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騎著紙馬的鬼朝四周看了看，回答：“沒有異常?！?br/>
    轎子里的聲音說：“那好，我們走快些。癩哈子等我去下棋呢?！?br/>
    癩哈子我是認(rèn)識的，不光我，這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幼年失去雙親，幾歲時長了一頭的癩子，后來莫名其妙就好了，頭皮到現(xiàn)在還像燈泡一樣亮?？赡苁沁@個病傷害了他的腦袋，他一直瘋瘋癲癲，連伯伯嫂嫂都不認(rèn)識。人們都叫他“癩哈子”。“哈子”在這一帶是笨蛋、傻瓜的意思。

    癩哈子住在龍灣橋過去兩百米的一個茅草屋里。他什么活都不會干，吃喝全靠周圍人接濟(jì)。

    后來我問爺爺，為什么鬼官要跟癩哈子下棋。爺爺說，一般清醒的人見了鬼會害怕，但是傻子不會。所以鬼愿意跟他在一起。

    鑼鼓聲重新響起，轎子啟動。它們漸漸離我們遠(yuǎn)去。我和爺爺爬起來。

    爺爺站住不動。我催道：“走呀?！?br/>
    一根火柴劃燃，爺爺點(diǎn)上一根煙，說：“亮仔，我們還是回洪家段吧。這幾天先到那邊把事情搞清楚再說?！?br/>
    “你不是說不參與的嗎？”我嘴上這樣說，心里其實(shí)還是很好奇。

    爺爺說：“剛剛過去的鬼官叫斷倪鬼。它是專管人間鬼的鬼官，平時不輕易出現(xiàn)。但是它來了這里，肯定是有比較重要的原因。我估計跟洪家段那個女鬼有關(guān)。香煙寺的和尚不一定能收服那個女鬼，不然斷倪鬼不會親自出現(xiàn)了?！?br/>
    “有這么嚴(yán)重嗎？這個斷倪鬼可能只是來跟癩哈子下棋的呢。我們是不是想多了？”我這樣說有很大的原因是想安慰自己。古書上說，斷倪鬼是陰間懲戒司的官員，相當(dāng)于陽間的警察局長。如果是一般的小鬼鬧事，自有懲戒司的小鬼來處理，要“警察局長”級別的鬼來親自處理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小鬼。

    我對爺爺說：“我們還是不要攪和這件事啦。我們的方術(shù)又不是特別厲害的那種，還是留給和尚和斷倪鬼他們處理吧。再說，我還要上課呢?！?br/>
    爺爺呆呆地望了我一陣，遲緩地說：“好，好吧。我們先回去?！?br/>
    爺爺當(dāng)時答應(yīng)了我不參與，可是等我在學(xué)校課堂上聽講的時候，他一個人去了洪家段。后來稍長大的我才知道，正是原來跟他沒有交手的女鬼使他對這件事特別關(guān)心。人在歲月的流逝中成長，身高相貌隨之變化。但是鬼不會隨時間的變化而變老。

    比如我們想念某位已故的親友，只會想到他臨死時的相貌，而不會想到他跟自己一樣經(jīng)過歲月的變化后的模樣。雖然我們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原來的相貌。

    “它是鬼妓，前身是青樓女子，擅勾引之術(shù)。”和尚來到洪家段后的第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53.

    爺爺跟我說，那個和尚的頭上有頭發(fā)短茬，眉毛掉光了，個子不高，腳板卻很大，是平常人的兩倍大小，穿一雙麻布鞋。

    和尚來到洪家段的那天下著蒙蒙細(xì)雨，和尚打著一把黑色油紙傘，像骯臟的樹葉堆里浸濕了雨水生出的毒蘑菇。他的麻布鞋上濺了許多稀泥，褲子上滿是鞋后跟帶起的泥點(diǎn)。在洪家段很多人的期待里，這個毒蘑菇從村口的寬泥路走進(jìn)來。蒙蒙細(xì)雨給他增添了許多神秘感。

    在和尚來洪家段的頭一天晚上，鄰村又有一個男人死了。他光著身子躺在干凈整潔的床上，甚至被子沒有一個折痕，仿佛是死人自己死后把它抹平的。男人的媳婦剛好那晚回了娘家，第二天一大早聽見迅速傳開的噩耗，急急忙忙回家。

    家里擠滿了人，和尚站在人群的中央，默默念佛。

    她的男人平躺在床上，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印上了女人的口紅。從口紅的形狀可以看出，那個女人的嘴唇相當(dāng)豐滿。所有人第一時間自然想到了傳香。

    男人的命根子不見了，下身傷口處敷著黃泥巴。黃泥巴敷得很仔細(xì)，沒有弄臟其他地方，變成黑色的血融在泥間，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成為僵硬的塊狀。

    這個可憐的女人頓時暈過去，臉色蠟黃，像饑餓了數(shù)年缺少營養(yǎng)的人。

    眾人圍上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湯。和尚撥開眾人，蹲下身來，往她的太陽穴“嘣嘣”地敲彈數(shù)下。女人醒過來，眼淚從眼角爬出來，無聲地哭泣。眾人看了心寒，一陣好勸。

    “現(xiàn)在就去殺了她！”一個婦女咬牙道，“我們?nèi)虤馔搪暫镁昧耍褪桥滤，F(xiàn)在道行高深的和尚來了，我們不怕她了。早早除了這個女鬼！”

    但是也有人不相信一個和尚就能對付如此兇惡的女鬼。一個年長的婦女問和尚：“師父啊，您有把握斗過那個女鬼嗎？那個女鬼可厲害著呢，聽說她從四丈多高的屋頂上跳下來，腳都不崴一下?！?br/>
    和尚笑笑：“你們不要擔(dān)心，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她。你們都在家里等好消息吧。你們千萬不要摻和。我今天晚上就開始施法，你們不要在周圍偷看偷聽，最好在家里待著，早早關(guān)門閉窗。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爺爺著急了：“怎么了？看都不讓看啊？”

    洪大剛笑道：“我說表舅，你想偷學(xué)和尚師父的捉鬼術(shù)吧？”和尚剛到洪家段便聽說鄰村死了人的事，于是趕到這個村來看。爺爺和洪大剛也跟來。一同跟來的還有洪春耕和洪家段的幾個人。

    “誰在殺魚嗎？”和尚嗅嗅鼻子，問道。

    旁人解釋道：“前面幾個人死了屋里都有這個氣味。”一股若有若無的魚腥味混雜在雨后清新的空氣中。

    和尚點(diǎn)頭道：“鬼妓的氣息就是這樣。男人那東西不見了，肯定是鬼妓施伎倆奪走的。鬼妓的下身有舌頭形狀的肉體，專門吞噬男人的那東西?！?br/>
    洪春耕馬上答道：“是呀，是呀。和尚果然厲害。那女鬼真有多余的肉呢。”

    和尚轉(zhuǎn)過頭來問：“你怎么知道？”

    洪大剛幫他解釋：“他就是被害人中的一個。不過他幸運(yùn)多了，是唯一沒有丟掉性命的?！焙榇焊B忙一臉討好地笑著朝和尚點(diǎn)頭。

    “這鬼妓也只害好色之徒。如果男人的意志堅定，她想害你也沒有辦法的?！焙蜕欣湫Φ馈：榇焊麑擂尾灰?。

    “如果是主動去找她，那更沒話說了?！焙蜕醒凵囟⒅樞Φ暮榇焊?。洪春耕臉色大變，慌忙尋了個理由出去。洪大剛緊隨其后。

    爺爺后來對我說，那時候他看出了一些異常。事情恐怕沒有洪春耕說的那么簡單。

    不過和尚怎么知道洪春耕的事的，卻又讓人迷惑。和尚的法力可以說不遜于道士，但是掐算方面要遜色許多。和尚頂多能依靠手里的佛珠預(yù)測兇吉，不能推算更多。

    而且，和尚多圓胖，慈眉善目，所做的事情是勸人為善；道士多清風(fēng)道骨，或依仙氣或附鬼氣，所做的事情是自我修真或者斬鬼除惡。總的來說，因?yàn)榇蚪坏赖膶ο蟛煌蜕猩砩先藲舛嘁恍?，道士身上鬼氣重一些?br/>
    歪道士的破廟周圍的雜草生長比其他地方快得多。老師說，這是因?yàn)橥岬朗可砩详帤馓?，促使了破廟周圍的雜草瘋長。學(xué)校每隔幾個月就有一次全體學(xué)生參與的勞動課，勞動課不是在教室里上課，而是出去拔草。老師帶領(lǐng)自己班的學(xué)生到分配的一塊地方清理雜草垃圾，美化校園和周邊環(huán)境。

    破廟挨學(xué)校很近，也在我們美化的范圍內(nèi)。被分派到破廟那邊勞動的學(xué)生會有很多抱怨。那里的雜草長得比其他地方高，根莖比其他地方的也要粗，拔起來很費(fèi)勁兒。

    那里的泥土也比其他地方要濕，很黏手。并且其他地方的泥土都是黃色的，破廟旁邊的泥土表面是黃色，但拔出來的底下的泥土卻是黑色的，像新鮮的牛屎。

    破廟里面的雜草不歸學(xué)校管，但是里面的雜草卻少得可憐，雖然不曾見歪道士仔細(xì)打掃。

    爺爺在洪家段看熱鬧的時候，我正在學(xué)校里拔草。剛好我們班分配到破廟周圍拔草，我把字典里能用的貶義詞全用在了歪道士身上。

    爺爺說，和尚捉鬼妓的那天，洪家段的人們都早早關(guān)了門，他們大多數(shù)人不是待在家里，而是聚集在剛剛辦完壽宴的那個親戚家。招待和尚吃喝也是在那里。因?yàn)閴垩绾芏嗖藳]有用完，這樣既招待了和尚又不嫌浪費(fèi)。

    和尚吃完飯，向村民討要一個臉盆和一條毛巾。他在臉盆里裝了一些水，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藥粉撒在水里，攪和一陣，然后將手巾放在里面浸濕，最后擰成半干半濕揣在腰間。

    爺爺也覺得新奇，他捉鬼從來沒有這么多講究。

    眾人疑惑地看著和尚做完這一切，卻不敢詢問，只覺得這個和尚高深莫測。

    和尚掃視眾人，知道眾人的疑惑，主動解釋道：“你們看見道士捉鬼要用桃木劍黃紙符，我也要東西，就是這個濕手巾。有什么用處？我當(dāng)然不能告訴你們。”他停頓片刻，補(bǔ)充說：“告訴你們也不懂?？傊褚惯^去，一切都好了?！?br/>
    爺爺卻不這么認(rèn)為。

    54.

    爺爺心頭疑云重重，不放心地問道：“和尚師父，你就憑這個條毛巾能斗過這個女鬼嗎？可不要小瞧了這個女鬼的實(shí)力呀?！?br/>
    和尚斜著眼珠瞧不起似的看著滿臉溝壑的爺爺，反問：“你是誰呀？”

    旁邊馬上有人幫忙解釋道：“這是馬師傅，平時也捉些鬼，不過不是專門捉鬼的?！?br/>
    “哦?！焙蜕忻^皮笑道，“原來是同行啊。幸會幸會。不過呢，說的不好聽些，捉鬼就像打仗，民間捉鬼的師傅再厲害也是打游擊的，我們才是正規(guī)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