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野在路邊徘徊許久，最后沒有找到聶長歡，轉(zhuǎn)身回別墅了。
他抱著傅楚成進大門的時候，煮飯阿姨正急沖沖地從別墅里出來，一抬眼看見傅行野，松了口氣：“我回來看見別墅的大門開著，還以為家里進了外人！哎喲，成成睡著啦？來給我吧，傅先生您去休息一會兒?！?br/>
傅行野微微矮身，等煮飯阿姨把傅楚成接過去以后，他立刻轉(zhuǎn)身要離開，但走了幾步后又回過頭來：“今晚可能要辛苦您了?！?br/>
煮飯阿姨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等她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她立刻就抱著傅楚成追上來拽住了傅行野的衣服。
傅行野猛地轉(zhuǎn)過身，煮飯阿姨嚇得一哆嗦，但到底沒有把傅行野的衣服松開，而是快哭了的樣子說：“傅先生，我一個人是真的帶不動，在找到帶孩子的阿姨之前，您真的不能把他丟給我一個人吶！”
傅行野現(xiàn)在滿心都是聶長歡，不發(fā)一言，臉色沉得嚇人。
煮飯阿姨還是不敢松手，絞盡腦汁想勸說他留下的話，過了幾秒終于想到了，趕緊說：“您放心，我之前已經(jīng)在咱們業(yè)內(nèi)的大群里發(fā)了您要招人的消息，其中我一個在岑家做阿姨的朋友還詳細(xì)問了我任職要求，說是有人可以介紹過來，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結(jié)果的！要不您等到明……”
“您岑家的朋友？哪個岑？”傅行野突然打斷她。
煮飯阿姨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嚇得松了手，咽了口唾沫才說：“就是山今岑，她家有位大小姐叫岑星月，還挺出名的，我們?nèi)ψ永锏亩贾浪獠惶谩?br/>
煮飯阿姨后面說什么，傅行野已經(jīng)聽不下去了：他之前還在疑惑，聶長歡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原來是這樣。
傅行野扯扯唇，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
很快，電話那端就傳來岑星月的聲音：“請問你是？”
傅行野：“聽說你要幫我物色專門帶孩子的保姆，我打電話來是想問問，是否有進展了？”
岑星月剛開始還沒反應(yīng)過來，拿下手機看了眼這個陌生來電號碼，將手機重新放回耳邊的時候，她心中一激靈，胸腔中像是有什么東西狠狠地墜落下去。
她明知道自己這時候該否認(rèn)，可是她張著嘴，最后反而坦然了：“沒想到你挺敏銳的，這么快就知道了。不過，你既然敢做，遲早都是要被聶長歡知道的。”
“這么說，我應(yīng)當(dāng)感謝你?！备敌幸坝玫年愂鼍?，還輕笑了聲。
岑星月被他笑得頭皮發(fā)麻：以前傅行野還在大成集團的時候，她還沒這么怕他。畢竟他身在大成就會有許多顧及。但現(xiàn)在傅行野相當(dāng)于無業(yè)游民一個，他要是不高興，現(xiàn)在立馬沖到岑家找她麻煩也不是沒有可能。
岑星月慌亂地站起身又坐下，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辦法辯駁了，就干脆抿著嘴不再說話了。
傅行野等了幾秒，突然問她：“岑小姐，聽說你名下的會所因為員工私藏違禁品導(dǎo)致出了命案，這起命案因為你父親的蠻橫處理而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崩塌，導(dǎo)致你們岑家不得不捆綁唐家來維持在鯨地位，這些是否屬實？”
岑星月猛地站起身：“你想說什么？”
傅行野不答反問：“岑小姐，七年前你幾次中傷聶長歡，因為有岑家作為依托，所以我對你手下留情了，然而今時今日，你覺得你還有什么資本？”
岑星月正準(zhǔn)備回答，傅行野突然問了句：“是唐家還是唐斯淮？”
問完，傅行野低低地笑了起來。
岑星月臉色煞白，又氣又怕，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傅行野結(jié)束掉和岑星月的通話，直接提步離開。
煮飯阿姨抱著傅楚成站在原地，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一個人帶傅楚成，但是親耳聽見傅行野跟岑星月的通話內(nèi)容后，她是再也不敢開口叫住她了。
好在，沒過半小時，已經(jīng)離開的傅行野就給她打電話了。
“我從朋友家臨時借了兩個保姆過來，可以暫時幫您緩解一周，在這一周之內(nèi)，我會找到合適的人選來照顧傅楚成。在這一周里，您好好休息。”
“那……那……謝謝傅先生！”煮飯阿姨瞬間又覺得傅行野簡直善解人意的過分了，一點都不可怕了，她心思一轉(zhuǎn)，甚至有點心疼傅行野這個單身爸爸了，于是趕緊補了句，“傅先生，您一個人長期這樣也實在不是個辦法，不如跟孩子……他媽媽聯(lián)系聯(lián)系？這世界上，只有親媽才最心疼自己的孩子，你看成成本來就體弱多病，這……”
“我借的保姆應(yīng)該晚上就會到，您再堅持半天?！备敌幸爸苯咏財嗔酥箫埌⒁痰脑?，然后掛斷了電話。
……
傅行野一身黑衣黑褲的走進大成集團的時候，樓下的安保和來客接待員都立刻站起身，但誰也不敢攔他。
一路暢通無阻，傅行野直接進了傅槿東的辦公室，卻被秘書告知，傅槿東因為私事，已經(jīng)在一周之前回了海外的公司。
傅行野抽身出來，步子一轉(zhuǎn)，又直接推開了陳焰川的辦公室門。
陳焰川剛午休起來，襯衫領(lǐng)口敞開，連眼鏡兒都沒還沒來得及戴。
他先是看了眼傅行野，又看了眼傅行野身后那一眾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員工。
陳焰川的私人助理弱弱地道歉：“陳總，咱們實在攔不住……”
陳焰川朝他們揚揚手：“都出去吧?！?br/>
一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離開的時候，傅行野自顧自地在沙發(fā)上坐下了。
他從陳焰川的會客桌上拿過煙和打火機，控出一根喂進嘴里，而后微微偏頭舉著打火機將煙點燃后，他將打火機扔回桌上，吐出一口煙霧后垂眸：“你也開始抽煙了？”
陳焰川聞言一頓，繼而慢條斯理地系好領(lǐng)帶、將眼鏡兒戴上后才走到傅行野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
他也摸了一根煙出來點上，抽了兩口才笑笑：“找我有事？”
“想讓你幫我找個人?！?br/>
“誰？”
傅行野頓了頓：“楚郁橋。”
陳焰川抬眼看他：“我記得當(dāng)年我離開之前，你就已經(jīng)在找他了?！?br/>
傅行野夾煙的手指微微一縮，最后他默認(rèn)點頭：“需要多長時間？”
陳焰川不答，反而說：“恕我直言，傅三哥，你上次連你最賺錢的投行公司都已經(jīng)典當(dāng)給我了，目前你手上還有什么東西是開得起價的？”
傅行野說：“要是找不到楚郁橋，找到楚顏也行。一周之內(nèi)，這兩個人，我要希望至少能有一個被找到?！?br/>
兩個人都自說自話過后，傅行野定定地看著陳焰川，而陳焰川終是敗下陣來，垂頭一笑，挺無奈的。
“傅三哥，我如今已經(jīng)不是你身邊的陳焰川了，我恐怕沒有時間再為你效勞了?！?br/>
他說的斯文客氣，滿臉笑意。
傅行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兩個人就這么靜靜坐了幾分鐘，陳焰川將煙摁滅在煙灰缸，重新點了一根后就趁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了。
傅行野等了一會兒，也起身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接連抽了往嘴里喂煙、吞吐煙霧，知道一根煙燃盡，他垂頭看了眼捏在指間的煙頭，忽然開口。
他說：“焰川，對不起?！?br/>
那時候陳焰川正在往嘴里喂煙，聞言他往嘴里喂煙的手猛地頓住，又過了一兩秒他才緩緩轉(zhuǎn)頭去看傅行野。
傅行野還微微瞇眸看著窗外的灰色風(fēng)景。
陳焰川一扯唇，斷定是自己聽錯了。
他正準(zhǔn)備撤回視線，傅行野突然轉(zhuǎn)頭看他。
傅行野做了一個艱難吞咽的動作，在陳焰川的注視下、他直視著陳焰川又說了一遍：“焰川，當(dāng)年的事，是我錯了，我很抱歉?！?br/>
這一回是真的了，陳焰川突然不知道怎么反應(yīng)，更不知道該擺出什么反應(yīng)，剛好煙頭燒了手指，他立刻轉(zhuǎn)身往回走，彎腰傾身在煙灰缸里摁滅了煙頭。
然后他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胸腔深處這才有翻覆天海的情緒涌上來，讓他覺得有片刻的窒息。
他站直身體，雙手插進褲袋后又拿出來，最后扯唇一笑：明明他是被當(dāng)年被無故趕走的那一個，明明當(dāng)年是傅行野親手?jǐn)財嗔耸畮啄炅说男值芮?，可現(xiàn)在傅行野一道歉，他這心里居然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抬手摘掉嘴里的煙夾在之間，吐了口煙霧后轉(zhuǎn)頭笑看了眼傅行野又收回目光：“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沒什么意義。”
“如果你是為了讓我?guī)湍阏页闲置谩标愌娲ㄒ活D，目光微冷，“傅三哥，你倒是可以仔細(xì)再想想，你還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來與我交易的?！?br/>
傅行野始終低垂著眼眸，過了良久后才說：“一開始，我確實是想借你的手去找楚氏兄妹，以解決我的燃眉之急。但是剛才道歉的話說出口之后，我才發(fā)覺，也許比起找人，我倒是更想跟你道歉?！?br/>
聽著傅行野這些話，陳焰川又往嘴里喂了口煙，倉促地吸了一口后，他被嗆到，偏頭咳嗽了兩聲。
傅行野偏頭看他，等他緩解后，他第三次重復(fù)道歉的話：“我知道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彌補不了你因為我錯失的四年時光。如果當(dāng)初你能一直留在鯨城，你的事業(yè)前途會遠(yuǎn)超今日。但是焰川，對不起，真的對不起?！?br/>
當(dāng)年陳焰川跟在他身邊，早已經(jīng)鋪就了屬于他自己漫天蓋地的人脈網(wǎng)絡(luò)和商業(yè)基石，如果不是被他傅行野逼著離開，如今他的成就是顯而易見的不可小覷。
當(dāng)然，傅行野自己也很清楚，陳焰川寒心的，不是因為他傅行野蠻橫地解雇他并且在商業(yè)場里圍堵他，而是他傅行野當(dāng)年僅僅因為陳臺就無故遷怒一直對他忠心耿耿的陳焰川。
那時候的傅行野，多混賬多糊涂：身邊重要的人，被他一個又一個地弄丟了。
陳焰川只是埋著頭抽煙，最后在傅行野得不到他的回應(yīng)而起身離開的時候，他莫名急促地站起身，但說的話卻是：“傅三哥，我剛才已經(jīng)說過，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道歉也不必了。我挺忙的，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幫你?！?br/>
傅行野停住，但就那么背對著陳焰川站在那兒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上次飯局過后，我因為打不到車而坐在馬路邊的時候，你幫我叫了一輛出租車?！?br/>
傅行野說完，徑直離開。
而陳焰川僵在原地。
……
傅行野從大成集團出來的時候，大成集團已經(jīng)有員工給海外的傅槿東匯報了今天的情況。
所以傅行野走出大成集團后，就直接摸出手機等著，不過三五分鐘，傅槿東的電話就來了。
“怎么，想重新回來？”傅槿東的語氣態(tài)度聽不出什么情緒。
傅行野想了下才答：“如果我走投無路，我大概會選擇這條路。”
傅槿東就笑了：“你把大成集團當(dāng)兒戲呢？”
傅行野也笑：“那倒沒有，只是大哥總不忍心真的看我走上絕路。而且上次二哥也說過了，如果我愿意，他會看在聶長歡的面子上利用他手里的股份和人脈幫我，選擇站在我這一邊?！?br/>
“現(xiàn)在知道我是你大哥，他是你二哥了？”
傅行野淡淡：“以前太狂不過是因為無牽無掛一身輕，如今妻女俱全，自然要多考慮一些。手里捏著更多東西，才能給她們更多保障。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大哥？”
傅槿東似有不耐：“又是為了聶長歡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大哥說話總是這么有意思！”傅行野目光一厲，“當(dāng)初大哥突然從海外回來，從我手里拿走大成，難道不是因為池夢那個女人？”
“放肆！”傅槿東突然暴怒吼了一聲。
傅行野知道自己戳中了傅槿東，就勾唇笑了。
傅槿東用了好幾秒的時間才平復(fù)下喘息的聲音，只是還不等他重新開口，傅行野又說：“大哥，池夢她死了，不會再回來了，你節(jié)哀啊。”
他故意拖長尾音，果然再一次成功激怒傅槿東，他聽到電話那邊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和瓷器碎裂的聲音。
傅槿東像是恨不得從手機里鉆過來拎住傅行野的脖子般嘶吼道：“她是因為你死的！是因為你！你怎么敢提她的名字，你怎么敢？！”
傅行野等他吼完，依舊淡淡：“哦，原來大哥你心里真的是清楚的，清楚地知道她已經(jīng)死了。”
“閉嘴……傅行野你閉嘴！”傅槿東雙眼猩紅，一雙遒勁的長腿再也支撐不住精壯的身體，整個人往后退了幾步后搖搖欲墜。他想伸手去扶住什么穩(wěn)住身體，可手卻抖得不受控制似的。
傅行野就靜靜地站著，等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大哥，我想要大成?！?br/>
頓了頓他補了句：“我還要焰川?！?br/>
傅槿東哈哈大笑起來。
傅行野等他笑完了：“等你把大成交出來，我就告訴你，你和池夢的孩子現(xiàn)在在哪兒?！?br/>
“……你說什么？孩……孩子？”傅槿東的聲音已經(jīng)因為顫抖而極其微弱了。
傅行野垂下眼睛，又重復(fù)了一遍：“大哥，我要大成和焰川。”
……
傅行野結(jié)束掉和傅槿東的通話，徑直開車去了聶長歡家樓下。
這會兒天色將黑，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傅行野在樓下抽了一根煙，又站著等煙味兒散去以后，才提步往電梯口走。
來開門的，正好是聶長歡。
她穿著很平價的毛絨絨家居服，扎著丸子頭，皮膚瓷白細(xì)膩五官精致完美無缺，但她神情之間滿是黯淡低落。
想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給過聶長歡無憂無慮的生活，帶給她的好像從來只有苦難和為難，傅行野開口喊她時，聲音已經(jīng)啞了。
“歡兒。”
聶長歡張了張嘴，本想讓他不要這么叫自己，但一想到家里還有其他人、特別是兩個小朋友還在家，就盡量溫聲說：“咱們?nèi)ネ饷嬲劙桑愕任胰Q一身衣服。”
哪怕是到了現(xiàn)在，聶長歡依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和傅行野這么快就出了大問題。更不想讓家里的兩個小朋友對傅行野生出任何不好的印象。
聶長歡去換衣服的空檔，傅行野就站在門口。
他聽見廚房里傳來素姨炒菜忙碌的聲音，他聞到了飯菜的香味，他還聽到了好好在房間里哼一首隱國民謠的歌聲……
原本這些，在前幾天都還是他還觸手可及的溫暖人間醉人煙火，然而轉(zhuǎn)眼之間，因為一個傅楚成，全都化成了泡影。
他跑來找聶長歡，全憑滿腔思念，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辯解。
所以直到聶長歡換好衣服跟他下了樓，兩個人相對而站，他都沒想好到底要怎么開口。
“你把我叫下來，是準(zhǔn)備讓我直接跟你說沒關(guān)系，我根本不介意你瞞著我養(yǎng)著傅楚成這件事，咱們依舊可以毫無芥蒂的在一起，對嗎？”
傅行野一開始還以為聶長歡在諷刺他，但轉(zhuǎn)瞬他明白過來時，眼眶立時就因為欣喜若狂而濕潤了。
他抑制不住地猛地向前一步，將聶長歡緊緊地?fù)磉M了自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