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回府，離軒前去拜見。

    “師傅，其風(fēng)叔與弟子商議，弟子恐不宜繼續(xù)在師傅府中居住，可能還是搬出去比較妥當(dāng)些?！彪x軒道出正題。

    李斯捋了捋胡須，他沒有問具體原因，但看離軒略略扭捏的神態(tài)，心想莫不是與如依鬧矛盾了？

    “子長則立，此也為正理。你大兄李由也已出府立戶，你要出府的話，待選好房宅后，選一吉日就搬出去吧！”李斯說道。對于離軒，他是十分滿意，在咸陽縣丞之位，判案準(zhǔn)確，用律精熟，頗受好評。而在法家思想一道，隱隱有超越自己、甚至超越師兄韓非之勢，除了在治國實踐上還需要磨練，幾乎已經(jīng)是一個成熟的法家大成者。

    離軒告退后，李斯悄悄將其風(fēng)叫來，詢問他為何離軒突然會想到要出府。

    “老爺，此為其風(fēng)所提意見，到是和少爺無關(guān)。”其風(fēng)笑道。

    “哦？”李斯頗覺奇怪，其風(fēng)為何會有此想法。

    “離軒身邊南門榀、朱家均非常人，在這里其家眷不便入府，離軒立戶可解決這一問題?！甭牭闷滹L(fēng)此說，李斯也緩緩點頭。要讓手下人死心塌地跟隨，應(yīng)讓其家眷在其身邊，否則難獲忠誠，這是常理。

    “另外，這段日子以來，如依小姐和少爺日日相對，已經(jīng)是情投意合，情深意切。少爺于情愛上有些魯鈍，只覺自己與小姐是兄妹之情……”其風(fēng)接著說道。

    李斯也笑了，這傻小子！

    “不過，近日來少爺似乎也有所開竅。其風(fēng)思及二人日日相對，若有何不妥情由發(fā)生，恐有損老爺家風(fēng)及小姐清譽。而他二人如今感情頗深，也到了可提親的時候了。那么，搬到外面，將少爺父母接來，向老爺提親，可能更為妥當(dāng)?！?br/>
    李斯聽其風(fēng)細(xì)說原由，頻頻點頭，其風(fēng)老成持重，此言大是有理。

    “其風(fēng)，如此看來，離軒搬出去確實應(yīng)當(dāng)。只是，你恐怕不能和他一起出去，你還是待在我身邊?！崩钏钩了计蹋瑢ζ滹L(fēng)說道。

    其風(fēng)剛想問“為什么”，卻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苦笑點頭。

    韓非在秦國得罪的大臣甚多，其風(fēng)在李斯府中，眾臣知曉李斯與韓非的關(guān)系，再加上李斯的權(quán)勢，自不會有任何不滿。若其風(fēng)在離軒身邊，眾人得知離軒與韓非的關(guān)系，離軒無疑將面對極大的壓力。

    等其風(fēng)離開，李斯臉上露出微笑，這兩個孩子走到一起，算是了了自己的幾大心愿??！今后翁婿、師徒聯(lián)手，打造一個完美的法治天下，當(dāng)不是奢望。

    正憧憬在未來攪動天下風(fēng)云的想像間，身后一道聲音響起：“父親！”

    李斯轉(zhuǎn)過身來，慈愛地看著如依，卻見如依情態(tài)并不好。低首垂目，眼中微紅，面頰更似有小河流水的痕跡。

    “如依，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李斯扶住如依雙肩，關(guān)心地問道。李斯在其子女眼中，是極其威嚴(yán)的存在，但對如依來說則是個例外，自小李斯就極其寵愛這個女兒，甚至連詩文都是李斯親自教的，是以如依知識面極廣而造詣不淺。

    如依搖搖頭，輕聲說道：“我沒事，父親喚女兒來，是有何事？”

    李斯端詳片刻，笑道：“如依，你如今已到婚嫁年齡，為父想為你覓一良配?！?br/>
    如依猛然抬頭，愕然而不知所措。

    “不用緊張，你是我的女兒，自然不會委屈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你與離軒情投意合，為父也早知曉，既然如此，為父自然會成全你們。”李斯自信，說出離軒的名字，如依自然會非常高興。

    如依身軀微顫，想要說點什么，卻一時無從開口。但在李斯看來，這只是女兒激動的表現(xiàn)罷了。

    “今日，離軒已來找過為父，他準(zhǔn)備搬出府去，自立門戶?！崩钏剐Φ?。

    “兄長要搬出去？為什么？”如依暗想，兄長是不是在躲自己？

    “離軒要搬出去，當(dāng)然是便于向為父提親了，哈哈哈哈……”李斯大笑，他自是不便將其風(fēng)所說的顧慮向女兒說出，但想到女兒與離軒兩情相悅，也甚是高興。

    然而，旁邊的如依卻沒有他想像中的欣喜，反而是面色凄凄，輕聲道：“父親，以后再勿提此事！”

    李斯身軀一震，看著如依楚楚可憐的神態(tài)，心下一陣憐惜：“怎么回事？你不喜歡離軒，還是離軒不喜歡你？說出來，為父為你作主?！?br/>
    “兄長……兄長，他……”在父親關(guān)切的安慰之下，如依多日來的委屈，化作淚水滾滾流下，撲在李斯懷里痛哭起來。

    “乖女兒，是不是離軒欺負(fù)你了？為父教訓(xùn)他！”李斯見女兒痛哭，一時間手忙腳亂，在如依背上輕拍。這位帝國最有權(quán)勢的官員，此時也有些手腳無措。

    “兄長他……他已有良配！”說出這句話，如依哭得更加委屈。

    李斯一愣，隨即對相關(guān)情節(jié)進行腦補，安慰道：“這沒什么關(guān)系，哪位女子已許配了他，到時候一并娶了就是，哪還能委屈了你！”

    如依慢慢止住哭泣，抬起頭來苦澀地對著李斯說道：“可是，哪位女子，不是普通人家！”

    李斯笑道：“可我的女兒，更不是普通人家吧！”是啊，正常情況下，還有誰的女兒比自己的女兒更尊貴？

    如依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在她面前，女兒就是普通人家?！?br/>
    李斯一怔，隨即反應(yīng)過來：“公主？是哪一位公主？蘿嬴！”想來想去，離軒也只接觸過這一位公主而已。

    如依緩緩點頭，說道：“父親，他們早已相識，女兒我，終是遇到他太晚了！”

    李斯問道：“大王連離軒都不認(rèn)識，自不可能將蘿嬴主動許配給離軒，而離軒也不可能向大王提親。那么，他們只可能是私定終身。你確定他們已私訂終身？”李斯片刻之間，就已想到了關(guān)鍵所在。

    如依回道：“我不知兄長想法，但蘿兒確實已經(jīng)明白無誤地表示過，她想要嫁給兄長。我總不能……總不能和她……”終是沒好意思將“搶情郎”說出口來。

    李斯一時間也覺得頭痛，只能安慰如依：“不要著急，總有辦法可想，你也不要胡思亂想，把身體搞垮了可不行?！?br/>
    如依點頭，忽然說道：“此事父親還得幫幫兄長，蘿兒不可能直接向大王提出賜婚，如果父親不幫他們，說不定蘿兒被大王許配給別人，那就遭了?！?br/>
    李斯嘆息道：“如依，你這是何苦！”

    一個人啊，一旦陷入真愛，可能有兩種心態(tài)：一種是瘋狂地利己，自己得不到，也不讓別人得到；一種是無私地利人，幫助別人，委屈自己，唯愿自己所愛能有最好結(jié)局。很顯然，如依是后者。

    對于離軒要搬出府去，朱家和南門榀并不意外。他們作為局外人，早已明白，如果離軒繼續(xù)天天和如依這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來，“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去，早晚會出事的。

    “軒哥兒，想好沒有？怎么辦？”朱家搖頭晃腦跟在身邊，與離軒一起去看看有沒有適合的房宅。原本李斯要為他安排，但離軒借口借此機會了解一下咸陽城，自己辦這件事。

    “什么怎么辦？”離軒有點莫名其妙，朱家經(jīng)常不在府中，市井之間游蕩，目前對咸陽城的了解程度，可能比很多老咸陽人還要熟悉。但他的跳躍思維依然，不小心就被他給帶到溝里去了。

    “公主?。⌒〗惆?！蘿兒?。∪缫腊?！還有什么？難道還有誰？”朱家不懷好意地笑道。

    離軒一陣頭痛：“別問我，煩！”

    “哎哎哎，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即使是煩惱，你這也是幸福的煩惱好不好？可憐我孑然一身，孤苦飄零，卻沒有這么好的福氣??！你還煩！”朱家以夸張的語氣，配合夸張的動作，到是有一點凄涼無助的感受。

    離軒笑罵：“真想要啊？我和師傅說一聲，給你介紹個大家閨秀，保證漂亮賢淑，溫柔可人！”

    “別別別，可別和廷尉大人真說這事，我和你說著玩呢?！笨措x軒真要落實這事，朱家馬上打起了退堂鼓，他可是要做大游俠的，拖兒帶女還游俠個屁?。?br/>
    離軒一臉鄙夷：“有心沒膽的家伙。”

    “你到是有膽，一個公主，一個廷尉家小姐，不錯，不錯！”朱家在嘴上可真不能吃虧，立馬反唇相譏。

    “打住，打住，怕了你了。”離軒只能認(rèn)輸。

    朱家得意洋洋地看著離軒，說道：“打住是打住，但是你打算怎么辦，總得有個主意吧！”

    離軒臉一紅：“別胡說八道，我和她們也就是兄妹之情而已，她們也沒有這個心思。”

    “喲喲喲，招惹了人家小姑娘，卻又不認(rèn)？”朱家嘿嘿笑道，“‘離軒哥哥，我好想你’，‘求我庶士，迨其謂之’，嗯，沒這個心思。”在一個小院中，朱家可也聽到了不少東西，雖然朱家學(xué)問不成，但從大墨者所學(xué)，其學(xué)識還是比較淵博的，這些詩句到也都能背下來。

    離軒沉默下來。這段時間他認(rèn)真思考，回憶與兩女相處細(xì)節(jié)，也不得不承認(rèn)，兩女對他都是情意極深，而自己似乎也不愿任何一人離自己而去。

    這是不是貪得無厭？

    在當(dāng)時，有地位的男子妻室多一些很正常，但她們一個是公主，一個是廷尉之女，又都是有容有德之人，得一人垂青已是莫大福分，豈可妄想得兼！

    離軒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