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義絲毫沒有給徐景昌添麻煩，甚至可以說是全力配合，一下子就批了十幾個新科進士，全都是在各部歷事的佼佼者。

    派遣他們下去充當(dāng)知縣，處理山東的事情。

    名單遞到了朱棣那里，上午送去的，下午就御筆朱批，不但同意了，而且還讓名單上的所有人，進宮赴宴。

    這道旨意下來，可把大家伙都驚到了。

    按理說區(qū)區(qū)十幾個知縣，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也值得天子如此恩遇？

    莫不是搞錯了吧？

    事實證明，朱棣不但宴請，而且規(guī)格極高。

    美酒美食，甚至讓太子和定國公徐景昌作陪。

    朱棣眼光掃了一圈，發(fā)現(xiàn)所有知縣當(dāng)中，排在最前面的竟然是狀元左雨田。

    朱棣笑了，“狀元郎，你不在翰林院享清福，怎么也要外放？”

    左雨田急忙起身，回答道：“陛下，臣是小吏出身，僥幸通過恩科，得到狀元。但是臣文墨有限，實在是沒法升任翰林修書的事情，與其留在京城浪費國帑民財，不如外放知縣，為老百姓做點事情，也是報答君恩?！?br/>
    朱棣看了眼徐景昌，“定國公，你怎么說？”

    徐景昌笑道：“陛下，過去翰林修史治學(xué)，也頗有儒家尊師重道的意思在里面。故此科舉排名靠前，能入選翰林院的，就是精華中的精華，頗受重視。但是如今陛下用人方略改變，科舉考試方向不同，人才評定的標(biāo)準(zhǔn)也不一樣，臣以為能真正替百姓做事，為社稷分憂的臣子，理當(dāng)?shù)玫街赜?。?br/>
    朱棣笑著點頭，“聽你這么說，狀元公去當(dāng)知縣，也不是屈才了？”

    徐景昌笑道：“若是朝廷不當(dāng)回事，陛下又豈會賜宴？”

    朱棣忍不住撫掌大笑，“還是定國公知道朕的心思。說得好啊，知縣不是小官，是真正的百里侯，是一縣的皇帝！”

    聽到皇帝二字，所有新科進士都站起身，戰(zhàn)戰(zhàn)兢兢，悚然而立，不知道天子要說什么。

    朱棣笑道：“不用緊張，朕就是跟伱們隨便聊聊……都說天高皇帝遠，朕在京城，能照看到的也就是六部九卿，外面的事情，朕有心也是無力。你們此去地方，主管一縣，很多時候，都是憑著你們自己的良心和才情去做事。用心善良，便能造福一方百姓，用心歹毒，只知道中飽私囊，便會為禍一方?！?br/>
    朱棣哼道：“有些話你們也要記住，朕雖然沒法時刻盯著地方，但只要有人做了辜恩負(fù)義的事情，就不可能一直瞞著朕。朕能處置孔家，也能處置你們，所以你們要好自為之，不要把自己陷進去，懂嗎？”

    “臣等明白！”眾人紛紛答應(yīng)。

    朱棣又道：“還是說回知縣，別看只有七品，官位不高，但是老百姓管你們叫什么？青天大老爺！父母官！你們就是老百姓的天，就是老百姓的父母。百姓眼中的朝廷，就是你們這些人，你們都是朕在民間的化身?！?br/>
    朱棣半點沒有夸張，徐景昌也很清楚，他在朝中辦事，處處講究規(guī)矩……因為朝堂有完備的流程，各個衙門互相監(jiān)督，彼此制衡。

    你可以折騰，但是不能由著性子胡來，一定要弄清楚規(guī)矩，不能有嚴(yán)重的疏漏，讓人抓住小辮子。

    但是到了地方上就不同了，尤其是知縣一級，他是大權(quán)在握，什么都管。

    錢糧、刑名、教育、剿匪……凡是能數(shù)得著的，都歸知縣說了算。

    而且還沒有人從旁制約。

    一個縣令，有心為善，絕對可以造福一方。

    當(dāng)然了，想要貪墨作惡，積累幾萬兩家產(chǎn)，把人逼得家破人亡，也只是在一念之間。

    “回陛下的話，臣等承蒙天恩，才能通過科舉，獲得功名。如今入朝為官，外放知縣……全賴天恩浩蕩，臣等無論如何，也不敢辜負(fù)天恩，請陛下放心就是?！?br/>
    左雨田又帶頭說道。

    朱棣聽了這些話，十分滿意，“雖說科舉出來的，都是天子門生，但你們這些從恩科出來，又通過殿試，為永樂朝第一批進士，在朕的心中，才是真正的天子門生。朕今天賜宴，不光是給朕的臣子，也是給俺的學(xué)生，朕希望你們都做個好學(xué)生?！?br/>
    說著朱棣舉起了酒杯，徐景昌跟朱高熾也都舉杯，陪著喝酒。

    在飲酒的剎那，徐景昌掃了一眼這些新科進士，發(fā)現(xiàn)有些人的眼圈發(fā)紅，當(dāng)真是感動壞了。

    天子高高在上，就是半個神仙，能得到天子推心置腹，以誠相待，那些老油條都受不了，更遑論這些新科進士了。

    雖說他們多數(shù)都在地方做過師爺書吏，經(jīng)歷了太多，但畢竟沒有伺候過天子，沒有享受過天子門生的待遇。

    所以對他們來說，前半生完全是虛度了，從中進士那一刻開始，才是他們嶄新的人生。

    毫不夸張講，朱棣開啟了他們第二次生命。

    “臣等謹(jǐn)記陛下教誨，必定不負(fù)圣恩?！?br/>
    朱棣含笑，又道：“此去山東，可不光是做官，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太子，你從山東回來，都說說吧?！?br/>
    朱高熾忙道：“是，眼下山東，還有許多流民沒有順利返鄉(xiāng)，大片良田荒蕪，匪盜橫行，殺人越貨，時有發(fā)生。地方官吏，需要招撫百姓，開墾荒地，興修水利，勵精圖治，恢復(fù)民生。又要掃清匪患，打壓豪強，保護生民……凡此種種，比起其他地方的官吏擔(dān)子重了許多。”

    這么多事，在場眾人稍微一怔，心不由得懸了起來。

    朱棣頷首，又看了眼徐景昌。

    徐景昌笑道：“你們也不要害怕，陛下讓你們?nèi)サ胤缴献鍪?，肯定會安排人員，妥當(dāng)保護你們。另外要恢復(fù)民生，興修水利，朝廷還能安排一些錢款，協(xié)助恢復(fù)。再有最近會有一批糧食，從安南起運，可以撥出三十萬石，運到山東……總而言之，朝廷不會讓你們孤軍奮戰(zhàn)的。”

    聽到了這里，左雨田等人稍微松了口氣。

    有人庇護他們，就不用擔(dān)心人身安全，又能拿到錢款，還有糧食支持。

    如果再做不好，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陛下，過去臣等都是在下面做事，這一次能主政一方，正好一展抱負(fù)，為君父分憂，替百姓解難?！?br/>
    朱棣欣然點頭，“你們能這么想最好，但也別大意了，地方上還有不少豪強，他們手段百出，有人鋌而走險，喪心病狂，也有人慣會使用錢財美色，引誘爾等。你們可要好生把握，切莫自誤誤國！”

    新科進士們再度答應(yīng)，每個人也多了幾分思量，天子告訴的話，他們?nèi)f萬不敢大意。

    酒宴還在繼續(xù)，又是兩杯入肚，朱棣心思大好，就主動道：“狀元郎，你建議將津貼和百官作為放在一起，朕已經(jīng)降旨，從這個月開始，盡忠職守津貼，只按一半官員發(fā)放。你的建議替朝廷節(jié)約了一大筆開支?！?br/>
    一半？

    左雨田還有些遲疑，因為在他想來，盡忠職守，必是那些做得好的，忠于國事的。一百個官員里面，能有十個得到，就算是天恩浩蕩了。

    怎么按照一半官吏發(fā)放，還能省錢，這是什么道理？

    這件事徐景昌一清二楚，主要的問題就在于對盡忠職守的定義……吏部那邊認(rèn)為，只要不出事，就算是盡忠職守。

    誰干得好，這很難說，誰干不好，還是很明白的，只要去刑部和大理寺查一查，扣除那些因為案子，被斬首罷黜的官吏，其余每個人都是盡忠職守，都該得一份津貼。

    完美詮釋了只要不出錯，就是最大的功勞。

    因此朱棣才要求最多只能給一半的人，發(fā)放這個盡忠職守獎……按照常理，僅此一項，就能節(jié)約二十萬兩以上，但是實際上只節(jié)省了十多萬兩。

    道理徐景昌也知道，就是吏部那邊，順手提高了應(yīng)天津貼的份額。

    所以說想要從官老爺?shù)淖炖铮瑪D出點油水，實在是堪比登天。

    但不管怎么說，還是節(jié)省了，沒有增加數(shù)額，已經(jīng)算是朱棣好本事了。

    “來，把朕的禮物取來。”

    說話之間，侯顯捧上來一個盤子，里面放著一柄很精巧的寶劍，長度不足二尺，但造型很美觀，還有鏨金的紋飾。

    朱棣接過來，在手里看了看，就遞給了左雨田，“你瞧瞧吧?！?br/>
    左雨田誠惶誠恐，接在了手里，只見劍柄上面，有四個字：天子門生！

    他渾身震撼，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傻傻看著朱棣。

    這時候徐景昌笑道：“狀元公，正如陛下前面所說，天子門生雖然多，但你們才是陛下真正承認(rèn)的，這柄御賜佩劍，就是最好證明?！?br/>
    左雨田聽到這里，已經(jīng)是渾身顫抖，情不自禁跪在了地上，雙手高高捧起寶劍，激動道：“吾皇天恩，臣肝腦涂地，難以報答?！?br/>
    朱棣笑道：“用不著，你只要記著為國為民，問心無愧就好?！?br/>
    說話之間，又是一擺手，后續(xù)太監(jiān)捧上來十幾柄寶劍，每人一柄。

    “別說朕小氣，人人都有份?！?br/>
    當(dāng)然了，這個人人不包括朱高熾和徐景昌。

    “表弟，我都有點羨慕了?！?br/>
    徐景昌翻了翻眼皮，“是嗎？我怎么好像沒啥感覺……對了，我有一把御賜的寶刀了?！?br/>
    朱高熾黑了臉，你家的御賜之物，都能成堆了，也難怪不在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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