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quán)臣最大的特點就是，他不必顧忌傳統(tǒng)意義上的統(tǒng)治者，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管理朝廷政事，威風(fēng)八面之時連天子都要給他面子。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曹操已經(jīng)算是真正的權(quán)臣了。

    他不僅不需要顧忌天子顏面，在他身前甚至連天子都沒有。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認(rèn)同他這位權(quán)臣。他只有權(quán)，并不是臣。

    臣子總要有一位君王，即便是此時成天嚷嚷天下大變，漢室不存的嘴炮名士也擺脫不了這一點。

    雒陽城中的大儒名士不少，他們有與漢室共生死的勇氣，卻不愿聽從曹操的命令自薦于庭前。

    此時，天下人心在漢，而皇帝便是漢室的象征。

    面對城外送來的紙條，曹操坐在燈前看了一夜，直到天色大亮，才恍然醒悟。

    嗓子之中仿佛是有團火在燒，一開口便干癢難耐。一口清晨燒開的溫茶送到腹中，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公子！是否用飯？”老家仆關(guān)切地問候。

    “先不用飯，去將密牢里的那人給我?guī)н^來！”曹操眼睛如火，死死抓著案前的茶盞。

    老家仆轉(zhuǎn)身，卻又被曹操叫了回來。

    “慢著！先去傳飯，便放到這里，請那人和本將軍一起進食?！?br/>
    老家仆愣了愣，然后便躬身一禮，前去安排。最先來的不是飯食，而是一群精密裝備的士卒，他們埋藏在廳中每一處能夠藏人的地方。

    然后，才是數(shù)名侍女奉上菜蔬酒食。

    “公子！外面數(shù)位將軍求見，說是城外大軍有所異動！”老家仆進來，臉色古井無波，看不出什么焦急恐慌之色。

    曹操沉吟半晌，直到老家仆都挑起眉頭，他才說道：“用飯！”

    老家仆下去，曹操抄起竹箸，門外一人被老家仆領(lǐng)著走進來。

    “不用拘謹(jǐn)，隨便用些飯食！”

    他說著，便自己先敞開肚皮狼吞虎咽。酒足飯飽之后，曹操再抬頭，只見對面案幾之上，杯盞盤碟早就被一掃而空了。

    “哈哈！難道你們在城外連飯都吃不飽嗎？不如來我府中，如此飯食，定然每日管夠！”曹操開懷大笑，卻見對面的曹青從牙齒縫中挑出一根菜絲，在手指頭上吮吸一口又咽了下去。

    這才說道：“多謝曹公盛情，在下之所以如此作為，乃是因為城外伙食皆是經(jīng)年陳糧，不知是朝廷哪一年攢下的糧食。在曹公這里卻能吃到今年的新糧，所以多吃了幾口，還請曹公勿怪！”

    呵呵！曹操臉皮不自覺地抽搐幾次，朝廷糧倉，那是多少年積攢下來的糧食。先帝連天下大亂都不舍得拿出來賑濟災(zāi)民，竟然被你們這群可惡的賊子給占據(jù)了。

    啪！曹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周圍屏風(fēng)之后陡然嘩啦一聲響，像是鐵甲撞擊的聲音。

    曹青：“······”

    曹操：“哈哈哈！你說的不錯！陳糧哪里有新糧可口，不知你可愿長食此新糧？”

    “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辈芮喙肮笆值溃骸岸嘀x曹公了！在下還是舊人難忘！”

    “本來我是打算將你放回去的，畢竟，城外那位給了我很好的建議。但是，如今你這樣做，讓我很為難??！”

    曹操眼睛之中露出危險的光芒，看著曹青，他是真的起了殺意。城外那位聲勢如此，若是再加上這等雄才相助，不知未來會發(fā)展成什么樣子。

    “哈哈！曹公當(dāng)然不會殺我，我家主公曾言，曹孟德聰穎非常人，常人會做的事情，他一定不會做。常人不會做的事情，他卻偏偏要做！”

    “那你家主公有沒有說過，曹孟德既然非常人，豈可以常理度之？”曹操眼中兇光畢露，抓緊手中的茶盞，猛地拋在地上，嘩啦一聲，周遭隱藏的兵甲齊出，一起將曹青圍住。

    “哈哈！”曹青看著躲在盾牌之后的曹操，大笑不止：“曹公今日是必殺我了？”

    “不錯！操自幼喜結(jié)交英雄，既然閣下不愿屈尊俯就，那就只好讓你留在此處陪吾了！”曹操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曹青頓時氣急，有些慌張失措：“曹公如此作為，難道就不怕曹某夜間夢里尋汝報仇嗎？”

    “哈哈！操不才，練得一手夢中殺人之術(shù)，正可請閣下一試！動手！”

    一聲大喊，曹操轉(zhuǎn)身欲走，這里的事情已經(jīng)不需要自己了。

    “吾曹青曹漢臣難道便要死于此地了嗎？”

    一聲大喝從身后傳來，曹操的身子猛地頂住，須臾轉(zhuǎn)身大喊：“慢著！刀下留人！”

    咔嚓咔嚓！士卒分開，露出里面一頭冷汗的曹青。

    “你方才說什么？你名曹青，起何字？”

    “漢臣！”

    曹操眼神數(shù)次變了變，看著不知所以的曹青，最終苦笑一聲道：“唐粥啊唐粥！想不到你竟然真的事事洞明??！”

    在心中，他對唐粥是又愛又恨。在他危急之時，良策送到手中，當(dāng)他猶疑之際，又來醍醐灌頂。

    “放了他！讓他回去！”

    ······

    當(dāng)曹青回到軍營之時，尚且不知所以，他只知道自己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卻不知為何又能活著回來。一個人若是僥幸撿條命，按理說他便應(yīng)該珍惜。但是，曹青卻是不知已經(jīng)從黃泉路上來回幾遭了，生死之事已經(jīng)看淡。

    他最在意的，反而是活著的意義。

    所以，他向唐粥問出自己的疑惑。這本不該是他這位暗衛(wèi)頭子該問的事情，但是他卻不得不問。

    唐粥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狂風(fēng)暴雨般的分手夜，看著曹青求知若渴的神色，不知為何忽然有了心情回答。

    “曹操手握大軍二十萬，無論是扶立傀儡，還是自立為王割據(jù)一方，都不失為一個好選擇。但是，他卻放不下心中的執(zhí)念。若說這滿朝文武，公卿貴族不少，但是，若論對漢室忠心，卻是誰也及不上這位閹宦之后。

    董卓亂政，天下動亂，這該是他對漢室灰心的開始。而今，你卻間接提醒了他，要做漢臣！要青史留名！這才是曹操放你回來的原因?！?br/>
    說完，只見曹青一臉古怪之色地看著上首的唐粥。

    “怎么了？又有何事？難道是道師張角發(fā)兵攻打雒陽城了？”

    曹青搖搖頭，然后說道：“不！事情比這還要嚴(yán)重！曹操聽了您的建議之后，便派了一位使者?！?br/>
    “哦？”唐粥臉色有些奇怪，這使者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先將諸位將軍請過來，讓他們都來見一見這位使者！”

    曹青躬身退去，不一會兒，左宗年、呂布、荀攸、韓遂、邊章等人便都進帳。

    只是，唐粥看著下面的荀攸臉色有些不對。

    “公達有何事煩心？”

    荀攸聽唐粥問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道：“無事！無事！主公還是先召使者進來再說！”

    唐粥搖搖頭，便讓人將曹操的使者請進來。結(jié)果，此人一進來，唐粥便瞪大眼睛，雙目在荀攸和這使者只見來回巡視。

    “荀彧見過將軍！”眼前這位年紀(jì)比荀攸還要小上不少的年輕人便是荀攸的族叔荀彧，不知道曹操從哪里把這家伙尋來，竟然塞到幕僚之中去了。

    唐粥猛地掃向荀攸，你叔叔不是在家讀書嗎？怎么跑到雒陽來了？

    這位荀攸的小叔叔頗有君子之風(fēng)，見荀攸為難，便直接說道：“將軍不必為難公達，乃是吾聽聞雒陽大變，私自離家，本想見識天下英豪，卻為曹公所重，感其招賢之心，特自薦于君前?！?br/>
    聽到荀彧如此說，唐粥心中一震，眼睛盯著眼前侃侃而談的青年荀彧問道：“公言自薦于君前，難道曹孟德要立宗室子弟為帝？”

    雒陽之中別的不多，但是宗室子弟卻是多如牛毛，若是曹操愿意，傀儡皇帝那可是一抓一大把。漢朝這些王爺要錢有錢，要閑有閑，除了多造人似乎也沒什么樂趣了。

    若是曹操真的為自己找了一個人形圖章，那事情可就沒意思了。

    似乎是看出唐粥的心思，當(dāng)下荀彧便微微一笑問道：“君有君無，重要嗎？”

    “不重要嗎？”唐粥反問，結(jié)果荀彧呵呵一笑，拜倒道：“莫須有！”

    “哈哈！哈哈！”聽著荀彧如此回答，唐粥大笑不止，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

    結(jié)果，還沒有等他笑完，荀彧便繼續(xù)說道：“為送還將軍的大禮，曹公也為您準(zhǔn)備了一份禮品！”

    曹操自己都快山窮水盡了，還能有什么禮品送給自己？不過，既然是曹孟德送來的，那必然不是凡物??！

    “請說！”唐粥臉上的笑容綻放，心中是暢快的。

    荀彧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個不可查的微笑，旁邊的荀攸看到自家小叔叔的這個表情，卻是暗道一聲不好。

    果然，只聽荀彧說道：“曹公知將軍心向漢室之心，特意將您的功績四處傳播，兼之將軍乃是少帝之太傅，朝廷尊位無以彰顯威嚴(yán)，故曹公在請示百官之后，決意以公侯之位相聘。曹公為共侯，將軍為和侯，入朝執(zhí)政，不分上下。

    如今，天下皆知太傅之公義，城外反賊明言誅太傅以清天下，彧還請?zhí)翟缛杖氤矃⒊?，以免被反賊所傷。到時，悔之晚矣！言盡于此，在下告退！”

    唐粥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心中卻是已經(jīng)來回跳了幾番。

    “主公！主公！”荀攸叫了幾聲，只見唐粥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問道：“公達？”

    “屬下在！”

    “你叔父便是如此目中無人嗎？視我三十萬大軍如無物嗎？給我追上去，將他帶回來，帶回來！如此奸計，不是曹孟德一夕能夠想到的，必定是此人從中作梗！給我把他抓回來，抓回來！”

    不管唐粥如何瘋狂，但是，兩軍交戰(zhàn)，向來不斬來使，更何況斬的還是荀攸的親叔叔。當(dāng)下，荀攸等人便苦苦勸慰。

    “主公！如今事已至此，不可任意妄為。曹操以此脅迫主公，為今之計，不如便從其言，以主公如今之威勢，力壓曹操不過是輕而易舉。況且，您手中還有那兩位在，不懼曹操有何手段?！?br/>
    “難道，您還要和那些人走在一起嗎？這些人逞一時之氣尚且可以，將來必然敗亡，如今尚且不是秦末始皇之時，而是前漢王莽之時，這天下猛虎眾多，盤踞在側(cè)，不可不防??！”

    這一句話從唐粥耳邊悄悄說起，卻直接砸到心底。他猛地一怔，心中突然感到無比的失落和疼痛。

    荀攸說的錯了嗎？不！他說的沒錯！以他的心智見識尚且能夠看到的東西，唐粥只是被略微一提，便了解了他的心思。

    他像是在玩一個游戲，無論他充多少錢開多少掛，他也難以一次將所有人都消滅。每一個生活在此時的人，每一個為漢人這個民族而驕傲的人，都會是他的敵人。

    家國天下的觀念還沒有在文人心中改變，劉即是漢，漢即是劉。反劉便是反漢，但是，唐粥心底卻從未想過背叛這個偉大的民族。直到后世兩千多年，這個民族依舊驕傲地矗立在世界的東方。

    所以，事情就變得很簡單了。他要將劉姓的印記從漢這個字符之中剝離，唯一最簡單的方法便是重新用另一個印記來定義漢這個民族。

    可是，他不覺得有誰能夠真正代表這個民族。雒陽城皇宮內(nèi)的百官公卿不成，城外的百萬黃巾不行，天下四處潛伏爪牙的世家大族也不行。

    將他們?nèi)诔梢粋€整體，是一個漫長的漸變過程，或許會消耗唐粥一生的時間來完成這個過程。而且，他想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這樣一想，似乎荀攸的建議也不是不能接受。

    百萬黃巾是助力，但同時也是威脅。因為，他不知道這些人將會做出什么事情。很多時候，能夠像漢高祖劉邦一樣帶著一群鄉(xiāng)民一路打到皇帝寶座的都是少數(shù)人。即便是漢高祖，也不完是依靠沛縣鄉(xiāng)黨。他最為重要的力量其實是后來的關(guān)中子弟和蜀中糧秣，等到定鼎天下之時，隨劉邦起兵的那些老人都已經(jīng)換了不知幾波。

    戰(zhàn)爭從來不是溫和的，它是一個勢力對另一個勢力發(fā)出的最悲慘的沖鋒。在這個過程之中，除了戰(zhàn)爭本身，沒有贏家。

    現(xiàn)在的問題就是，站在哪一邊。很多時候，決定我們選擇的不是思想，而是現(xiàn)實。如今，唐粥也面臨這樣一個問題。

    在他手下，無數(shù)人被他的牧師威名折服，無數(shù)人對他敬若神明。雖然有黑衛(wèi)在暗中協(xié)調(diào)，但是若是他直言反對黃巾，不知有多少人會暗暗唾罵自己忘本。

    “宗年！”唐粥喊了一聲，上次張寧留下波月和柳芽，柳芽被送到蜀中和楊豐團聚，而波月則是暫時跟隨左宗年。

    “唐哥！”

    “波月被師姐送來，你娶了她，那師姐便相當(dāng)于波月的娘家人。你明日，帶著波月回去看看吧！”

    不知所以的左宗年一臉興奮，唐粥卻朝著曹青使了個眼神，后者點點頭便隨左宗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