(zhì)旗袍，乍看之下與普通人家穿的無異，可在高領(lǐng)領(lǐng)口處變可見不同，領(lǐng)口繡扣的位置修了一朵綻開的曇，小小的，若不留意只以為那是繡扣，雪白的曇在深灰的棉質(zhì)料子上綻放，佩盈也略懂刺繡，其劈絲細(xì)致，絨面的花型頗具實感，不是一支獨步的湘繡又是什么呢？

    量好了尺寸又商量好了樣式，明鳳從包里拿出錢塞到范母手里，“范姨，這旗袍我也不是特急著穿，所以您也別太趕了，這些錢您先收下買最好的料子……”

    范母馬上推回去，“太多了，夠買好幾丈上好的真絲料子了?！?br/>
    明鳳又推到她手里，“范姨，您先收著，只怕到時候還不夠呢?！?br/>
    兩人推托了一下，范母最后還是把錢收了，說是到時候剩下了就給她送回去，明鳳只是笑笑，不答話。

    出了店稍微走遠(yuǎn)了，佩盈才問：“四姑娘，你剛才給的那些錢可以到云錦莊買三四件做工最佳的旗袍了，怎么……”

    明鳳站住腳，回頭笑瞇瞇地看了她一眼。

    “你懂的?！?br/>
    出了芳華巷便是一條直通往中心區(qū)的街道，越往外走就越是繁華，滿目的華麗耀眼與方才在芳華巷里所見可謂天差地別，她嘆了口氣，掏出懷表來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到與齊海平約定的時間了，打發(fā)佩盈先回去，招了輛黃包車徑自往南陵飯店去。

    還沒走近南陵飯店，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就被兩個軍人用力的推了出來，差點撞上明鳳，明鳳平素也不是好事的人，避開之后加快腳步趕緊離開。

    男人撲過去抱住軍人的腳，聲淚俱下，“大人我不敢了，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著我這份工作養(yǎng)活的，我真的不知道周少帥他……”

    軍人不耐的踹上一腳，“走走走，留著你的命已是少帥寬宏大量了！以后做人眼光放清楚點！”

    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明鳳馬上停下腳步，兩個軍人看了她一眼，用手拉平軍裝，威風(fēng)凜然地走進南陵飯店。等他們一走明鳳馬上跑過去扶起那個男人，男人頹然的捂住臉，長長地嘆息。

    她從包里抽出幾張錢塞到男人手里，男人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她，“小姐……這……”

    明鳳擺了擺手，“能告訴我為什么你會被趕出來嗎？是不是跟周少帥有關(guān)系？”

    男人也是見過多少世面的，馬上會意，“剛才周少帥跟都督大人到西餐廳吃飯，我、我就是給周少帥倒了一杯酒，然后就被趕出來了，還被飯店開除……我……我怎么知道周少帥是不喝酒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