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君一桃起得比平時更早,待婢女服侍梳洗妝扮后,便要了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跟在后頭,一行人前簇后擁地往著“天水閣”而去。
君一桃大膽向前,小心邁步,傷口走動之下仍是隱隱作痛。
“天水閣”坐落于君府最北,而她的房間則在最南,這一路左顧右盼,已將府內(nèi)景色盡收眼底。君府偌大的院內(nèi)栽滿了杏樹,放眼望去,枝繁葉茂郁郁蔥蔥,綠意肆意蔓延至遠處,直通向朱漆大門。靠門處,人工湖盛放的芙蕖,風過尚盈盈。
片刻功夫,“天水閣”近在咫尺,一年最該桃紅柳綠的季節(jié),此地卻是蕭條落寞,與方才風景可謂天淵之別,四面茜色紗幔飄搖飛揚,倒也平添幾分暖意。甫一踏入,她便望見跪在腳踏前的女人,她面色蠟黃,人有些消瘦,與普通婢女也無太大出挑之處。
君一桃斜倚貴妃榻,俯視那人問道,“你是采蓮?”
婢女點頭。
“我差點被殺那日,是你最后見到我的?”
采蓮又點頭,家丁見狀上前就要踹她,“小姐問你話呢!”
君一桃掃了一眼壯漢,冷哼道,“什么時候輪的著你發(fā)號施令了?!?br/>
家丁討好不成,訕訕退至一邊。
“采蓮,你說?!?br/>
“是的。”
君一桃又問,“你什么時候去的?當時有沒有見著別人?”
依舊是話少得可憐,“沒有?!?br/>
她沉吟道,“我聽其他人說,你酉時就給我去送酒了,可是一個時辰以后才向管事說了我被刺的事。”
“因……因為天水閣到管事那……太遠。”采蓮始終不敢抬頭,支撐在地上的雙臂打著抖。
君一桃冷笑,“說謊。我今日特意走了一趟,即便我有傷在身,府里走一遍也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就算你腳程再慢,一炷香時間總是夠了?!?br/>
“我……”
她誘道,“你若老老實實說,我還能饒你。那一個時辰你到底在做什么?瞧見誰沒有?”
“沒看到別人,只看到你君一桃躺在地上?!辈缮從糠杭t意,她咬牙切齒地狠道,“只看到你,君一桃躺在地上,而我,就想等你死透了?!闭f罷,她如風電掣般竄至君一桃身前,使勁全力扼住她的喉嚨,口中惡罵道,“你怎么還去死,你害死我弟弟!你這惡毒的女人害死了我弟弟!”
君一桃直覺舌根劇痛,頭裂目眩,喉嚨咯咯作響,連周遭聲響都聽不真切。她兩手徒勞亂抓,企圖甩開頸間的雙手。
痛苦難當之際,束手而立的壯漢沖了上去,不由分說將采蓮四肢按住,狠命拖至一邊,采蓮像是失心瘋的瘋婦,頭發(fā)散亂,手腳亂蹬,鞋子踢飛了一只。家丁下手極重,拳頭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也不管對方如何痛叫,不一會,采蓮蜷縮在墻角,臉上數(shù)條紅痕自額面至下頷,地上鮮血點點,看上去分外駭人。
君一桃撫上自己脖子,喉嚨仍是劇痛,氣道,“把她給我?guī)氯リP起來!”
看這樣子,今明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不如先行作罷,過幾日再行審問。采蓮在眾人面前殺她,猶如螳臂當車,毫無勝算??扇绱嗣半U,君一桃與她,到底有多大仇恨才令得采蓮冒此風險?雖是吃痛,她倒也不恨采蓮,不過是嘍嘍角色,又恨得并非她本尊,又有何懼?“你們好好看著她,過幾日再審她。”
“是?!奔叶☆I命,兩人鉗制雙臂,一人拽住長發(fā),另一人從旁看守,推推搡搡間往外走,采蓮還在哭喊,猶似泣血,“天殺的君一桃,你明明死了啊,我明明看你死了,你這惡鬼,惡鬼!”
惡鬼?
她按按額角,余下的婢女們神情木然,恍若司空見慣?!澳銈冋l知道她弟弟是怎么回事?”
婢女們搖搖頭,看上去有些遲疑不定。
君一桃隨意點了其中一個,“你,知道嗎?不知道我也將你關進去。還有你你你,不說有你們好看?!?br/>
不幸被點名那婢女一副要哭的樣子,“我們也不知道真假,只聽說是,采蓮的弟弟被小姐你鞭打以后,老爺還送了藥給他們姐弟,可誰知沒幾天她弟弟就死了。”
又是君一桃造孽,“為了什么事鞭打了采蓮的弟弟?”
“好像是……蹭臟了小姐的新衣”
真是……天殺的君一桃。
不知不覺半日已過,她怔怔坐在涼亭,眼看著落日將滿園青蔥染成一片緋紅,每磚每瓦都散發(fā)著朦朧的色彩,每一過路人面上都籠上淡淡紅暈。君一桃沐浴著夕陽余暉,腦袋靠在石柱上,目光僵直看向遠處,直到君不換喚了數(shù)聲,她方才如夢初醒。
君不換見她面色有異,“你怎么不在房中?”
“不想待。”
他讓人放下膳食,又問,“藥喝了嗎?”
君一桃看著他,慢騰騰地搖了搖頭。
“出什么事了?”君不換不著痕跡地拉進距離,兩人幾乎就要依偎到一處,可平素向來機警的君一桃,竟無一點反應。
只聽得她道,“我今日問了采蓮,她與我似有深仇,咬死了不肯說?!?br/>
“你打算如何?”
她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再審了,我可不想平白送了命。”
“這樣怕死?你就在這呆坐著想壞點子?”
君一桃不可思議地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望見她頸間隱隱紅痕,君不換先是一怔,“可是你的點子恐怕不怎么用的上,在你之前我問過采蓮,她確實什么事都不曉得。這幾日我會將她逐出府的。”
“你都知道?”君一桃聽出弦外之音,聲音抬高了不少,“那你之前裝作一無所知是什么意思?采蓮弟弟的事情你也曉得吧?你明知她素來與我有仇還將她留在府里,等我審她時,讓他對我殺要剮是不是?”
“是。”
君不換應是心下對她仍抱有懷疑,懷疑她心懷不軌,懷疑她假裝失憶,懷疑她蛇蝎心腸。但也確實,君一桃不是好人,她也并非善茬,為了毫無威脅的活下去,抓緊一切線索,追查當日兇嫌她可一點都不手軟,而今日見得采蓮被打,她也從未阻止。比起惡毒,她有的天分,卻也是世人所迫。
思及此,君一桃鄙夷一笑,徑直往亭外走。君不換并不辯駁,也不叫住她,只默默跟在后邊,一路上氣氛沉悶壓抑,兩人皆是面無表情。
府內(nèi)不知誰先喊了聲,“有人跳湖了。”下人們神色匆匆往蓮花池奔去,一時間吵吵嚷嚷,里里外外一團亂。
君不換叫住一人,“誰跳湖了?”
“采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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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然斷了氣了,
采蓮雙手呈爪狀,指甲內(nèi)嵌滿了淤泥,雙目睜得極大,瞳孔無力渙散,尸身腹部隆起小包,四肢脖頸處均有被繩狠勒的血痕,死狀甚是痛苦。
“啊呀,采蓮有冤啊!你看,你看,眼睛里流血了!”
只見采蓮目中赤紅,眼眶內(nèi)緩緩滑下血珠,一滴又一滴順著輪廓積至唇畔,早已黯淡的臉上,兩道血淚看上去分外詭譎。
下人們議論紛紛,免不得各樣揣測,王嬤嬤是君家老仆,饒是見慣風浪,面對此情此景也不禁面露訝然,她遠遠瞧見君一桃朝此地而來,忙遣散了眾人,“去去去,沒什么可看的,把張三李四叫來,把采蓮先抬進柴房,免得主子們看了晦氣?!?br/>
君一桃步子漸快,胸臆脹滿了慌亂,明明叫人看管著采蓮,怎么不過半天功夫就死了。
君不換緊跟其后,望住她沉默的背影,原本輕松的心情復又沉重。他疾奔幾步,伸手拽住她的手臂,“人都死了,還去做什么?”
她不語,倔強地背對著他。
他強行扳正她的身子,兩人眼觀鼻鼻觀心,“你命人關她就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
君一桃拂開他的雙手,“雖是條人命,可我不覺得是我害的。我一點也不愧疚。而你,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比起真小人,你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我偽君子?你君一桃若是說了要看管住誰,最后,哪個不是生不如死的,他們只是怕了你的毒辣手段,不想茍活著罷了。你還能這樣義正言辭的說與你無關?”君不換又說,“那四個家仆是出了名的惡人,奸淫捋掠無一不做,你趁我不在城中將他們招入府內(nèi),爾后你又遭人毒手,我原想你身邊無可信之人,他們幾人我才未及時叫人送出府,早知會釀出今日這般禍事,我還不如讓你自生自滅算了。”
話甫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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