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白天，老漁人都蹲在艙板上刮魚鱗
三根釣竿就這么靜靜的豎在小船三面，哪稍微有了點動靜，老漁夫都會不慌不忙的看上一眼，有時候提一下，有時候則就那么靜靜的放著，好像完全不在乎那魚到底上不上鉤
不過他每一提，都能拎上來一條不小的魚
這是獨屬于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的經(jīng)驗
而他的傻孫子就那么一直二了吧唧的吮著手指看著他爺爺釣魚，每釣上一條來都會高興的大叫一番，興沖沖的把魚抓進(jìn)船塘里
只是老人好像始終放心不下什么，時不時就往船艙里看一眼，看到那孩子依然呆呆的坐著，便放下了心，繼續(xù)刮起了魚鱗來
很快，太陽便落山了
船板上架起了一個小小的爐子，火燒的不旺，反倒是有些細(xì)弱，不過魚湯哪能用大火猛燒呢，這文火燒的剛剛好
老人特地把爐子立在了船艙前，招呼陸安然坐過來，不過陸安然卻始終保持著白天的姿勢，呆愣愣的軟在船艙邊上，老人也不介意，把艙頂整個掀開，自己和傻孫子也一起坐了進(jìn)來
里面的水已經(jīng)干的差不多了，老人也不講究，一屁股坐了下去，一桿大勺一點點舀著鍋里的湯，江水煮湖魚，那叫一個鮮香！
不過陸安然沒有絲毫食欲，眼神近乎空洞，一手緊緊握著心口，雙腿緊緊蜷在身前，不知在想著什么
老漁人也不多話，舀著魚湯，心里也不知盤算著什么
“爺爺，爺爺，大哥哥怎么不說話??？”
傻孫子依然吮著手指，看上去明明已經(jīng)二十來歲了，可那動作卻怎么都不像是一個成年人應(yīng)該干的，一雙對眼直溜溜的盯著老漁人，話倒是挺多
湯已經(jīng)熱了，老漁人卻沒有答話，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看著面前蜷縮著的孩子，語重心長道
“孩子，這世上沒啥過不去的坎，不管怎么的，總得好好活著啊，來，趕緊喝口湯”
說著還給陸安然舀了一碗
不過陸安然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旁邊的傻子看了直笑
“爺爺，爺爺，你看，大哥哥也是個傻子，嘿嘿嘿”
老漁人眉頭皺了皺，又嘆了一口氣，把碗遞給了旁邊的傻孫子，繼續(xù)舀起了大勺
“俺們家啊，原來有十三口子，算是俺們村里的一個大家”
老漁人的目光中好像帶著些許懷念
“可那年，咱們云國又和趙國起了兵亂，俺們家十三口子，二十一個男丁，被他們拽走了十七個，只剩下了俺，俺哥，俺兒，還有俺這個才半歲的孫子?！?br/>
說著說著，老漁人自己倒笑了起來
“若不是俺和俺那老哥太老了，干不動，俺兒瘸了腿，不能上場，俺們?nèi)齻€怕是也得被拽去當(dāng)那炮灰營里的炮灰?！?br/>
許是同病相憐，陸安然的目光微微閃爍
“但是啊，強拽了那么多人，兵力相當(dāng)于對方的三倍，那次戰(zhàn)爭依然輸了?！?br/>
“全軍覆沒”
老漁人的語氣中已經(jīng)沒了哀痛，所有情感早已被時間磨滅，剩下的，只有那烙印在心底的傷疤
“就是那年，趙軍屠城?！?br/>
“俺們家上下十三口子，那么多人，不管男女，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吃了，若不是俺帶著俺孫兒躲進(jìn)了茅坑里，順著坑底的水洞游了出去，俺們倆怕是也活不下來?！?br/>
說起這段往事，老漁人倒是沒有絲毫感到惡心，反倒是面帶慶幸，也不知他當(dāng)年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全沒了”
“啥都沒了”
“要不是俺還有個孫子撐著俺，俺怕是也活不到這會兒?！?br/>
說著，還摸了摸那傻孫子的頭
那傻子倒是只顧著吃魚，感覺到爺爺摸頭，也只是傻兮兮的笑了兩下便繼續(xù)吃了起來
“俺活著，就是為了俺孫子”
抬眼又看了眼面前的孩子，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老漁人眉眼微皺，額頭的褶子一道道盤了起來
“罷了”
看了看遠(yuǎn)方，老漁人眉頭緊皺，心中默道
‘這小子的傷明明那么重，居然一晚上就好了個透，實在是奇也怪哉’
‘不過救人一命，勝果萬千，便當(dāng)是為俺孫兒積德吧。’
回頭看了眼仍舊不肯吃喝的陸安然，老漁人微微松了口氣，嘴上慚愧道:
“孩子，你看俺這船上的魚都是要拿來換米的，回頭這船租還不知夠不夠，明天便到岸了，你看”
‘咯咚！’
船艙外的船板底下突然傳來了一聲異響，嚇得老漁夫整個人都是一激靈，話都忘了說到哪，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陸安然縮在懷抱下的腦袋微微抬起
老漁夫看了突然有些慌亂
“肯定是俺釣的那條大魚，沒想到關(guān)在船塘里這么久了還沒悶死，孩子你先吃著，俺去看一眼。”
話都沒來得及說完立刻從船艙中跨了出來，看似衰朽的身體現(xiàn)在竟是快步如飛，幾個踏步就竄到了船板上
‘轟’
老漁夫還沒來得及打開船板上的暗門，就聽船艙內(nèi)傳來了一聲轟鳴，震得耳朵都是一疼，全身都顛了三顛
回頭一看，那看著也就半大的孩子竟是一腳將這船艙踢得碎了開來，露出了船板下方的一個暗艙
白小夢被布塊堵住了嘴巴，全身都被網(wǎng)了起來，緊緊蜷縮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空間之中
陸安然猛地感覺心口被什么東西沖了一下，血液爆炸般向全身沖了出來，直貫天頂
眼中帶著猩紅顏色
拳鋒上，黑色焰火一閃而過
目中暴虐幾乎無法遏制
“你騙我？”
那老漁夫看了這身手，頓時連一絲一毫的反抗心思都提不起來了，坐在地上不斷往后縮，胡子頭發(fā)一團亂顫
“不！不是！”
“孩子俺沒”
“不不是俺沒想把你們怎么著”
“俺俺就是想給俺孫兒弄個媳婦，給俺們老黃家留個后”
“俺們真沒想殺你們！”
“你饒了俺吧！俺還不能死?。 ?br/>
老漁人一把鼻涕一把淚，不知是嚇的還是怎么，聲近嚎啕
看著這樣的老人，陸安然心中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一下，而那老漁夫則是越哭越厲害，抱著陸安然的大腿不斷的求著饒
拳鋒微松，就連那隱隱發(fā)紅的眸子也微微淡了些許
終究憐憫
被綁在暗倉中的白小夢雙眼突然瞪大
‘唔！’
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大腿上猛地就是一痛，一低頭，卻看那把一直被老漁夫帶著用來刮魚鱗的短刀直溜溜的插進(jìn)了大腿動脈上，血液狂飆
抬眼，是老漁夫猙獰的笑，一邊笑，嘴中還不斷的默念著
“為了俺孫兒，俺啥都能干！”
“俺們老黃家，不能絕了后”
雙眼驀然由黑轉(zhuǎn)赤，就連腿上傷口都不顧，并指成刀，一掃而過
老漁夫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顆腦袋突然飛了起來，臉上還帶著迷茫
半空中，黑焰一閃而逝
還傻愣愣的呆在船艙里的傻子懵了，手中的碗摔在了地上，魚湯灑了一艙
“爺爺爺爺”
傻子大步?jīng)_了過來，抱著老漁夫的腦袋嚎啕大哭
“爺爺！”
那一直呆滯的目光第一次映現(xiàn)出了情感，那是極度的憎恨與悲傷交雜出來的情感
“我爺爺可是把你們撈上來了啊，為什么要殺了爺爺！我爺爺還給你湯喝呢，你為什么要殺他！不就是個媳婦兒嗎，我不要！你把我爺爺還給我啊！”
傻子抱著老漁夫的腦袋跪在船板上，唾液橫飛，鼻涕眼淚都混作了一團，一番話幾乎都是扯著嗓子吼出來的
換來的，卻只有一手刀
頸骨折斷，歪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死的沒有絲毫痛苦
看著傻子漸漸倒下的身體，想起老漁夫那一句句話語，陸安然的聲音幾近淡漠
“你有不能死的理由？”
“我也有。”
暗倉中，白小夢神色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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