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你真要殺吳漢?他可是你的好兄弟??!
劉秀這大營就扎在潼關(guān)東南六里的叢山中,偃旗息鼓,金戈不鳴,若不近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在這窮山惡水間,八千精兵竟已悄沒聲息潛伏了七日七夜。
好兄弟又怎樣?那玉樓是怎樣人你也瞧見了吧?咱對他吳漢再厚,厚得過夫妻之親?他為了功名利祿,連一心一意待他的媳婦兒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誰敢擔保有朝一日為了什么更大的好處,他那把刀不會朝我這個當哥哥的腦袋比劃過來!
見陰麗華神色不愉,他又柔聲道:
別想這么多了,你不想想,眼下這局勢,可是最要緊的當兒,我不敢冒險啊!你跟我這些年吃了多少辛苦,不想當這個皇后么?
皇后,哼,你不還有個出身高貴的正房郭氏么,我陰麗華能混個東宮西宮就算不錯了!
陰麗華心里這樣打著轉(zhuǎn),卻終于沒敢說出聲來:
報!
吳漢聽得中軍在帳外大聲稟告,急揮手讓陰麗華回避,然后將他喚入:
是吳漢來歸順么?不是商量好,把他直接帶去大帳?
是,可是,中軍皺眉道:來得不是吳漢,是吳漢的老娘吳老太太。
哦?
潼關(guān)的兵符令箭、城門鎖鑰倒是一樣不少,要說少,只少了一顆人頭。
劉秀默然。無需多問,他也知道少的是哪顆人頭。他沉吟片刻,一揮手:
去,把老太太請進中軍帳,就說我隨后便到。
中軍領(lǐng)命,剛轉(zhuǎn)過身,劉秀又喚住他:
帳后那些刀斧手,就都散了吧。
吳老太太覺得眼前這位名應(yīng)圖讖的漢室宗親劉秀真是天人之姿王者之相,而且對自己一個糟老太婆又親切又和氣,一時之間竟感動得哽咽了:
小兒真是沒計較,沒出息,老身叫他來他不來,臨了老身要把那丫頭的腦袋帶來,他也不肯,這孩子,唉!
劉秀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這些兵符將印什么的,是伯母的厚愛,還是我家兄弟自己的意思?
劉秀神色和霽,聽完老太太絮叨,霍地長身而起:
那就勞煩伯母引路,咱這就進潼關(guān)去,軍情倒不要緊,只是做哥哥的久不見我家吳漢兄弟,實在掛念得緊。
潼關(guān)早已換了大漢的紅旗,城門、吊橋也早無人把守。城樓、軍營、軍械庫、糧倉、鐘鼓樓,所有軍政要害都門戶大開,劉秀軍不但兵不血刃,簡直是兵至如歸。
惟有經(jīng)堂門戶禁閉,圍墻四角插著白旗,大門上高懸一條布幔:有喪謝客。
謝客就謝客吧,當不成經(jīng)堂的客人無足輕重,只消當上這潼關(guān)的主人就行了。
劉秀奇兵突出王莽主力之后,一舉奪下潼關(guān),一面出兵蹈新軍后路,一面?zhèn)飨P(guān)中,遍告父老,甚至派出一支游騎沖到五陵,拜祭了漢家列祖列宗的陵寢,這一下天下震動,不但那幾萬新軍土崩瓦解,關(guān)中郡縣也紛紛倒戈。
等劉玄、劉望、劉盆子這些漢室宗親帶著隊伍進至潼關(guān)時,發(fā)覺關(guān)門大開,城上軍士弓上弦、刀出鞘,旌旗映日,耀武揚威。
為首的將領(lǐng)倒是頗為客氣,允許他們穿關(guān)而過,還送了些糧草,但眉宇言辭之間,儼然已將自己當作這關(guān)中的主人。
劉秀?他們誰也沒見著,據(jù)說他正閉門齋戒,籌辦他大哥劉縯的喪禮。
長安?王莽?那還用得著上心么!我們劉大帥已擁兵十四萬,前鋒早已渡過渭水,兵臨長安城下了。
玉樓的墳墓就在潼關(guān)北面的一個山坳里,一抔黃土,四周圍繞著一圈鮮艷火紅的離娘草。
吳漢一身素服,坐在墳前,緊咬下唇,用手里小刀,專注地雕著一只猴子。
嗚嗚~~
一個毛茸茸臟乎乎的小東西忽地鉆到他腳前,哀鳴不已,卻不是賤隨是誰?
吳漢看著它,長嘆一聲,又低下頭,去完成他手里的作品。
賤隨跑到墳頭,用腦袋不住蹭著墳塋上的土。
不知過了多久,它忽地一凜,小小身軀一弓,旋即鼠竄而去,倏忽不見。
一個同樣一身縞素的男子策馬而來,行至幾十步遠下馬,將韁繩交給從人,自己緩步走到墳錢,先向墳塋肅然拜了幾拜,隨即悄然走到吳漢身側(cè),立定不動。
吳漢恍如不覺,繼續(xù)刻他的猴子,又過了半炷香功夫方完工,雙手捧了來到墳前,小心埋入黃土,這才輕聲道:
哥哥來了么?
劉秀干咳一聲:
這,兄弟,弟妹的事,哥哥我著實……
不關(guān)哥哥事,是我們夫妻無福,吳漢忽地換了個話題:劉縯哥哥何日發(fā)喪?
明日。提到大哥,劉秀神情黯然:說來慚愧,大哥死得冤枉,我這個做兄弟的竟然遲至今日才能給他風光發(fā)喪,真是不義!
哥哥身負天下之寄,原也是不得已。吳漢緩緩站起,撣了撣身上塵土:請務(wù)必讓小弟祭拜劉縯哥哥,拜完他,小弟走才走得無憾。
你要走?劉秀驚道:如今哥哥方才得勢,正如火潑油般興旺,兄弟如此本領(lǐng),方當重用,怎么,這就要撇下哥哥不管么?
不是小弟不念哥哥,吳漢輕喟一聲:只是經(jīng)此家國之變,小弟方寸之心已亂,就算勉強留下,也是個無用之人,我這便帶了家母,回南陽故里耕讀度日,了此余生。
劉秀沉吟著,陽光透過濃蔭,照得他一張白凈臉孔陰晴不定。
半晌,他長吁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吳漢肩頭:
強扭的瓜不甜,哥哥只得由得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