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小年
就像慈幼院里孩子說的那樣,廣陵城自來有個習(xí)俗:有錢沒錢,添丁進(jìn)口過年。所以年底也是城里各家各戶忙著結(jié)親嫁娶的高峰時節(jié)。
這時節(jié),原該算得是梳頭娘子們生意最為紅火的一個旺季,可因莫娘子是和離的婦人,那辦喜事的人家都講究個吉利,一般不會請了這樣身份的人去添堵。加上王大娘那里刻意的一些負(fù)面宣傳,叫往年這個時候莫娘子的生意都遠(yuǎn)不如其他同行那般興旺。
只是,今年卻是十分奇怪,自過了臘月十五后,莫娘子的生意竟莫名其妙地比往年好了許多。直到后來聽到那些主顧們總拐彎抹角地逗著阿愁說話,莫娘子才于忽然間醒悟到,這居然正和阿愁所說的那樣,是王大娘王大喇叭于背后給她們做著宣傳的緣故。
只怕是王大娘也沒料到,她不過是拿著莫娘子家里的小養(yǎng)娘作個噱頭罷了,卻是出人意料地勾起了坊間婦人們對阿愁的興趣來——聽著王大娘的二手消息,總不如自己親眼看一看更過癮頭。何況如今正是年底,家家戶戶才剛結(jié)了余款進(jìn)賬,叫那些平常恨不能把一文錢掰成八瓣花的婦人們手頭難得有了些余錢,加上年底喜宴重重,請了莫娘子來,不僅能叫她們頭面溜光,還能借著那小阿愁的事,叫自己于親戚間出一出風(fēng)頭,真可謂是一舉兩得……
了解到實情后,莫娘子心里頗為糾結(jié)了好一陣子??杉幢銊e人是沖著阿愁來的,有生意上門她總不好推辭不接。何況,誰也不會明著說她單沖著阿愁來的……于郁悶中,莫娘子只好假裝不知道了……
和堅守著“氣節(jié)”二字的莫娘子不同,融合了后世記憶的阿愁可沒她師傅那般古板,更不在乎別人對她的獵奇。便是有人問著她的身世來歷,只要對方不是抱有惡意,她總露著口細(xì)米白牙,彎著她那一笑起來就找不著眼珠的小瞇縫眼,脆生生地跟人對答著。
一般說來,好脾氣的孩子總更容易得人好感。何況,生了個大頭娃娃模樣的阿愁看上去只七八歲年紀(jì),偏說話行事間透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這“反差萌”,當(dāng)下就迷倒了一堆已經(jīng)當(dāng)了娘甚至已經(jīng)當(dāng)了奶奶的婦人們。因此,沒過幾天,莫娘子就吃驚地發(fā)現(xiàn),小阿愁于坊間竟是比她受人歡迎多了。往常她上街時,別人總招呼著“阿莫”或者“莫娘子”,如今大家卻都改而先招呼著“阿愁”或者“小阿愁”,然后才會招呼她……
莫娘子覺得驚奇,前世就有著典型天蝎座暗黑性格的阿愁倒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作為秋陽時她就習(xí)慣了把人往最壞處想,因此,她自覺她可要比她那師傅更懂得人性的丑陋——當(dāng)遇到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時,人很容易分成兩種表現(xiàn)。一種,如王大娘之流,會想方設(shè)法在對方身上踩一腳,好像這樣一來就能顯出他們的高人一等一般;而另外一種,則難免又會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看待那些不如他們的人。特別是彼此間沒有任何利益沖突時,人往往更愿意表現(xiàn)出善意的一面。
雖然心里明白著,阿愁卻不會因此就變得憤世嫉俗,她依舊于臉上掛著那明朗的笑,沖所有對她表現(xiàn)出善意的人們回以善意的笑容。
于是,坊間的鄰居們竟紛紛得出個叫王大娘感覺十分意外的結(jié)論:雖然阿莫家的那個小養(yǎng)娘長得不好看,且身世還很上不得臺面,不過,倒是個性情很好的孩子,特別是那雙一笑起來就幾乎找不著的小瞇縫眼兒,看著就叫人打心眼兒里喜歡……
總之,即便莫娘子心里很看不上這種“歪門邪道”,可她終究還是借著“歪門邪道”的福,于小年前備足了各色年貨。
*·*·*
所謂“官三民四船五”,普通百姓人家都于臘月二十四過小年的。
于是,臘月二十四這一天,莫娘子歇了生意,把自己和阿愁打扮了一番后,便提著于前一天里備下的一堆大小包裹,帶著阿愁出了門。
她下樓時,樓下東廂里的劉大杠正好才剛從外地跑車回來,便以他那洪亮的大嗓門跟莫娘子打著招呼,又問道:“可是回娘家去?正好我那車還沒還,要不我捎了你們過去?!?br/>
他這大嗓門,立時引得樓上下好幾戶人家悄悄于門縫窗縫里露了個眼珠兒出來。
莫娘子不禁一陣尷尬,忙擺著手道:“不用不用,也不遠(yuǎn)的……”說著,便拉著阿愁逃也似地往門口過去。
卻不想樓上的鄭阿嬸忽然扒著欄桿叫住她:“阿莫等我一下,我也要上街一趟呢,正好可以一同走?!?br/>
莫娘子無奈,只得拉著阿愁于門廊下站住。
那劉大杠卻是一點兒也沒發(fā)現(xiàn)莫娘子的不自在,仍在那里找著話題跟莫娘子搭著訕。
此時阿愁已經(jīng)認(rèn)了出來,這大漢正是她來的頭一天早上,于天井里問她話的那個男子??粗菨h子總找著話題想跟她師傅搭訕,偏她師傅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阿愁那有些滑稽的眉不由就動了一下——這位大哥,不會是對她師傅有什么想法吧?
沒多久,鄭阿嬸的話就證實了阿愁的這個猜想。
鄭阿嬸胳膊里挎著個竹籃從樓上下來后,便和莫娘子兩個說笑著出了門。因九如巷極窄,只夠兩個人并肩而行,于是阿愁就一個人落在了后面。
直到出了院門,鄭阿嬸回頭看了看,見門里的人應(yīng)該聽不到她們說話了,便抿著唇兒一陣悶笑,又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莫娘子,笑道:“劉家老大的心思,你該明白的吧?”
莫娘子的臉驀地就紅了,扭頭瞪了鄭阿嬸一眼,呸著她道:“阿嬸怎么也不正經(jīng)起來了?!”
鄭阿嬸立時笑了起來,道:“我怎的不正經(jīng)了?我說的可是正經(jīng)話呢?!庇终珓裰镒拥溃骸斑@女人家啊,終究還是要有個歸宿的,不然將來等你老了,床前連個端茶倒水的都沒有,那得多可憐啊?!?br/>
莫娘子道:“所以我才收了個徒弟?!?br/>
鄭阿嬸回頭看了阿愁一眼,卻是當(dāng)小孩都沒有長耳朵一般,當(dāng)著阿愁的面就對莫娘子道:“養(yǎng)娘哪能比得上親生的。何況,兩個人有商有量的過日子,總比一個人獨自硬撐著強(qiáng)。你阿嬸我是過來人,所以才肯跟你說這些話的,家里沒個男人終究不成。再者,如今你還年輕著,往前走一步也容易,可若是過了這歲數(shù),只怕就算你想,也再沒那么多機(jī)會了呢?!?br/>
頓了一頓,卻是一笑,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劉大只怕是不成的,看著就不般配?!庇值?,“你若有心,我替你牽個線如何?我瞧對面八德巷的季銀匠就不錯,家里清靜,沒個什么碎嘴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且自個兒手藝還好,除了家底薄了些,倒挑不出什么毛病來?!?br/>
“阿嬸!”莫娘子無奈地看了鄭阿嬸一眼。
鄭阿嬸頓了頓,笑道:“我是好心勸你,你愿意呢,就聽上一聽,不愿意呢,只當(dāng)我什么都沒說。”
卻是丟了這話題,又看著莫娘子胳膊上挽著的那個大包裹笑道:“每回見你回娘家,都是挽了這么大個包裹。你那兄弟竟也不知道來接你一接……”
這個話題顯然也不是莫娘子愿意跟人聊的,所以她趕緊又岔開話,問著鄭阿嬸道:“今兒小年,阿嬸怎么還往街上跑?”
“別提了,”鄭阿嬸嘆著氣道:“人老了,記性不行了,今兒收拾祭品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竟少買了一副紙馬。原只說等阿秀回來叫她跑一趟的,結(jié)果她們小郎竟離不得她,明明說好了今兒給她假的,竟又拖住她不放,她只得叫人先把王府里賜的年貨給帶了回來,人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呢。沒法子,只好累著我自個兒跑一趟了?!?br/>
鄭阿嬸這話底的意思,其實多少有些顯擺之意的。偏莫娘子就和那前世的秦川一樣,并不是個情商很高的人,她居然一點兒都沒聽出鄭阿嬸話里想她往下問的意思來。無奈的鄭阿嬸只好轉(zhuǎn)著圈兒地把阿秀如何得她侍候的那位小郎君看重,以及那位小郎君給阿秀賜了一些什么好東西的事,全都拐著彎兒地搬出來抖摟了一回。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原來鄭阿秀是在王府那位二十七小郎君的院子里當(dāng)差的。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阿愁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僅是宜嘉夫人的名號于她來說“如雷貫耳”,細(xì)想起來,那位王府里的二十七郎君更是經(jīng)常于不經(jīng)意間就在她的周圍出沒呢!
這個時候的阿愁可一點也沒料到,再過兩三個時辰,那位二十七郎君就要跟她親身撞上了……真正的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