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時間過得很快，尤其是進入了陣發(fā)性考試、持久性通宵的大三后，黎糯她們的日子已完全淪落為碩大一張考試安排表。

    考完了藥理考功能，考完了病生考倫理，考完了寄生蟲考診斷，放了短短三周的寒假，然后接著來，考完了統(tǒng)計考影像，考完了腫瘤和內(nèi)上外上，再扔個重磅聯(lián)考，大三一年也就這么過了。

    這一年，對她來說，總算相安無事。

    她仍舊窩她的寢室，仍舊泡她的通宵教室，仍舊笑得嘻嘻哈哈，仍舊在個人資料表格婚姻情況一欄悄悄地勾上“未婚”。

    當(dāng)然寒假過節(jié)的時候，她必須拜訪兩個家。

    她問岳歸洋要了岳芪洋的手機號，希望能在親戚長輩面前做做樣子，于是發(fā)了條短信給他：岳老師您好，關(guān)于春節(jié)期間走親訪友的問題，您能抽空和我商量一下嗎？謝謝！

    結(jié)果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倒是岳歸洋比較關(guān)心他們，問她：“怎么演戲你們商量好了么？”

    “沒……嚶嚶嚶……”黎糯哭。

    “黃芪這小子又不理人了？”

    “是啊，配戲的演員罷工我也沒有辦法呀……”

    末了，兩人俱一聲嘆息。

    春節(jié)長假門診停診四天，岳歸洋終于有了寶貴的休息，不過他還得值一個病房的二線班。為了充當(dāng)臨時演員陪黎糯演戲，他特意把年三十的班換到了年初三。

    黎糯無限感激，便又請他搓了頓鱔絲面加辣醬加咸菜肉絲，不過這次多了一個人同行。

    岳家的小孫女岳苓洋今年即將從a大醫(yī)學(xué)院臨床醫(yī)學(xué)八年制畢業(yè)，年初回的上海，剛過了一附院規(guī)陪招錄的筆試，聽聞有免費的面可以坑，即時趕到。

    黎糯看著對面兩位掃蕩面條的同志，心里默罵“坑子兄妹”一萬遍……

    茯苓自面碗中抬頭：“嫂嫂，你怎么不吃？”

    黎糯被一聲“嫂嫂”驚得，一口咸菜堵在喉嚨口，吞之不下，吐之不出。

    當(dāng)歸笑道：“茯苓你就別損糯米了，你看她那個臉色……”

    “再說你比糯米大五歲呢，叫著好奇怪?！碑?dāng)歸不怕死地又加了句。

    “靠！”茯苓頓時拍案而起，發(fā)飆，“你以為我不想結(jié)婚嗎？不想嗎？不想嗎？誰當(dāng)初讓我去念八年制的??？你問問哪個男人要女博士啊啊啊！”

    這桌的噪音引起了面館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顧客的強烈圍觀。

    眾人皆瞅她一眼，默默回頭，繼續(xù)吃面。

    “你看看你看看，都回頭了噥！”茯苓沮喪而坐。

    當(dāng)歸抹汗：“那個……你放心……你的舉動……實在不像女博士……”

    “少安慰我，”茯苓撇嘴，又問黎糯：“糯米你說說，你要是男人你會娶女博士么？”

    黎糯滴汗，心想當(dāng)歸那哪是安慰你，邊咧咧嘴答道：“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你是小博啦……”

    此話成功揭開茯苓的第二道傷疤，于是她又開始哀嚎：“葬送了整個青春還只是個小博，規(guī)陪還要和研究生一樣轉(zhuǎn)兩年，什么世道啊……”

    岳歸洋和黎糯同時棄碗出逃，他們得出結(jié)論：二十六歲+醫(yī)學(xué)博士+剩女=瘋子。

    年三十晚上是岳家家宴，雷打不動。

    岳老和伯父伯母們見黎糯一人前來，不免驚訝。

    “黃芪今天值班……”她略生硬地解釋道。

    “哎，值班就沒辦法了嘛，我年初三也要值班呢?！碑?dāng)歸接的特順溜。

    茯苓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天大地大，值班最大，你們懂的?！?br/>
    很好，鱔絲面加辣醬加咸菜肉絲果然沒有沒白喂。

    岳家的餐廳擺放著巨大圓桌，岳老坐頭座，眾人依長幼順序自岳老身邊坐下。

    岳老右手邊坐著長子暨岳歸洋父親，年前剛滿屆卸任的市衛(wèi)生局局長及長媳，原市婦聯(lián)辦公室主任；他們的旁邊坐著小兒子暨岳苓洋父親，現(xiàn)任c大二附院院長及小媳婦，c大附中校長。岳老的左手邊空著兩個位置，是留給英年早逝的二子和二媳婦暨岳芪洋父母的，兩人生前均為c大遺傳學(xué)系教授。

    黎糯就坐于兩個空位邊，昭示著她二子家媳婦的身份，岳歸洋和岳苓洋則與她隔開了一個缺席的岳芪洋的位置。

    其實黎糯和岳芪洋如何會成婚的前因后果在岳家不是秘密，他們心知肚明強扭的瓜不甜，所以也一直沒有長輩過問他們新婚生活的情況。就因這點，黎糯算是大松一口氣。

    席間，不同于平時，岳老基本沒參與什么話題，顯得有些悶悶不樂。主心骨沒了聲音，其他人自然也無法放開。

    “哎，”老人家嘆道，“沒想到我有名有利就是沒有福氣，年夜飯全家人一個桌子都坐不滿，香火不濟?！?br/>
    一句話讓大快朵頤的子子孫孫全都放筷沉默。

    大伯直接把岳老的言下之意翻譯了出來：“當(dāng)歸，茯苓，你們準備什么時候結(jié)婚？尤其是你，當(dāng)歸，你還想不想結(jié)婚？”

    茯苓回答得極其爽快：“想結(jié)婚，沒對象，沒時間，靠你們介紹了?！?br/>
    而岳歸洋，收了笑臉，無言了許久，搖頭。

    “為什么？”大伯厲聲問道，多年局長的氣勢一下迸發(fā)。

    “沒時間……”

    “沒時間？你是忘不掉那個女的吧？”

    “不是……”

    “我看你就是！你記住，人家早就忘了你結(jié)婚去了，現(xiàn)在孩子都應(yīng)該很大了，就你還像傻子一樣在這里空等！”

    岳歸洋霍的站起身，頓了頓，用盡量緩和的語氣說道：“我結(jié)婚的事情請您不要再管?！?br/>
    說罷轉(zhuǎn)身離去。

    岳老眼看好好的年夜飯被小輩搞到氣氛不佳，嘆了口氣，也提早歇息去了。

    繁忙的岳家人難得湊在一起吃頓飯，終鬧得不歡而散。最后餐廳里只剩了黎糯和岳苓洋，她們俱有些怔楞，沉靜于巨大的震驚中。

    只不過茯苓震驚的是：她哥岳歸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爸，今天居然敢和他爸唱反調(diào)！

    而黎糯震驚的是：一直以來笑著陪在她身邊、為她排憂解難的岳歸洋，居然有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傷？

    可憐岳歸洋本只是想當(dāng)幫助黎糯的臨時演員，不想出其不意成了主角。

    僥幸逃脫一關(guān)，還有一關(guān)。而且黎糯知道，自己家這關(guān)更難過。

    她媽媽叫上了黎家、娘家能叫上的所有親戚，在家附近最高檔的酒店布下宴席。她這么大手筆說來也可以理解，自女兒三歲開始守寡，近二十年來所受的冷嘲熱諷、艱辛困苦、遺忘忽視，一筆一筆她都記著?，F(xiàn)如今女兒高嫁，正是揚眉吐氣的大好機會，為何不珍惜？

    人都有雙勢利眼。想當(dāng)初黎媽媽給黎糯過十周歲生日，親戚只來了零星幾個；到了黎糯的“金榜題名宴”，來了兩桌；而今天，則是幾乎全齊的五桌……

    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把畢生努力的賭注壓在女兒身上，幸好，她贏了。

    黎糯不知道媽媽請了這么多人，結(jié)果一到酒店，直接瞠目結(jié)舌。

    而黎媽媽一見黎糯只身前來，臉上的笑意冷了一半。

    “黃芪呢？”她問。

    “哦……他值班……”老梗。

    “岳老說昨天年三十黃芪值班，今天年初一你說他還在值班？”媽媽冷笑。

    黎糯慌了，隨口扯了個謊：“額……他還沒出休……”

    黎媽媽一把抓過她，拋下客人，把她拖到了廁所，劈頭蓋臉斥責(zé)起來。

    “你知道我今天請這么多親戚的目的嗎？你忘了他們這么多年來是怎么看我們的？我是讓你帶岳芪洋來出口氣的，不是讓你一個人來丟人現(xiàn)眼的！”

    黎糯倍受打擊，原來她一個人去是丟人現(xiàn)眼。

    “人家要見的是岳芪洋，誰要見你？我不管你們之間究竟有沒有感情，你沒把他一起帶來就是你沒出息，連個男人都籠絡(luò)不了！”

    奉命成婚的她怨氣爆發(fā)，低聲反駁：“誰叫我不像你……”

    “你說什么？”黎媽媽的語氣降到冰點，“你再說一遍試試？”

    黎糯也惱了，好氣又好笑地說：“怎么？你做的出我還說不出？還是你以為我不知道？誰都知道你貌美如花搞定個廠長小菜一碟……”

    話音未落，黎媽媽“啪”地輪了她一巴掌。

    她們所處酒店的公共女廁，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客人紛紛停下腳步投來好奇的目光。

    被打的臉面灼熱疼痛，從而帶出了眼淚。她捂住臉，惱羞成怒，咬牙笑：“你關(guān)心的從來只有你自己，可惜你沒讀過幾年書出息不起來，便把所有壓力扔給我……”

    又是“啪”的一下，另外半面臉也被掃了一巴掌。

    頭被打得生疼，越是疼，她越是要說：“被我說中了？你讓我一步步跟著岳芪洋的步伐走，然后強行把我嫁給他，為的不就是你的虛榮心？為的不就是你能揚眉吐氣？”

    廁所聚集了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甚至引來了不少她們的親戚。

    媽媽的臉色極其難看：“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是吧……”

    “是！我是翅膀硬了！當(dāng)了你十幾年的棋子我受夠了！你也說了，我現(xiàn)在是岳家的人，我的學(xué)費生活費他們會出！你記??！你不出錢就少吱聲，由不得你對我的一切指手畫腳！”

    黎糯烙下狠話，瞥了一眼媽媽緊繃的臉面和氣到發(fā)抖的軀體，轉(zhuǎn)身就走。

    出了酒店，天在下雨。

    媽媽下手毫無保留，導(dǎo)致她此刻整張臉火燒火燎一片，用手一摸，還有些腫。

    她仰頭淋了會兒雨，冰冷的雨水減輕了面部的疼痛，黎糯的腦子也漸漸清醒了。

    她記起來，她的媽媽從來不會顧忌時間地點和她的面子問題，惹到了她立即當(dāng)場解決，今天能把她拖到廁所責(zé)罵已經(jīng)算不小的進步。

    小的時候，有次她和媽媽從外邊回家，在樓底下因為她替她爺爺奶奶說了幾句話，她媽媽便立馬放下包，扒光了她全身的衣服。

    “你要覺得你爺爺奶奶好，就把我?guī)湍愕馁I的衣服還給我，然后滾去他們那里?！庇洃浿?，媽媽是這么說的，同時用食指戳著她的額頭，咬牙切齒附加了句：“滾！”

    黎糯哪有去爺爺奶奶家的車錢，沒有辦法，茫然地站在樓下，赤腳裸|體，在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中哭著蜷起身軀。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受人矚目的印象，很可怕，可怕到她再也不想重溫這種滋味。

    她將圍巾繞至眼睛之下，好擋住難堪。

    坐上開往學(xué)校的公車，車里的移動電視正在播報天氣預(yù)報。

    漂亮的女播報員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道：“專家預(yù)計，今年上海的冬天可能會成為百年一遇的‘最暖冬’?！?br/>
    車廂空調(diào)溫度顯示23c，黎糯用圍巾捂著的臉上汗涔涔，和腫痛的皮膚接觸后變得奇癢無比。

    抓癢不能，她驀地火氣上升，片刻后，忽而又笑了。

    怪不得，她想，怪不得無論是怕爸爸的岳歸洋，還是對媽媽言聽必從的自己，在這個冬天火氣異常之大，都完成了人生首次的“叛逆”。

    原來是因為“最暖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