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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梨木小桌擺在帳前,上官婉兒的手從帳子里伸出,素白絹布襯著瑩瑩皓腕,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張奉御在桌前跪坐,抬手切在上官婉兒脈上,待個片刻便收手起身,說道:“婕妤身體并無大礙,只有些氣血不足,想是案牘勞頓所致。臣開上一個方子,安心服上半月便有氣色?!?br/>
“張奉御果然醫(yī)術(shù)高明?!贝辜喓笊瞎偻駜旱拿嫒菀黄:?,“前幾日也請別人來看過,有的說是血氣不暢,脾肺郁結(jié),有的說是什么時令所致,說什么的都有。對了,還有一個說我身上有隱疾,不日便會發(fā)作,可著實把我嚇了一跳?!?br/>
張奉御躬身說道:“庸醫(yī)誤人,隱疾之言純屬無稽之談。婕妤身體康健,不必憂心?!?br/>
“張奉御對神皇陛下也是這么說的么?”
張文騰心里一懸,隱約聽出上官婉兒話里有話。
“庸醫(yī)誤人,這話說得真好。尋常醫(yī)者也就罷了,可若是御醫(yī)庸碌,照顧不好神皇陛下的圣體,恐怕就不是誤人,而是誤國之罪了。”
張文騰暗自咀嚼著上官婉兒話中的含義,低頭俯首,不敢言語?!皬埛钣!鄙瞎偻駜郝曇粑⒗洌従徴f道,“陛下圣體究竟如何?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可要想好了再說。”
這才聽懂了上官婉兒的意思,急忙跪坐而起,低身說道:“婕妤,陛下圣體臣斷不敢玩笑?。”菹麓_實是有些積食而已,再無其他?!?br/>
簾內(nèi)一聲冷笑:“張奉御,你在尚藥局做了這么久,宮中的事難道還看不分明么?你忘了太宗朝的崔奉御是怎么死的?”
崔奉御是當年長孫皇后的御用醫(yī)官。長孫皇后纏綿病榻,不久于世,怕引起太宗憂思,命令崔奉御不得將自己病重的消息說出去,對外只說是小病拖累,靜養(yǎng)就好。太宗直到長孫皇后離世之后方才直到真相,一怒之下將尚藥局全部醫(yī)官外貶。崔奉御因奉命于長孫皇后,被一眾官員保了下來,可也是憂慮驚懼,不久便死在了外放的路上。
話說到這一步,張文騰再不可能裝糊涂。只見他低頭跪著,額上的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隔著紗簾,上官婉兒沉聲道:“我再問你一次,陛下龍體究竟如何?”
殿內(nèi)靜到了極處,焚盡的香灰掉入鼎中,“啪”的一聲,讓人心驚。
張文騰低頭俯首,聲音嘶?。骸氨菹隆報w欠安,不過是積食所致。不日便可大好?!?br/>
簾內(nèi)一陣沉默,繼而便是一聲冷笑:“好。張奉御真是忠心不二的臣子,婉兒敬服?!彼⑽⒁活D,道,“神皇陛下能護你多久,你心里有數(shù)。陛下許給你的功名利祿還有沒有時間兌現(xiàn),你心里也清楚。今日言至于此,我也再幫不了你了。來日新皇登基,我只愿張奉御不要陪了功名,又斷送了性命?!?br/>
上官婉兒說完,不等張文騰再說什么,便高聲說道:“送張奉御?!?br/>
楊辰一直侍立在一邊,走上前來對著仍跪伏在地的張文騰低身一禮,道:“張奉御,請吧?!?br/>
張文騰緩緩起身,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為艱難。他躬著身子向簾后的上官婉兒行了一禮,轉(zhuǎn)身隨著楊辰走到殿門前,忽然折返回來,跪在殿中說道:“婕妤!求婕妤保臣一個平安!”
簾內(nèi),上官婉兒的唇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總要先跟我說實話才行。”
張奉御低著頭,十指摳在地板上,指節(jié)都泛出青白色。他聲音顫抖,說道:“神皇陛下確實沒有生病,可是五臟六腑皆有衰竭的跡象,尤其是脾胃……現(xiàn)在,已是連湯餅之類的東西都吃不了了?!?br/>
上官婉兒支起身來,問道:“什么意思?你只說嚴不嚴重。”
張奉御低頭道:“這人不吃東西是不行的。只怕陛下……來日無多?!?br/>
紗幔“唰”的一聲被拉開。上官婉兒手撐著床榻,上身前傾,平素波瀾不驚的臉上盡是驚詫的神情。許久,她眸光漸漸轉(zhuǎn)冷,終于再無波瀾。
“還能撐多久?”上官婉兒已是聲色如常,淡淡問道。
張奉御低頭道:“細心調(diào)養(yǎng),還可撐過一年?!?br/>
“一年……”上官婉兒頹然坐于榻上,雙目微瞇,看向某個不知名的所在。
楊辰將張奉御引出殿中,吩咐江祿親自送出宮門,便轉(zhuǎn)回寢殿。此時天已蒙蒙亮了,殿內(nèi)燈燭燃了一夜,燭臺上疙疙瘩瘩積了大塊的紅蠟。上官婉兒仍舊坐在窗前的榻上,滿頭青絲散落,罩著她本就瘦削的身體。楊辰緩步來到她面前,思慮再三,終于問道:“婕妤,下一步該怎么辦?”
上官婉兒今日的權(quán)利和地位全是仰仗著神皇陛下的恩賜,神皇陛下就像是她棲身的一棵大樹,一旦樹倒了,她在這宮里與那些無根無依的孤魂沒什么分別。所以她必須要在這棵書倒下之前,找到另一個棲身之所。
她曾經(jīng)看好武承嗣,可最后卻落了個滿盤皆輸。那之后她愈發(fā)謹慎,一直沒有在太子和相王之間,或者說,在太平公主和韋良娣之間做出一個選擇。如今神皇陛下的病似洪水猛獸將她徹底逼入了死角。一年,她只有一年的時間,選定一個皇位繼承人,然后拼盡全力扶他登基,才能保住自己的前程。
應(yīng)該選誰呢?太平公主權(quán)勢滔天,相王一向謹慎,李隆基又是郡王中的佼佼,依著神皇陛下以往的為事之道,最終改變主意立相王為帝并非沒有可能??墒琼f氏在朝中也是樹大根深,再加上太子李顯有狄仁杰和朝中一眾要臣保舉,到底誰勝誰負也未可知。
上官婉兒只覺得心里一陣煩亂,重重嘆了口氣,道:“不知道?!?br/>
楊辰微微一怔。跟著上官婕妤這么久,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婕妤如此不知所措。楊辰頓了頓,說道:“婕妤忙了一夜,定然是累了?,F(xiàn)在不如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覺,也許醒了之后就有辦法了?”
上官婉兒眉頭微蹙,微微點了點頭,道:“也好?!?br/>
楊辰扶著上官婉兒入帳內(nèi)躺下,抬手為她放下紗簾。剛要退出去,便聽簾內(nèi)上官婉兒說道:“記得喚我,別誤了議政時辰?!?br/>
“是?!睏畛降蜕硪欢Y,緩緩?fù)顺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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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忙瘋了,小札往后推一推。下一講是韋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