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撈起兔子，冷笑：“沈春，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瘋的人是你?！?br/>
話落，那掛了一日的朝陽，瞬間急變，墜入漆黑夜幕中。
樹林的光線黯淡，即便是十五月圓，月光也被參天大樹遮擋住了。慘淡的光影下緩緩走出一個黑衣女子，身形稍顯苗條，全身似乎是習(xí)慣性的筆挺，每一步都落地有力卻無聲響，那張臉在隱約月下漸露真顏。咋看之下，還以為對面放置了一面寬大鏡子。
我們自小就長的像，可是沒想到，長大后，依然一樣。如果說有不同的地方，那便是她比我瘦很多，眼神也更銳利，有著普通人所沒有的堅韌。
要練偷兒功夫的，又已是十歲的年齡，想必練起來也很辛苦。那過于鋒利的目光看的我不由心悸，姐妹重逢，卻不想是如此殘酷。
同父異母的十七哥尚且對我那么好，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卻想借我“還魂”，當(dāng)真可笑。
龍妙音腦袋沒動，眼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了笑：“好妹妹，你這幾年看來過的很不錯，那替姐姐去死吧。”
我沒好氣道：“有你這么自私的姐姐嗎？你非得找親妹妹來墊底，才能過上好日子嗎？”
龍妙音音調(diào)如常：“見過我真面目的，還有三個前輩，他們雖說看在師父的面子上不過問此事，可難保哪一天，他們不會出來拆穿我。所以借李滄之手，用你的臉，抹掉我的存在，是最好的?！?br/>
我已經(jīng)找不到話來罵她。
龍妙音負(fù)手嘆道：“六年前，我被盜圣收養(yǎng)，師父對我很好，可是每日練功很累，我時常想起做沈家姑娘的日子。熬了三年，我出師了，開始偷東西，沒想到天賦過人，一舉成名。后來終于熬到師父過世，我再也不用被逼著去做我不喜歡做的事了。可是當(dāng)我像常人走在街道上，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活著。總是擔(dān)心哪日我的身份暴露，這種日子又會消失。那日我在茶館喝茶，看見了你，我才終于知道，要怎么讓自己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用力唾棄了她兩口：“你有你想過的日子，我也有。你未免太過自私了?！?br/>
“噓?！彼е甘疽馕亦渎暎Φ墓造?，滿眼的厭煩，“我不比得你，三妹，五毒教是出了名的自在門派，若你我位置換換，你一定也會要我的命。所以，你的命就借我吧！”
話落，便見她身如飛燕，右手寒光顯現(xiàn)，竟是拿了匕首朝我刺來。身體頓時由內(nèi)至外的冷，雖說一路陷阱無數(shù)，可畢竟不是她親手要殺我。
手指微疼，低頭看去，水行歌那家伙竟然張著兔牙咬我。
回去就把你燉了！
龍妙音的輕功好，但武功實在爛，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她要困我整整一天才敢出現(xiàn)，以她這么菜的武功，很容易被我砍掉的好么。等她靠近，我驀地出掌，便見她步子急轉(zhuǎn)，借著自身的優(yōu)勢輕靈閃開。
匕首反手刺來，動作卻不快，妙手觀音輕功好武功渣的傳言果然不假。我側(cè)身躲閃，趁著她手勢收回，抬手將掌中毒粉撒出，撲了她一臉。
本以為她能閃開，手中連下一批毒藥都準(zhǔn)備好了，可她似乎完全沒料到這一茬，竟然全中招，愣了片刻，“你”字還沒完全出口，就倒下了。
“……”
我和兔子對望一眼，它滿眼欣慰，似乎終于承認(rèn)了我其實是個武功還不錯的江湖俠女。
過程驚險，結(jié)果很出乎意料。我抽掉龍妙音身上的各種亂七八糟的作案工具，默默的拾起水行歌的衣服，撕成布條，把她結(jié)結(jié)實實的綁在樹干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裂的更開了。見兔子雙爪抱著那碎布條瞪我，拍拍它的頭：“這不是怕她亂跑嘛，況且我也不能真殺了她?！?br/>
說罷，又將它撈回懷中，耳朵很軟，身體也很暖啊，我不由用臉蹭了蹭它的身子，又頓住，舉著它細(xì)看：“剛才你要是撲的是雌兔子怎么辦？難道也會變成……母的？”
它認(rèn)命的閉起了眼。
我大笑，抱著它差點沒笑岔氣，笑夠了我俯身看地上，光線太暗，什么都看不到：“我不該打暈她，這下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兔子憤然跳下去，抬腿在空地上抖，抖了幾個大字：“設(shè)陣人降，陣法破?！?br/>
我了然的點點頭，抹掉那字，免得龍妙音醒了看見后覺得有異。我用石頭把龍妙音的匕刃敲的像狗牙，鈍的不能再鈍，放在她手上。如果沒人經(jīng)過這里，她用這個磨上半個時辰就能切斷布條了。
走了大半個時辰，果然見景物有些變化，只是樹都長的差不多，也無法徹底辨別。但一旦走岔路，兔子就開始搖我手指，果然是夜間動物，視力賊好。真是變成了兔子也有安全感啊。
我摸摸它的頭：“水行歌，我沒有離開，是吧?！笨粗鼒F(tuán)成團(tuán)窩在懷里，餓了一天的我不由一咽，自語，“要是用紫砂鍋燉一個時辰，一定很好吃……”
兔子身體一僵，扭頭看我，目光冷的要殺人。大概是我的餓意太甚，它微弱的殺意根本不能阻擋我對它想入非非。
我抱著出去就能吃肉了的想法，完全不知疲憊的往前走。
黎明曙光穿透薄霧，映射入林，地上的路總算是看的清晰了。這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昨晚我一個人瞎晃悠到樹林末端。因是有無數(shù)陷阱，以至于跟隨水行歌走了很久，才不過走了一點路。
走出樹林，我已經(jīng)處于一種餓的如果有鍋就會把水行歌丟去打個湯的程度了……我抱著它往鎮(zhèn)上走去，見到第一個面攤，啪的放下一錠銀子：“小二，我要十碗面！還有十根胡蘿卜！”
兔子坐在桌子上，正襟危坐，跟個人似的。不對，它本來就是人。我倒了兩碗水，一人一兔埋頭喝了起來。
興許是我給的錢多，小二只是多打量我們幾眼，也沒把碗收回去。
吞下三碗面，才覺得活過來了?？匆姾}卜一根沒動，我戳了戳兔子：“你不吃？”
它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面。
我低聲：“水行歌，你要是當(dāng)街吃面，會被人抓起來送到城隍廟供起來的！你見過兔子吃面嗎？好好吃蘿卜吧！”
它瞥了一眼，抬腿，一腳踢飛了胡蘿卜。
“……我遲早要把你燉了！”我起身撈起它，往附近的客棧跑，又扔下一錠銀子，專門要了個房間，讓小二送菜來。然后給它夾菜，配著熱乎乎的白米飯，“吃吧?！?br/>
我們足足吃了四碗白米飯，吃飽喝足后，便抱著被子美美的睡了一覺。起來時已經(jīng)是晚上了，見兔子還卷著毛毯在椅子上窩著，我下了床，歪頭看它，不見蘇醒。便悄悄跑到樓下去，洗了個澡。打了一盆熱水上去，就見它已經(jīng)醒了。
擰了毛巾給它擦白絮般的毛，它百般不愿的躲，等擦了一半，我才想起一個問題，這么擦……好像是直接給水行歌沐浴……登時不自在了，把溫?zé)岬拿頂傞_：“自己滾干凈吧?！币娝娉植粍樱液鷣y給它抹了一把。
白白的肉爪子沾水，寫道：“衣服?！?br/>
我這才想起他的衣服被我撕成布條拿去綁人了，難怪它會抱著碎布瞪我。我訕笑：“這就去給你買一身?！?br/>
跑到裁縫鋪，打量了一眼掛著的成品，第一次給男子買衣裳，水行歌的尺寸多少？
掌柜笑道：“姑娘可是要為情郎買衣裳？”
我結(jié)巴的應(yīng)聲：“不、不是?！?br/>
“姑娘別藏掖著，這是喜事啊，請問那位公子身形如何？”
“唔，很高，不胖不瘦，身材看起來很……”我指了指門口那人，“大概就是跟他差不……木青？”
那正往這里走來的不正是木青，他抬眸看來，便覺他瞳孔一縮，氣息也急促起來，沖了過來拽住我的手腕，沉聲：“掌柜借里屋說話?！?br/>
說罷，丟了一袋銀子過去。
我只好跟他進(jìn)了量身的地方，這里略窄，離的這么近，我不由局促。木青聲音低沉，語調(diào)竟有喝斥：“你要不要命了？也不帶個面紗出門，也不掩飾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在大街上都聽見有人說見到了龍妙音，要過來抓你，你大搖大擺的真的不怕被抓嗎？”
聽他的語氣滿是關(guān)心，我頓了頓，等等，這家伙的眼神怎么有點不對，他不是誤認(rèn)為我是魔教圣姑，也不是沒看過龍妙音的畫像，可他就一點也沒想著抓了我去向武林邀功，反而是在保護(hù)我？
我心里一個咯噔，看他的眼神更加不自在，木青……喜歡我？我大霧，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們才見了幾次啊，話加起來沒一百句。
我頓時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這是傳聞中的一見鐘情，可是……我完全沒發(fā)現(xiàn)！一直念叨沒人喜歡，可原來不是沒有，是我沒注意過。那我的十六年人生里，到底是錯過了多少好少年也成了未解之謎，頓覺人生又黑暗了。
“柳姑娘！”
“??？”我忙回神，尷尬道，“木青，我想跟你坦白兩件事。一，我不是什么仙鶴派的弟子，其實我真名叫沈秋，是五毒教的弟子。”
木青一愣，又松了口氣：“所以你也不是魔教的人？”
我點頭，見他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更加堅定了他果然是喜歡我的，可我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太遲鈍了：“還有，我不是妙手觀音，那個是我的親生姐姐，長的一樣而已，我是好人。”
木青忽然笑了笑：“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會是那盜遍天下的龍妙音?！?br/>
我詫異看他：“從來不信？”
木青點頭：“嗯，因為你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雖說世上有劫富濟(jì)貧的盜賊，但妙手觀音明顯不是?！?br/>
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很好，我從心底感激木青。
木青末了問道：“這裁縫店似乎只賣男子的衣裳……你來這里是……”
我頓了頓，看著他認(rèn)真而探究的神色，不由遲疑。雖然木青是好人，他也愿意信我，可是我如今……更喜歡水行歌……比起信任來，水行歌的不離不棄和默默守護(hù)似乎更讓人心動。
木青當(dāng)初離開了我三次，即便當(dāng)時并不熟悉，可是對比之下，我跟水行歌經(jīng)歷的更多，感情積累的也更深厚。要是遮遮掩掩，再跟他糾纏下去，對他未免太殘忍。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抽離了手：“是替水行歌買的?！?br/>
話落，果然見他明亮的眼眸黯淡下去。
看著，讓人……分外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