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掌柜此刻的臉色也是精彩到了極致。狠狠瞪著門口的那李陌一，一雙老眼似要冒出火來。
這李陌一此人，蘇老掌柜是認(rèn)得的。
也不知這野小子用了什么手段，就見得兩次面，竟把自家閨女惑的五迷三道。昨天晚上得知了自己帶回來的消息后，不先想著怎么安慰自己親爹，為親爹分憂，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要去找這野小子。
老頭一邊瞪著眼，一邊心里暗暗焦急。著急之下，卻猛的靈機(jī)一動，不等李陌一說話，就搶先怒喝說：“哪里來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在這大放厥詞。還不快快滾回家去??！”
老頭一邊喝著，一邊猛打眼色。
這番又是焦急又是做作的樣子，李陌一也是不由得一楞。
老頭的意思他自然看得明白，那個讓人看上去就不舒服的家伙，必然就是什么萊府的管事了。老頭這是唯恐自己不了解情況吃虧，想著打個馬虎眼糊弄過去呢。
只是瞅那家伙的神氣勁兒，又怎么是個肯輕易饒人的秉子？
果然，蘇老掌柜話音兒才落，那家伙就重重的哼了一聲，冷笑說：“老蘇頭，你莫不是真的老糊涂了？還是當(dāng)我萊某人是傻子一個？這位鼎鼎大名的李某人，當(dāng)日在你君來樓里耀光如此，你會不知道？”
蘇老掌柜一窒，一張臉當(dāng)即漲得通紅。眼中惱怒的光芒一閃，隨即卻又化作深深的憂色，強(qiáng)擠出幾絲笑臉，強(qiáng)自賠笑說：“大管事，這小年輕........”
“小年輕？嘿嘿，人小，膽子可不小啊。不但敢跟我們?nèi)R家看上的女人糾纏不清，現(xiàn)在居然還敢公然放言詆毀我們?nèi)R家………嘿嘿，好，真好，真是英武神威，英武神威啊。可惜，就是不知這位小英雄，還能活個幾日？老夫甚是期待啊。”萊管事冷冷的打斷蘇老掌柜的話，毒蛇般的眼眸緊緊盯著李陌一，口中不時(shí)發(fā)出陣陣的陰笑。
蘇老掌柜面色大變，聽這萊管事的意思，分明是對李陌一起了誅心了。
萊家勢大，背后還有京中的背景，如果是真?zhèn)€要對李陌一不利，怕就是安丘鎮(zhèn)府長大人都未必肯出頭。
這........這可如什么是好。
“有妖邪??！”
蘇老頭這正著急呢，冷不丁卻聽身旁一聲大叫，嚇的蘇老頭差點(diǎn)蹦起來。
循聲看去，卻見那不省心的李陌一，正一臉驚恐左看右看，似乎在尋找什么似的。
這小子要搞什么？
蘇老頭兒不明白李陌一的心思，但隱隱的覺得必然沒什么好事兒發(fā)生。
果然，接下來李陌一的表現(xiàn)，讓蘇老頭的心哇涼哇涼的。
“小二哥，你聽到?jīng)]有，好惡心啊。”李陌一兩手互抱，不停摩挲著胳膊，扭頭對早已呆在一旁的小二說。
“??？？”
小二驚疑一聲，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小客官，你說什么惡心？”話一出口，小二哥猛然反應(yīng)過來，臉色又白了三分，也跟著左右摩護(hù)起來。
這年頭可不是后世，怪力亂神之類的可是大有市場，甚至可以說是深入人心的。
李陌一這么胡言亂語一番，本就膽小的小二哥可是真信了，不由的兩腿如篩糠一般抖動起來。
偏偏李陌一還不肯消停，見到有捧場的，不由心中一喜。面上卻一本正經(jīng)的說：“你沒聽到？真沒聽到？有妖怪叫的聲音，妖怪叫啊，小二哥，你仔細(xì)聽。哦，現(xiàn)在好像不叫了，剛才就有叫。不過你沒聽到也好，話說那聲兒真是難聽。嘿，晦氣，真是晦氣！！”
李陌一這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隨即又連連的呸呸兩口，以充分表達(dá)自己的惡心之情。
可憐的小二，這會兒整個身子已經(jīng)徹底軟癱了下去，貼著墻就那么依靠到地上，哆嗦著嘴唇，上下兩排牙齒嗒嗒嗒的響著，哪還說得出半句話來。
小二沒聽明白李陌一的話中暗指。
可萊管事和蘇老掌柜卻聽得明白。
蘇老掌柜只在心中哀嚎了一聲，霎時(shí)間心如亡灰，只一個勁兒暗叫完了完了。
萊管事一雙細(xì)長的眼睛瞇的快要看不見眼珠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著，一手怒指李陌一，語聲好似從牙根里擠出來似的：“好，好，小畜生！！你罵的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囂文到幾時(shí)！”
“又叫了又叫了?。“パ?，好惡心，惡心的我快吐了??！”簡直如同配合好的一般，這邊萊管事話音兒才落，那邊李陌一立即就大叫了起來。
萊管事一張臉青慘慘的，這會兒看上去倒似真的如同惡妖一般了。只是氣的狠了，一口氣堵在心間，竟然一時(shí)說不出什么話來。
蘇老掌柜心中長嘆一聲，默默退往一邊，閉上眼不說什么話了，心中又是灰心又是難過。
這混小子前陣子在他那君來樓中，又是說書又是這那的，惹得店里生意都紅火好了幾日，原還以為是個人才，卻沒想到竟是個愚蠢之人！
沖動有用嗎？
沖動只能給人可乘之機(jī)；謾罵有用嗎？除了更加激怒敵人，剩下的就是加重?cái)橙说膱?bào)復(fù)心罷了。
這年月，沒有強(qiáng)大的實(shí)力，沒有穩(wěn)妥的靠山，還不肯隱忍低調(diào)，再加上魯莽沖動的秉子，這…………這簡直就是自取滅亡??！
唉………可憐我那嵐兒，怎么就絕了心眼的看上這么個小子？他完蛋了不要緊，只是我那可憐的女兒該怎么辦？
蘇老頭兒須眉抖顫，霎時(shí)間如同忽然老了幾十歲一般。
小二哥總算沒笨到家，聽著兩下的對話，隱隱的仿佛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也就不害怕了，感覺力氣又回到了身上。悄悄這個瞄瞄那個，又瞅瞅后面那個，眼珠兒幾下轉(zhuǎn)轉(zhuǎn)，偷偷爬起身來，貼著墻根兒溜進(jìn)院里去了。
李陌一卻全沒做錯事的覺悟，爽快的大放厥詞之后，一陣神清氣爽。隨即擺出一副不知所云笑臉，蹭到蘇老頭兒身邊，抱拳唱個小詞，笑瞇瞇的說：“蘇伯伯好，小侄來看您了。唉喲，這大冷的天，看您怎么穿的這么少？老年人身體不似從前，一定要注意保暖啊。嗯，我可要好好說說嵐兒，這樣可不行，太不關(guān)心您老人家了?！?br/>
蘇老掌柜差點(diǎn)沒一口老xue噴出去。
好好說說嵐兒？
這小子倒是不客氣啊。只不過他是真傻還是裝傻？這都絕臨末路了，還在這兒惦記著自家的閨女。
“小畜生！你………你就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絕路臨頭了竟還想著好事兒？嘿嘿，嘿嘿??！”
萊管事總算那口氣兒緩過來了，聽著李陌一剛剛一番的言語，眼中閃著陰毒的光芒，猙獰一笑，忽然轉(zhuǎn)頭沖著蘇老掌柜獰聲說：“蘇老頭，你如果識相的話，就讓你那閨女乖乖的入我萊府去。否則，你就等著坐大牢吧??！你坐了牢，你那閨女就是犯人家眷。犯人家眷會怎樣，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到那時(shí)，發(fā)賣到勾欄里，做個下婢女………不哈哈哈哈哈，小子，怎么樣？你聽著感覺如什么？難受嗎？哈哈哈哈?！?br/>
萊管事笑得如癲如狂，眼神中全是瘋狂之意。蘇老掌柜又驚又怒，一口氣沒憋住，身子一晃，當(dāng)即軟了下去。
“爹?。?！”
一聲驚叫響起，隨即一個嬌俏的身影撲了過來，使勁從李陌一手中搶過老頭，緊緊抱在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李陌一臉色冰冷，淡淡的看了萊管事一眼，隨即蹲下身子，輕輕拍拍大哭的蘇語嵐，柔聲說：“丫頭，別哭。伯父沒事兒，只是一口氣沒緩過來。來，讓我來，相信我?！?br/>
蘇語嵐淚眼迷離的抬頭看了看李陌一，又再看看懷中的老父，終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蘇老掌柜讓李陌一接了過去。
她剛正在后面房里生悶氣，得了小二報(bào)信，聽聞李陌一來了不由頓時(shí)心花怒放，一溜煙兒的竄了出來。卻不成想，剛剛過來就看到蘇老掌柜軟軟的倒了下去。
這下子，直嚇的大驚失色，甚至連李陌一臉都沒看清，就搶過來將蘇老掌柜摟住?？粗K老掌柜一動不動，只覺得天塌地陷了一般。直到李陌一叫她，這才終于是回過神來了。
“李陌一，爹爹他沒事對不對？”小丫頭滿臉淚水，仰著小腦袋可憐巴巴的看著李陌一，如同一只走失的羔羊，看的李陌一心中猛的一顫。
給了她一個堅(jiān)定的眼神，李陌一伸手對著蘇老掌柜的人中使勁一掐，蘇老頭身子一顫，一口濁氣吐出，很快幽幽轉(zhuǎn)醒了過來。
蘇語嵐臉上大喜過望，破涕為笑，搶著擠到蘇老頭面前，連連的叫說：“爹爹，爹爹，我是嵐兒，是嵐兒啊，你看到我了嗎看到我了嗎？你倒是說話啊，你別嚇我，我保證以后都聽話，不惹你生氣了好不好？”
李陌一在旁聽的又是好笑又是心酸，這丫頭的家里事，他前幾日也稍稍從別處聽來幾句。
簡單來說，蘇語嵐也算半個孤浪兒，一出生就沒了母親，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
蘇語嵐此刻的話聽上去幼稚滑稽，卻單純的令人心顫。
蘇老掌柜悠悠轉(zhuǎn)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女兒的臉龐，眼神迷茫一會兒，隨即轉(zhuǎn)為焦急，一把拉住蘇語嵐，顫聲說：“走，快走??！快走！！”
蘇語嵐愣住了，一時(shí)沒搞明白狀況，下意識的抬頭去看李陌一。
在她心里，眼下這個人是唯一的指望了。
李陌一心中一嘆，點(diǎn)了點(diǎn)頭，給了蘇語嵐一個安心的微笑，伸手握住蘇老掌柜的手，輕聲說：“伯父你放心，有我在，沒事的?！?br/>
蘇老掌柜身子微微一顫，歪頭看著李陌一，眼神中有奇異的光芒閃動。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說什么一時(shí)卻又說不出來。
卻忽聽一個陰測測的聲音響起：“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兒去??！沒事？哼，敢招惹我們?nèi)R家，還想走，想沒事兒，做夢吧！??！”
聽到這個聲音，蘇老掌柜身子又是一顫，隨即如同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光芒頓時(shí)黯淡下去，滿臉都是灰敗之色。
李陌一慢慢站起身，仔細(xì)的上下打量著萊管事，好似要從新認(rèn)識對方一番似的。
他的目光平靜至極，似乎之前發(fā)生的一切都全然忘記。但就是這種尋常到了極致的眼神，卻讓萊管事心頭猛的震顫起來，似乎整個人都被一層巨大的陰影籠住，再也逃不掉躲不開。
先前李陌一就如此漠然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他心中顫栗三分，好半天沒敢亂動。此時(shí)再次面對這雙眼睛，那股可怕的感覺再次降臨，讓他不由的面色大變，不由自主的連退好幾步，一時(shí)間心中顫栗不止，竟然忘了要做什么。
“你的名字。”李陌一平靜的問說。那聲音不帶半絲起伏，也不帶任何情緒，就如同尋常的相見問候一般。
“萊........萊千里。”萊管事嚇得像丟了精魂一般，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回答說。待到說完才猛然省悟，臉色頓時(shí)又難看了幾分。
“萊——千里?！崩钅耙痪従徶貜?fù)了一遍，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扶起蘇老掌柜，拉著蘇語嵐徑自往院子里走去，竟是全然沒有再理會萊千里。
萊千里面色陰晴不定，呆呆的站了半響，這才恨恨一握拳，轉(zhuǎn)身快速逃竄去了。
………
………
安丘鎮(zhèn)，萊府。
大管事萊千里恭恭敬敬的站在下首，哪還有半分先前的囂成跋扈。
從蘇家后院灰溜溜的逃出來后，想及自己堂堂萊府大管家，居然被一個窮小民嚇住了，這真真是奇恥大辱。
此遭不還，真枉自為人！！
是以，此番回來后，向萊家家主稟告之時(shí)，添油加醋自不必說，更是將李陌一狂妄藐視萊家之事刻意詳細(xì)描述一番。說到盡頭處，已然是滿臉的悲憤委屈，活脫脫一副忠臣義士的模樣。
偷偷瞅著上頭自家老爺和少爺越來越陰沉的臉色，萊千里面上悲戚不已，心中卻是暗暗得計(jì)。
看那小子此番遭個大罪！
只是突不其然腦中又閃過李陌一當(dāng)時(shí)那雙冰冷的眸子，卻不由的又是一陣寒意涌起，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憤怨。
萊家家主萊全只面沉如水，他這個管家什么德行他自然心知肚明，這番言詞里不盡不實(shí)之處不用多說。但被人折了面子吃了虧，卻也是實(shí)事。
原本這事兒他雖然有些惱火，卻也并沒放在心上。蘇老頭心疼閨女，有些掙扎也是意料中事，只要略施手段，自然能讓他服服帖帖。
至于那半路殺出來的窮小子，先前他在君來樓里耀光一時(shí)，早就有所耳聞，先前打聽之下，發(fā)現(xiàn)這小子不過安丘鎮(zhèn)上一個小小的侍衛(wèi)，，在自己這一畝三分的地盤上，還能跳出自己的手掌心？
一條小魚能掀起多大的浪花，又哪里有跟他萊家這般大戶對抗的本事呢。
然而，偏偏他認(rèn)為最不可能的事兒，今日竟然然就發(fā)生了。
讓他感到郁悶的是，那小子真是好運(yùn)氣，偏偏碰上這突發(fā)的災(zāi)民進(jìn)犯，竟然就此和七劍城府長大人攀上了關(guān)系，還被委了個差事，這倒是有些棘手了。
各地之間必定有生意來往，尤其七劍城正好是他萊家買賣的大頭所在。
如果說那七劍城府長大人嚴(yán)士言，倒也不必真有多忌憚。但畢竟明面上不能做的太過，該維系的還是要維系的，這即是潛在的規(guī)則，也是萊家富貴長遠(yuǎn)的保障。否則，一旦引發(fā)反彈，引起其他大族的忌憚還是小事。如果惹怒了嚴(yán)大人，斷了兩地買賣的來往，絕了財(cái)路，那才是萊家的潑天大禍。
揮了揮手，將萊管事打發(fā)下去，萊全只轉(zhuǎn)頭看看一邊從始至終都安靜的坐著的兒子，眼中閃過一抹自豪和欣慰。
“仲兒，此事你怎么看？”萊全只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案上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出聲問說。
萊仲目光閃爍了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哂說：“小嘍啰一朝得勢，不知天高地厚而已?！?br/>
萊全只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又很快搖了搖頭，嘆說：“話雖然如此，終是不好抹了那位的面兒啊，要想動那小子，怕是有些麻煩?！?br/>
萊仲傲然一笑，搖了搖頭說：“為什么要抹那位的面子？咱萊家可是奉公守法的良家，府長大人的命令，那是一定要維護(hù)的。只不過，如果是府長大人所用非人，以至出現(xiàn)什么岔子，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br/>
萊立德目光一凝，說：“我兒的意思是…………”
萊仲嘿然冷笑兩聲，語氣淡然說：“所謂成也然然敗罔罔。救災(zāi)之事做的好了，自然一切都好?？梢且坏┏鰝€什么差錯………莫說區(qū)區(qū)一個混小子，就是嚴(yán)大人自己也承受不起吧。”
萊全只頓時(shí)眼睛一亮。
卻聽萊仲又說：“就說七劍城那位嚴(yán)大府長，可是肯替人頂缸的？他這般輕率的就用那小子，怕是拿其來頂缸的心思更重一些吧?！?br/>
萊全只先是一鄂，隨即微一轉(zhuǎn)念就即省悟過來，喜說：“還是我兒看的明白。那咱們怎么做？可要給那小子設(shè)些絆子？還有那蘇氏女…………”
萊仲擺了擺手，看了自家老子一眼，輕聲說：“咱們什么都不要做，至少現(xiàn)在不要做。救災(zāi)之事，千頭萬緒，就是積年老吏都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保證什么地點(diǎn)不出差錯，更何況他一個半路接手的混小子？”
“就算這小子有些才智，但全然沒個經(jīng)驗(yàn)閱歷，還能強(qiáng)過那些老吏去？他如果不出力，不用咱們動手，嚴(yán)士言就不肯放過他?！?br/>
“但要是出力，哼，救災(zāi)之事，個中繁雜非常，怕是只會多做多錯………到時(shí)候，只要咱們抓住他一點(diǎn)過錯，順勢一推，就可讓其陷入萬劫不復(fù)。如此一來，現(xiàn)在咱們還用去做那出頭鳥？”
“至于蘇氏女子，不過一爐鼎罷了，大不了再尋一個就是。更何況，等那混小子倒了，她就徹底沒了依仗，任由擺布不過晚些時(shí)日罷了?！?br/>
萊全只聽的頻頻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卻又面現(xiàn)復(fù)雜之色，稍稍嘆了一口氣，低聲沉說：“我兒，這些年委屈了你，讓你空背負(fù)了眾多惡名，都是那………”
萊仲聽到這話，淡然的面色終于有了變化，攏在袖中的手，當(dāng)即緊緊的握起，目中閃過一抹冷厲之色，低聲喝說：“父親慎言！”
萊全只面色一變，身子哆嗦了一下，下意識的左右看看，面上有驚懼之色一閃而過。
萊仲輕輕吐出一口氣，靠近萊全只低聲說：“這種話萬萬不可再提起！古往今來，成大功業(yè)之人，豈有不付出的？如今此地事宜，主上盡數(shù)委托囑咐，我萊家別無選擇，只能服從。這些年都過來了，你我父子更當(dāng)克己隱忍，決不能功虧一簣??！一切，自當(dāng)待事成之后，再來決個定奪?！?br/>
萊全只只得默然，良久才頹然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嘆說：“也罷，事到如今，咱們?nèi)R家也沒退路可言了?！?br/>
頓了頓，萊全只面上又浮起些許苦澀之色，茫然著說：“卻不知還要等多久?！?br/>
萊仲也是一陣默然，半響，輕聲說：“以兒料想來看，應(yīng)在三年之期交替間。只是這交替的時(shí)間，卻要看上頭如何運(yùn)作了。想來，不會太久。”
萊全只面色更現(xiàn)苦色，旋即卻又稍稍振作一番，強(qiáng)自笑說：“這些不是咱們該想的，也不必多想了………那眼前之事就依你之言，先靜然觀望著。只是如此一來，免不了讓人看我萊家笑話了。”
萊仲很快甩甩頭，也笑說：“父親說的是，不過，觀望歸觀望，但該做的還是要做。不然事出反常，反倒會讓人多想了………就繼續(xù)讓萊千里出面就是?！?br/>
萊全只哈哈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那狗才也好，就是如此一來。便不知那憑空冒出頭的混小子會怎么應(yīng)對了，為父現(xiàn)在倒是有些好奇了?！?br/>
萊仲面上笑容漸漸收斂些許，微微皺了皺眉，眼神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那憑空冒出來的混小子，就是先前在君來樓聲名大喝的李某人，如此一想，這混小子怎么能真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
這小子一直以來不顯山不現(xiàn)水的，是刻意的隱藏，還是另有所圖？而直到今日卻又一反常態(tài)的憑空冒出頭，卻又是為的那般？
還有，這混小子好像并不是祖輩的安丘鎮(zhèn)人，無親無故，但究竟是從哪而來，卻并無人知道。
看來，自己還是疏忽了一些事情，有必要去仔細(xì)的暗暗探查一番了………
………
………
被萊家父子關(guān)注的李陌一，此刻卻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時(shí)肆意而為，將引發(fā)何等令人瞠目的變化。
此刻的他，卻只是感到頹喪，很是頹喪。
………
清醒過來的蘇老頭忽然變得很平靜，尋了個理由將蘇語嵐打發(fā)出去后，就靜靜的看著李陌一。
直到看的李陌一心中有些發(fā)毛了，這才輕聲開口說：“李公子，不知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嗯？
李公子？
李陌一有些楞，貌似這老頭從認(rèn)識以來，還是頭次這么正式的稱呼自己。只是這種正式之中，卻透著一種疏離之感，讓李陌一心中暗暗有種不妙的感覺。
莫非是這老家伙，覺得自己對付不了萊家，逃不過這場禍?zhǔn)拢?br/>
想到這兒，李陌一微一沉吟，這才賠笑說：“伯父放心，此番萊家之事，我自有辦法應(yīng)對，絕不會讓?shí)箖好米勇淙牖鹂拥??！?br/>
蘇老掌柜不置可否，輕哦了一聲，淡淡的問說：“不知公子說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李陌一感覺有些郁悶，這老頭，面色平靜的反常啊。在問及事關(guān)自身安危的事兒上都這么一副淡淡然的樣子，和先前的表現(xiàn)一比，實(shí)在是太古怪了。
他心里別扭，嘴上卻沒有遲疑，當(dāng)即笑說：“伯父想來也已經(jīng)知道了，我被七劍城嚴(yán)大人委以治災(zāi)主事。在救災(zāi)大事之前，所有其他事兒都要讓路。伯父常年主掌一店之事，精于計(jì)算。而救災(zāi)之事，自然也離不開錢糧等物的調(diào)撥、人事的管理………”
頓了頓，李陌一繼續(xù)說:“所以，我可請嚴(yán)大人下令，借調(diào)伯父來相助小侄一手，如此一來，想那萊家至少短時(shí)間內(nèi)再不敢來為難伯父。至于嵐兒妹子………既然能借調(diào)伯父，再給嵐兒妹子一些事務(wù)安排，自然也不是什么難事?！?br/>
蘇老掌柜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并無異議，繼續(xù)說：“公子剛剛也說了，是短時(shí)間內(nèi)。那么，救災(zāi)之事后呢？可有辦法應(yīng)對？”
李陌一窒了窒，一時(shí)沒什么話可說。
救災(zāi)之后？
救災(zāi)之后，自己后續(xù)的一些手段也該見成效了，嚴(yán)大人只有更要倚重自己。再加上先前在七劍城陪堂大人陽無極那兒，還有文秀才那兒的布置，自己只有比現(xiàn)在的勢力更壯大。只要他勢大起來，萊家只是個小小的富戶，除非是腦袋被門夾了，否則憑什么敢來繼續(xù)找麻煩？
只是自己這些安排，大都是暗手，目前看不到效果，自然也沒法拿出來講明一二。
而先，在他想來，此事固然要自己發(fā)力解決，但如果眼前這老頭要是肯堅(jiān)定起來，那解決此事必將事半功倍，順暢許多。自己那些暗中布置，也必將成為最有力的后盾。
可是瞅著這老頭的架勢，似乎對萊家畏之如虎，怕的不得了，想要他起堅(jiān)定反抗之心，怕是有些難度啊。
不過之前看他清醒過來后，第一句話就是讓自己和嵐兒快逃，應(yīng)該也是有了些許反抗的心思。
只是如果真是有了這心思，那眼前這老頭這種古怪的平靜，還有那透著疏遠(yuǎn)的稱呼，又是為了什么呢？
李陌一不由的沉思了起來。
“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敢情伯父能予解答。”猜不透老頭兒的心思，李陌一索性放開來直問。
蘇老掌柜挑了挑眉梢，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你說?！?br/>
李陌一輕輕吸了口氣，盯著蘇老掌柜的眼睛，緩緩的說：“敢問伯父，為什么一定要聽從萊家的命令？以伯父這些年的經(jīng)營本事，大不了暗自離開安丘鎮(zhèn)另謀高就就是了，甚至就算自己另起爐灶，重開一家君來樓，大生意或許開始不成，但解決溫飽，養(yǎng)活自己，想來也不會是什么難事吧，為什么非要屈身于萊家威壓之下？”
蘇老掌柜一愣，隨即臉上現(xiàn)出古怪之色，詫異的看著他，半響才輕笑一聲說：“你雖然不曾考中功名，但看你出口成章，滔滔不絕之勢，想來也讀了很多年的書，但個中緣由，我還從未告訴過你………”
“君來樓多年前乃是萊家租住給先祖的，算為租役，君來樓仍舊是屬于他萊家的，老夫和萊家屬于主役關(guān)系………而照律上講，無主家解約不可自出，否則以逃役論，要受勞役之災(zāi)………莫不成，你想要我和嵐兒后半生都去過那逃亡的日子？更不說什么另起爐灶了?！?br/>
李陌一愣住，當(dāng)即就明白了過來。
照律？
嗎喵的，這個貌似自己還真是完全不知道啊。照律上有這一條嗎？
李陌一有些羞惱了。微微漲紅了臉，強(qiáng)辯說：“就算真如伯父所說，有租契在萊家，但嵐兒總不會也有吧？伯父租了君來樓做買賣，為萊家租役，嵐兒卻是個自由身………既是如此，憑什么萊家要嵐兒入府做下人，您老就要答應(yīng)呢？”
蘇老掌柜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嘴角邊的嘲弄之意更濃了幾分，搖了搖頭笑說：“哪個又和你說我有租契在萊家了？”
“啊？？”
李陌一驚疑了一聲，顧不上計(jì)較老頭的嘲諷語氣，一臉詫異說：“您也沒………那………那您這是要………這不是………”
李陌一只是那雙眼都瞪圓了，面上滿是不解和鄙視。
蘇老掌柜諾大年紀(jì)，都快活成精了，又哪會看不懂那眼神兒？只是卻并沒半分惱怒之色，臉上反而黯然了下來。
微微沉默了一會兒，蘇老掌柜才輕聲嘆說：“我和嵐兒雖然沒有簽訂什么租契，但是先祖當(dāng)年卻曾受萊家已故老太爺之恩，得以租住君來樓，這才解決了溫飽問題………所以，先祖和萊家老太爺早年約定，我萊家后人，當(dāng)世代為萊家之役，以報(bào)其恩………”
頓了頓，“如今，這份契約就在萊家手中，除非老夫背祖欺宗，不認(rèn)先祖，否則………”說到這兒，老頭兒又再輕嘆口氣，停住了話頭。
李陌一傻住，哪里想到這遙遠(yuǎn)的緣由，竟然追溯到蘇丫頭太爺爺那輩上去了。蘇丫頭那個太爺爺是傻子嗎？賣了自己不算，還要賣子孫后代，這要傻什么程度才能做出這等事情來啊。嚓嚓呼的，只得嘆一句先人愚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