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李建國反應(yīng)過來,黃四手掌猛地發(fā)力,起身轉(zhuǎn)身俯身一氣呵成,右手向下死死按住姑娘的肩膀,左手抽刀在手,“鈧”地一聲抵在姑娘的脖子上,把姑娘壓制在身下動彈不得,低聲問道:“什么人?為什么接近李大人?”
姑娘拼死掙扎,雙手雙腳胡亂地揮舞:“放開我,我是不會跟你們走的!快放開我!”
黃四謹慎地上下打量著姑娘,姑娘約摸二十歲左右,上身是藍白相間的輕薄毛衣,下身是淺灰色的牛仔褲,看著像是個剛進社會不久的學(xué)生。頭發(fā)毛毛躁躁地散作一團,似乎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鼻子兩側(cè)有著幾個淺淺的雀斑,倒是沒有遮蓋住她臉蛋的精致比例。手邊掉落的那個是……拂塵?
黃四又望了一遍身邊的環(huán)境,除了女孩掙扎的尖叫外,似乎并沒有其他人出現(xiàn)的痕跡。黃四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什么都沒有。
奇怪……剛才聽聲音,女孩應(yīng)該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才對,但是周圍并沒有太過高聳的建筑物啊。
難道是乘坐拋石機被扔過來的?
黃四緩慢地把手拿開,女孩立刻從地上坐了起來,用無辜的雙眼左右看了看周邊環(huán)境,又看了眼黃四和身后的李建國,身體掙扎著向后努力挪了挪,試圖和黃四的刀刃拉開距離:“離我遠點!”
“你是什么人?”黃四并沒有再靠近女孩,只是握緊刀柄,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刀把,刀刃上閃爍著遠處火把的微光。
女孩抓起拂塵,抱在自己身前,身體緊緊靠住柱子,緊張地盯著面前的黃四,嘴唇不由自主地抽搐著,喃喃地低聲不知道說著什么。
黃四瞇起眼睛,盯著女孩上下又打量了幾眼,緩緩地把刀收進了刀鞘。
一側(cè)頭,李建國還在地上趴著呢。
黃四趕忙扶著李建國的腰,把李建國扶了起來,李建國齜牙咧嘴地看著面前的姑娘,正準(zhǔn)備罵幾句,聽到黃四在自己耳邊悄聲說道:
“這個姑娘,她不是死人?!?br/>
李建國一楞。
不是死人?
不是死人也能來豐都嗎?
原來豐都是個誰都能來的旅游景點嗎?那上面干嘛收了自己一條命的門票?
李建國于是低聲回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死人?”
“她不是魂魄,”黃四低聲回答道:“魂魄有三魂七魄,我們這種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冥差,可以清楚看到三魂七魄的構(gòu)成。這個姑娘現(xiàn)在魂魄不全,要么就是肉體還在,一部分魂魄還在肉體里;要么就是魂魄被扯開了,但是她現(xiàn)在意識完整,應(yīng)該魂魄沒受到什么打擊?!?br/>
“……活人也可以來豐都嗎?”
黃四認真地回復(fù)道?!办`魂出竅的話,可以,這個不難,但是對于我們這種已經(jīng)是魂魄的人,就不行了。”
李建國心煩意亂,覺得自己踩了個大坑。
明明靈魂出竅就能解決的問題,上面還非得讓自己死了再過來。
手機瀏覽記錄都沒來得及消除……
“這里是……陰間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姑娘看起來終于平復(fù)了情緒,她小聲向著李建國和黃四問著話,嘴唇還是不受控制的囁嚅著。
李建國和黃四對視一眼。
算了,先看看這個來自陽間的活人姑娘是什么來頭吧。
李建國向前邁了一步:“是的,這位姑娘,你是誰?怎么到了這里?”
姑娘含著腦袋,艱難地抬著眼皮望著面前的兩個人,嘴唇被牙齒咬的略微泛紫,手指緊緊握著拂塵,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道:“我是林鈴,我是一名……大學(xué)生,兼……陰陽師?!?br/>
陰陽師!?
李建國對這個概念一點都不陌生,并且立刻明白了她手里的拂塵是什么東西,八成是她施法用的寶具吧?
也就是說她是利用這個穿梭陰陽兩界的?
黃四似乎并沒有被林鈴的言辭說服,用嚴肅懷疑的口吻追問道:“你為什么會到這里?你說自己是陰陽師,但看樣子,你似乎對陰間也并不熟悉?”
聽了黃四的話,林鈴低著頭,雙眼在地上不安地瞟了半天,嘴巴幾次張張合合,但是并沒有吐出一個字。
黃四見狀,向著林鈴緩緩靠近,眼睛始終盯著林鈴的雙手,免得她做出什么意外的舉動,低聲說道:“既然如此,看來只能把你交給其他冥衛(wèi)了,我們還有要事在身,現(xiàn)在請你站起來?!?br/>
李建國附和地點了點頭。
沒錯,回到招待所睡大覺就是最重要的要事!
林鈴終于低聲說了一句話,可惜聲音太低,黃四和李建國都沒聽清。
“你說什么?”
這次林鈴的聲音終于達到了耳朵能接收的最低標(biāo)準(zhǔn):“我……我是被賣的……”
“被賣的?”黃四疑惑地問道,看了一眼李建國,李建國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賣到陰間?
難不成……是配陰婚?
但是黃四說,林鈴還活著,肉體還在。
李建國腦中轟隆一聲巨響。
難道說是……林鈴還活著就扔到棺材里被活埋了嗎?
“不不不,”林鈴趕忙解釋道:“我是……被人販子賣了……賣回了老家……”
看著李建國饒有興趣準(zhǔn)備繼續(xù)追問的表情,黃四攔住正欲進行解釋的林鈴,警惕地審視了一眼周遭環(huán)境:“此處不安全,先去李大人住所,再細細道清原委吧?!?br/>
片刻后,李建國推開冥王宮內(nèi)招待所的住處房門,領(lǐng)著林鈴邁了進去。
林鈴滿臉驚訝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眉毛在眼睛上面挑的老高,向著李建國驚訝地問道:“你……你住在冥王宮?”
李建國招呼林鈴坐下,想給林鈴紳士地泡杯熱茶,但是想起來自己對茶藝一竅不通,所以只是單純地倒了杯水,遞到了林鈴手上。
“你……知道冥王宮?”
林鈴點了點頭:“很久以前我和父母一起下來過,我們是陰陽師,穿梭陰陽兩界是常有的事,不過我們從來沒有進到冥王宮里面過。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下來了,這次是我這十年下來的第一次?!?br/>
李江國手指輕輕摩挲著手背,剛才倒熱水的時候被燙到了,強忍著疼痛,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問道:“哦?你是陰陽師的話,就算是工作需要,也應(yīng)該會經(jīng)常下來吧,你為什么這十年都沒下來過呢?”
林鈴嘆了口氣:“因為……我不想做陰陽師了?!?br/>
李建國想了想:“陰陽師的話,除了有點氪金外,其他都挺好啊,為什么不愿意做陰陽師了呢?”
林鈴正準(zhǔn)備解釋,李建國從抽屜里翻出一袋瓜子,嘩啦啦倒到餐盤里,抓起一把嗑了起來,悠然說道:“沒事,慢慢說?!?br/>
事情是這樣的。
林鈴來自中部省份的一個偏遠山區(qū),世代均為陰陽師,能夠與魂魄直接交流,平時在村里兼職從事一些法事的籌備和主持工作,受到周邊幾個村子許多村民的敬重。林鈴從小就和魂魄打交道,這些魂魄大多是陽間仍有牽掛的孤魂野鬼。父母和這片地塊的冥差交情很好,在父母的庇護與周旋下,許多孤魂野鬼也逃過了冥差的追索,寄居在林鈴村中,幫著林鈴家族完成作為陰陽師的使命。
其中有幾個魂魄專門幫助林鈴的父母照看小孩,里面有一個叫易軒的中年男人,平時看著大腹便便、胡子拉碴的,說話也沒那么客氣,不招人待見,但父母對他很是尊敬。
聽父母說,他原來來這里支教的老師,因病去世后,想著看著自己的孩子們長大、畢業(yè),就一直守在這里,林鈴媽媽曾經(jīng)也是他的學(xué)生。
林鈴從小就對易軒很害怕,因為他總是催著自己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考出去,要去外面看看。
總是聽著易軒苦口婆心的教導(dǎo),林鈴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考出去。
不為別的,就為了能離易軒遠點,天天這么陰魂不散絮絮叨叨地在你身邊哼來哼去,誰受得了!
于是林鈴付出了加倍的努力,成功考了出去,終于成了村里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xué)生。大學(xué)生涯,雖然屢經(jīng)坎坷,但是林鈴并未氣餒,兢兢業(yè)業(yè)地度過了每個學(xué)期,像每個大學(xué)生一樣,在臨近畢業(yè)的浪潮下,被猝不及防地推向了社會。
恰逢就業(yè)市場不景氣。
大四上學(xué)期,本來就找不到工作,父母又總是勸她回來“繼承家業(yè)”。林鈴很郁悶,家里除了滿屋子嘮不完的鬼魂,別的啥都沒得了。父母的嘮叨就像新生兒身上的痱子一樣,在心口堵著刺撓地不行,哭不得,笑不得:我求學(xué)這么多年,這么回去了,那我這么多年的努力不是白干了?
前幾天,父母又和自己抱怨說,現(xiàn)在陰陽師也不好干,之前滯留陽間的魂魄也不打聲招呼,突然都不見了,他們前往冥界一頓踅摸,也沒找到那幾個魂魄。估計是身子老了,能力大不如前,身邊沒有個年輕人,怕是以后混口飯吃都難。
點我呢這是?還編出魂魄都不見了?生怕我不回去嗎?
我偏不!我一定要闖出一番事業(yè)再回去!
就在此時,林鈴巧合地遇到了一個高薪工作,面對回家繼承家業(yè)的恐懼,林鈴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個高薪工作。
然后一上車就發(fā)現(xiàn)對方是人販子。
人販子又是威脅又是恐嚇,車子遠遠地就沖著省外出去了,七拐八拐進了一個偏僻的山道。車道顛簸,林鈴悔不當(dāng)初,身心俱疲地在車上睡著了。
醒來以后,林順就被人販子扽著下了車,發(fā)現(xiàn)身邊的環(huán)境很熟悉。
這不是我老家嗎?
人販子領(lǐng)著林鈴去了一個破敗的小院,林鈴抬頭看了看買家。
這不是村東頭的光棍王老頭嗎?
我被賣回老家了?
王老頭一看也蒙了。
怎么回事?這不是村里陰陽師他閨女,不是考到省外了?我花了大把大把錢,人販子怎么把她領(lǐng)回來了?
兩人對臉懵逼,就人販子在不停催著王老頭結(jié)賬。
忽的陰風(fēng)陣陣,飛沙走石,一股黑風(fēng)打著圈地從頭頂飛過。林鈴向著門口瞅了一眼,看到四名冥差正鎖著一連串的魂魄打門口走過。
林鈴盯著他們仔細看了看。
這些冥差……不,他們不是冥差,這些人雖然穿著冥府的衣服,但是自己從來沒見過,根本不是負責(zé)自己這地塊的冥差們。
后面鎖著的那一串魂魄倒是有很多熟面孔,被困住了雙手,系在一條繩子上排隊往前走。
怪不得父母說家里附近的魂魄都不見了。
隊伍里有幾個熟識的魂魄看到了自己,正準(zhǔn)備張嘴說什么,易軒一聲咳嗽,對著眾人輕輕搖了搖頭,大家才收回目光,不再言語。
那幾個冥差模樣的人也留意到了院內(nèi)的景象,林鈴聽到一個人說道:“這是……人販子?買賣交易現(xiàn)場?”
另外幾個人也仔細看了端詳了下,幾人確定是人口販賣現(xiàn)場無疑。幾個人之間相互使了個顏色,其中一個人從自己懷里掏出了一個泛黃的小冊子,翻了翻說道:“這個人販子也是周邊人,這本生死簿上有他的名字……按生死簿上來說,買家和人販子分別還有26年和19年陽壽?!?br/>
幾名冥差對視一眼:“人販子活這么久干什么?帶走帶走!”
說著就沖進去,勾魂索搭兩人脖子上一套,王老頭和人販子登時就倒在地上,噶了。
林鈴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連忙低下頭死死看著自己的鞋子,不敢再盯著那些冥差們,生怕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陰陽能力:
雖然自己被救下來了很不錯,但是他們怎么敢不按生死簿勾魂的?這不是謀殺嗎?
幾個冥差模樣的人抽出打魂鞭,一下一下啪啪甩在王老頭和人販子身上,招呼兩人進入門外被鎖著的魂魄隊伍,兩人叫苦不迭,幾個人用力揮著鞭子,怒喝道:“還敢販賣人口!趕緊下地獄吧!”
王老頭是知道林鈴有魂魄溝通能力的,魂魄被套上的時候,他連忙向著林鈴求救道:“娃兒,是你王伯錯了,你趕緊跟幾位冥差大哥說下,是不是勾錯人了?”
冥差們聽見以后大吃一驚,紛紛把目光投向跌坐在地上的林鈴。
“這是那家陰陽師的子女?”
“不應(yīng)該啊,我這邊消息是她出去讀書了?。孔x了六七年,現(xiàn)在回來了?以被販賣人口的身份?”
“這些都不重要,問題在于我們這么小心翼翼躲著他們,現(xiàn)在被她看到了,怎么辦?”
幾個人目光陰沉下來:
“雖然這不是我們的本意,但還是一起帶走吧,交給上面定奪。要是她把消息傳出去,壞了計劃,那就麻煩了”
看著一個人又從背后摘下了勾魂索,林鈴冷汗涔涔,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瑟縮著向身后退了幾步。
門口被鎖住的魂魄隊伍里,突然傳出一聲大喊:“丫頭,快跑!”
是易軒的聲音!門口的那一群魂魄烏壓壓沖了上來,把那幾個人攔在大門口,幾人氣急,抽出打魂鞭一下一下打在眾人身上,魂魄身上登時就顯出斑斑血痕。
林鈴眼淚在眼睛里打著轉(zhuǎn),一轉(zhuǎn)身,從王老頭的院墻里翻了出去,沿著后面的田壟,撒丫子就跑。
一路跑回家,哆哆嗦嗦地拿出鑰匙打開家門,家里一個人也沒有。外面幾個人本就能夠穿墻,在林鈴身后緊追不舍,林鈴知道,只要被套魂鎖套住,就完了。
等待父母來救自己是不可能的了,況且這也會給父母帶來危險?;琶χ?,林鈴忽然記起,如果套魂鎖套住的不是完整魂魄,那么是沒有辦法把魂魄剝離出去的!
這些人絕對不是陰差,趕緊遁去陰間,說不定還能找到幫手!
林鈴荒于家業(yè),陰陽術(shù)十年未學(xué),從家中堂前的供桌上拿起了父母平時做法用的拂塵,趕緊念起咒語,終于在套魂鎖套上的前一剎那,成功魂魄出竅,來到了陰間。
由于咒語倉促,林鈴也沒有很好地規(guī)劃落點,身體沖著李建國就砸了下去。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李建國仔細聽著這個曲折離奇的故事,時而眉頭緊皺,時而低頭沉思。
他再度抬頭打量著面前縮在一團、淚眼盈盈的姑娘。
李建國覺得自己已經(jīng)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簡而言之,大概就是這么一句話吧:
地上掉下個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