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矢仍舊抱著枕頭睡在窗邊。
雨絲打在窗欞上。
秦珂起身,挑起一盞燈火。
她走過去,輕輕推醒他:“到床上來吧……”
蒼矢揉了揉眼睛。
“這里太涼,你晚上又去挖地道,這樣下去不行……”秦珂拉起他的手臂。
蒼矢卻搖搖頭:“你去睡吧,我很好?!?br/>
秦珂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輕輕坐在他身邊:“你昨天咳了幾聲,我聽見了……”
“是嗎?許是你聽錯了的……”蒼矢笑了笑。
“夏日里最容易做下寒癥的病,瞧這墻角下的濕痕,莫要將來老了來怪我……”秦珂心頭忽然一酸。想來,自己也不知能不能看見他滿頭白發(fā)的樣子。
蒼矢臉上雖還帶著睡意,嘴上卻柔聲道:“我又不是個女子,怕的什么寒濕。你去睡吧……”
秦珂只能勉強做了個笑臉,啞著嗓子道:“那我就坐在這里陪你吧?!?br/>
蒼矢定定望了她一會,這才將手臂抬起墊在頭低下,這個姿勢可以讓他看清秦珂隱在夜色中的臉。
“你,哭了?”
秦珂搖搖頭,換了個笑臉:“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差勁,讓這么多人為我辛苦……”
蒼矢伸出手來,輕輕碰觸她柔軟的臉頰。她沒有躲,只是默默的看著他。
“我是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蒼矢搖頭:“不。在瓊族人的世界里。沒有聲名狼藉這一說……”
秦珂苦笑,她抿了抿嘴唇:“你們管這叫什么?哦,對了,叫風情……”
蒼矢笑了。
她也笑了。
“我在想,若是在我生活的那個地方,我們幾個該是怎樣好的朋友呢?!鼻冂娴难劾镩W爍著讓蒼矢心驚的東西。
“你生活的地方?”蒼矢的指頭猛的一顫。
秦珂微微的笑了:“我又說胡話了。你別在意。”
蒼矢輕輕側了側身子。讓秦珂靠過來些:“你說的我們都是誰?”
秦珂目光漸漸溫潤下去,她笑了笑:“你,我,蘇五還有周春輝,蘇芷卉,小靈仙,梨花嫂子……”
蒼矢默默看著她。忽然間發(fā)覺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他下意識的握住了她的手。
秦珂笑了:“睡吧,讓我看著你睡……”
蒼矢搖頭。秦珂卻輕輕撩開他額上的發(fā)絲:“睡吧,我只是偶爾說些胡話,明天早上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蒼矢緩緩閉上眼睛,窗外的雨淅淅瀝瀝……
那一夜,秦珂沒有合眼。她只是安靜的坐在黑暗里。默默看著皺眉入睡的蒼矢。
她幾次伸出手去。想撫平他的眉心。可總是僵在空氣里,指尖冰涼,她隱隱感覺到身體里的死氣,她知道,也許那一天不遠了。
夏末秋至。
秦珂的地道已經挖到了小落英山的腳下。
瓊族人在茶園旁蓋起了民房,漸漸匯入漢人的生活中。隨著流民一同在秦珂的園子里出入。
項嬰的探子卻傳不出什么有價值的消息。便也只能形同虛設。
蘇五卻在這時候真的收了水仙為妾,并帶著她離開了柳原。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人們只知道在秦珂的茶園旁。他的炭窯如今已經空冷下去。
他臨行前,托人給秦珂送來一封信。
上書:吾今隨風而去,非是不問世故。卿之命運,望自珍重。待到他日山花再紅,定與君相逢。
秦珂微笑將信收好。
蘇五是個明白人,如今的情勢,他左右不了,想來,他已經預見到了什么……
蒼矢湊上來:“他說了什么?”
秦珂笑了笑:“山雨欲來,他只是先找個地方避避雨?!?br/>
蒼矢皺了皺眉頭:“這小子腳底抹油了?”
“他總是與我想到一處去,我到希望他趕緊離開柳原呢?!鼻冂驵坂鸵宦曅α?。
蒼矢點點頭:“蘇家如今的確進退維艱。他這時候走掉,不失為一個上上策?!?br/>
秦珂嘆口氣:“想來那時,我曾勸他逃婚,他為了蘇家選擇留下。可今日……許是經過了這些事,他也看透了吧?!?br/>
蒼矢把眸子移向她蒼白的指尖:“你可是冷了?”
秦珂下意識的將手指收進袖子里:“沒,沒有?!?br/>
蒼矢疑惑的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道:“我感覺到了什么,但愿那不是真的。”
秦珂展顏一笑:“你的特異功能在我這里總是出錯,所以還是省省吧?!闭f著她揮揮手,扭過頭去。
蒼矢追上來:“你病了,是不是?”
秦珂笑嘻嘻:“哪有!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蒼矢的眸子卻忽的一沉:“我一直都很奇怪,明明沒有準備好,九王為什么急著還俗……”
秦珂咧了咧嘴:“他,他猴急……”
“急什么?”蒼矢握住她的腕子。
“誰,誰知道他急什么呢……”秦珂笑的有些不自然。
蒼矢皺著的眉頭越發(fā)令人害怕:“把手給我!”
秦珂一甩袖子:“干嘛!咱們是假夫妻,你別趁機占我便宜……”
蒼矢卻一把扭過她的身子,雙手沿著她的肩膀一推一捋,秦珂還沒明白過來,雙手已經被他牢牢握在掌心里。
兩人忽然間都愣住了。
秦珂知道再也瞞不住,禁不住抖了抖。
蒼矢的目光卻迸出一道駭人的光:“你竟然瞞著我……”
秦珂低下頭去。
“發(fā)生這么嚴重的事。你竟然瞞著我!”蒼矢的臉色頓時鐵青。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希望你擔心……”秦珂搖著頭。
蒼矢卻狠狠咬住牙根:“若是哪天,你就這么不明不白死了……”他話說到這里,聲音頓時有些哽咽,便只能夾著嗓子,勉強道:“我怎么對九王交代……”
秦珂明白他的心思。于是勉強露出個笑臉:“瞧你。就是信不過我,我哪會死……九王有救我的法子?!?br/>
蒼矢抬起頭,將信將疑的看住她。
秦珂笑的滿不在乎,對他做了個鬼臉:“我的項郎為什么在南疆待了九年?”
蒼矢搖頭。
“他就是在為我找法子呀!”她做出個得意的笑來:“我這病,是有救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說著,她抽出手來。拍了拍蒼矢的胸膛。
蒼矢只覺胸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憤,他一扭身,朝地道走去。
“喂,你這是做什么?午飯還沒吃……”秦珂驚訝的望著他。
他卻什么都沒有再說。
自那以后,蒼矢每日只在地道里吃飯,就著沙子塵埃,吃完了。便拎起鋤頭。
阿德他們自是換班的。只有他,竟一步也不走,除了吃睡,便是揮汗如雨。
秦珂著實有些擔心,可每每下到坑洞里,便被他趕出去。
眼見著他汗流浹背。渾身灰突突的,眼眶也越來越深陷下去。秦珂的心便禁不住往下沉。她想同他說話,可他卻總是揮揮手。
她便只能站在黑暗里,為他撐一團火。
就這樣,日子漸漸過去。
秋涼了,秦珂為蒼矢縫了件冬衣,放在他的床榻旁,月光落在上面,淡淡的。
她搓著冰涼的手心,最近她總覺得有些疲倦,時不時的便想睡一會。
梨花的賬簿越來越厚,婁家的錢越來越多。
秦珂命人將銀子全部送到地窖里,一排排陳列在木架上。
隨著她和蒼矢的婚姻,人們漸漸忘記了她過往的經歷。茶鋪為了生意也自然不能放過好的茶葉,登門收茶的人越來越多。
她的血綺當真是以金論價的,一時之間,整個帝都都為這種神奇艷麗的茶葉折服。士族公子,王孫貴族趨之若鶩。
秦珂的臉色開始蒼白,那些終年不動的胭脂水粉開始派上用場,她已經很久不親自泡茶了。
現(xiàn)在為人泡茶的是冠男。
別看她小,卻如秦珂小時候一般,一點都不怕人。
每有人來,秦珂總是坐在珠簾后面,淡淡的與人說話,議價,然后命冠男給客人泡茶。
周春暉產子那天,秦珂正在家里忙活秋茶的事情。
得聞此事,她連忙來到枯禪寺。
幽蘭居中,周春暉滿頭大汗。
秋風刮過窗欞,發(fā)出嗚嗚的叫聲。
“你還好嗎?”秦珂抓住周春暉的手。
周春暉掙扎著半抬起頭來看她:“我要活下去……”
秦珂點頭:“你會的……”
項嬰秘密派了太醫(yī)和助產的宮女。
人們忙忙碌碌。
秦珂匍匐在她的床邊,低聲道:“偷偷告訴你,我會看相的!”
周春暉正痛的緊,額頭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落。秦珂這一句話,卻讓她扭過頭來。
“你相貌好,和蘇三一樣,眼底下有紅霞,定然會有個貴氣的好孩子?!?br/>
周春暉狠狠咬住牙根,眼底卻流出一絲感激。
隨著一聲嬌嫩的啼哭,項嬰的第三個兒子呱呱墜地。
秦珂喜的落下淚來。
然而,她知道這是項嬰之子,她必須避諱。于是緩緩起身,來到窗前。默默望著宮女滿心歡喜的將孩子擦干,包裹好輕輕放到周春暉懷里。
太醫(yī)自是偷偷回宮復命去了,留下的只是些宮女。
周春暉的臉上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溫情,她眼中的那座冰山終于化了,化成了蜿蜒而來的春水。秦珂默默望著她,心頭升起一絲欣慰。
就在這時,周春暉伸手招呼她過去。她將孩子輕輕放在秦珂懷里。
秦珂愣住。良久,才啞著嗓子道:“你不怕我……”
周春暉搖頭:“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