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遠(yuǎn)鏢局不愧是西南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鏢局，離開平波城才三日，已經(jīng)換了四輛馬車，換了三條道。慕枕流坐在車?yán)?，被轉(zhuǎn)得暈頭轉(zhuǎn)向，卻一個字都不敢抱怨。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遠(yuǎn)游，不是趕路，而是在逃命。

    從俞大人將他書房里的中庸偷梁換柱成賬冊開始，他就不得不開始逃命。

    盡管現(xiàn)在要命的人還沒有來，可他知道，終歸會來的。

    或許是唐馳洲，或許是景遲，或許是方橫斜，又或許是

    曾經(jīng)的戴寶貝，夙沙不錯，今后的謝非是。

    馬車突然震了一下。

    “車輪掉坑里了”張雨潑在外面吼了一嗓子。

    胡秋水利落地跳下馬車，笑嘻嘻地指揮著張雨潑等人推車。慕枕流想要下車，被她按住了“慕大人盡管坐著，這幾個大老爺們兒的，要是連慕大人這樣的書生都推不動，就回去織布繡花去吧，不用出來混了?！?br/>
    張雨潑道“葫蘆娘的沒錯。別慕大人你就在這里面坐著，哪怕是上竄下跳的鬧騰，老張我也能把你給推出去”他著，“哈”的一聲，腳上一使力，車果然被蹬了出去。

    但是

    輪子留了下來。

    若非丁有聲悶不做聲卻眼疾手快地拖住了車廂，慕枕流只怕要摔個大跟頭。

    桑南溪和胡秋水見狀，二話不地朝張雨潑打去。張雨潑左躲右閃，嘴里討?zhàn)垺疤斓亓夹膯眩@可真不關(guān)我事我咋知道這輪子這么不經(jīng)踹呢”

    “別鬧了?！弊Ｈf枝坐在馬上皺眉，“山腳下就是豐糧鎮(zhèn)，也算是不拘一格莊的地界，你們都悠著點。”他見慕枕流從車廂里出來，忙笑道“慕大人放心，這輪子我們很快就能修好的，絕不會耽誤晚上投宿。”

    慕枕流問道“一人一匹馬夠嗎”

    祝萬枝眼睛一亮“慕大人會騎馬”

    慕枕流道“會一些?！?br/>
    祝萬枝松了口氣“那敢情好。”他讓張雨潑和丁有聲將馬具從馬身上拿下來，又將自己的馬讓給慕枕流，“這匹馬與我從一起長大，情深似?！?br/>
    桑南溪在他左后方悠悠地“它今年才十二歲，您老人家已經(jīng)這個數(shù)了。”他比了個三，又比了個三。

    祝萬枝改口道“我把它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張雨潑在他右后方道“那活兒一直是我干的?！?br/>
    祝萬枝掛不住臉，怒斥道“沒規(guī)矩，以后總鏢頭講話，你們統(tǒng)統(tǒng)閉嘴”繼續(xù)眼巴巴地看著慕枕流解，“慕大人，我這馬極其溫順乖巧”

    “多謝?！蹦秸砹鞣砩像R，看著啞然的祝萬枝微微一笑。

    祝萬枝被他笑得心頭一顫，暗道如此人品，怪不得夙沙不錯視他如禁臠。

    想到這里，他又有些擔(dān)心“夙沙公子一人留在平波城，不會出什么變故吧”

    正看著盛遠(yuǎn)鏢局諸人打打鬧鬧的慕枕流聞言臉色微黯“既是不同路，早晚要分道揚鑣?！?br/>
    他這么，祝萬枝也不好再問，招呼諸人上馬，順著山路，繼續(xù)往前。

    馬隊踏著夕陽余暉來到一座破敗的山廟里。佛像積滿灰塵，丁有聲從角落里拿了塊布，不聲不響地擦起佛像來。

    胡秋水對慕枕流解釋道“別看老丁頭發(fā)長，他心里住著個和尚?！?br/>
    慕枕流道“心中有佛，便是出家人，頭發(fā)長短倒是不甚要緊?！?br/>
    丁有聲眼睛一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張雨潑和桑南溪都是熟手，很快將地方打掃干凈，生火煮水。胡秋水出去撿野果子，慕枕流要跟隨，見他們互相使眼色，就知道撿野果子只是個名頭，想必是探查周圍的環(huán)境去了。他不會武功，便安分地待在原地不添亂。

    水很快煮好，慕枕流跟著祝萬枝等人喝了一杯暖了暖身子。

    祝萬枝道“天越來越冷了?！?br/>
    桑南溪道“是啊，快過年了?！?br/>
    樹枝被火燒得噗噗響。

    祝萬枝突然笑起來“我們這里除了老張之外都沒有成家，在哪里過年也是一樣?！?br/>
    張雨潑道“我不回去，婆娘只會高興不用伺候人”

    祝萬枝哈哈大笑起來“誰讓你睡覺時鼾聲如雷，我們幾個都受不了，更不用嫂子那樣嬌滴滴的大姐了?！?br/>
    張雨潑恨恨地嘀咕道“嫁進(jìn)張家就是張家人，還惦記著以前那些繡花枕頭呢?！?br/>
    桑南溪道“你這詞用的真像是曹植讀李白的詩，不倫不類?！?br/>
    慕枕流笑道“曹植遇李白，或許是惺惺相惜。”

    桑南溪不滿道“關(guān)公遇秦瓊是惺惺相惜，曹植遇李白又惺惺相惜，這些武將文人還能不能有點兒矜持和高傲了”

    祝萬枝等人大笑。

    慕枕流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祝萬枝和桑南溪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后是張雨潑，丁有聲從頭到尾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們都看著門口的方向，面露奇怪的表情。

    慕枕流收斂了笑容，慢慢地磚頭。

    胡秋水空手進(jìn)來。

    她身后，跟著一尊門神一樣的人物，個高，面黑。

    “夙沙公子”祝萬枝等人起來。

    慕枕流最后一個慢吞吞地起來，沖著來人微微一笑道“謝島主。”

    謝非是跨過門檻，一步步地走進(jìn)來。

    明明還是同樣的兩個人，卻不再是夙沙不錯和慕枕流，而是天機(jī)閣主方橫斜的師兄與凌霄閣主沈正和的門生。

    張雨潑忍不住打破兩人無意間制造的沉寂“謝島主哪個謝島主”

    桑南溪踢了他一腳。

    祝萬枝見張雨潑還要話，又瞪了他一眼。

    丁有聲輕輕地開口“天下間坐擁一座島的人就不多，姓謝的更少，我只知道一個?！?br/>
    桑南溪道“我也只知道一個。”

    “我也”張雨潑頓了頓，聲調(diào)怪異地叫起來，“東海逍遙島，謝非是”

    謝非是在慕枕流對面的墻邊坐下，從腰間接下一個酒囊，仰頭喝了兩口，然后靠著墻閉上了眼睛，似是睡了。

    胡秋水走到祝萬枝身邊，可憐兮兮地“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跟上來的?！?br/>
    祝萬枝嘆氣道“謝非是若想跟一個人，那個人除了被他跟著之外，沒有任何辦法?！?br/>
    胡秋水盯著慕枕流道“他真的是謝非是”

    慕枕流揚起嘴角，笑意淡得看不出來，道“他沒有否認(rèn)?！?br/>
    破廟漏風(fēng)，到了夜晚，山風(fēng)刺骨。饒是祝萬枝給了慕枕流一塊羊毛毯子，他仍是冷得發(fā)抖。

    謝非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從懷里掏出幾枚碎銀子，分別朝躺在地上幾個人的昏穴打去。胡秋水、張雨潑、丁有聲先后中招。桑南溪能地避了一下，沒有完全避開，卻在昏過去之前瞪了謝非是一眼。唯一避開的是祝萬枝，他在地上打了個滾，警惕地拔出了刀。

    謝非是一擊不中也不追擊，徑自走到慕枕流的身邊，連人帶毯子地抱進(jìn)懷中。

    慕枕流睜開眼睛看他，清醒得好似沒睡過。

    謝非是親了親他的眼睛“明天還要趕路，睡吧?！?br/>
    慕枕流道“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還來”

    “為什么不來”

    慕枕流道“唐馳洲要殺我，他是方橫斜的人?！?br/>
    謝非是笑著摸摸他的頭“你怕什么你是謝非是的人?！?br/>
    慕枕流道“你為何來平波城”

    謝非是道“為了你。”

    慕枕流閉上眼睛，似乎不想與他下去。

    謝非是恨恨地咬著他的臉，逼得慕枕流不得不睜開眼睛。謝非是滿意地看著他的臉上的齒痕，道“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京師的白虎街。那時候你和高邈一起從一家古玩店出來?！?br/>
    慕枕流側(cè)頭想了想道“他赴京趕考，恩師不同意，他就偷跑出來。后來恩師大發(fā)雷霆，廣甫兄就想在京師買件禮物哄他開心?！?br/>
    謝非是惱怒地輕咬著他的耳垂道“不許你叫得這么親密”

    慕枕流沒做聲。

    謝非是又道“那天，我和師弟就在對面的酒樓上。師弟，你對高邈有情。”

    慕枕流愣住。他實在沒想到，自己對高邈的感情被發(fā)現(xiàn)，不過因為方橫斜看了一眼

    謝非是道“師弟看人一向奇準(zhǔn)，他你對他有哼哼，那就真的哼哼”他咬著慕枕流的耳垂不放。

    慕枕流道“那時候你便討厭我”

    謝非是道“我好端端地討厭你做什么要討厭也是討厭你那個一套做一套，口蜜腹劍，忘恩負(fù)義的廣甫兄”

    慕枕流道“那你為何找上我”

    謝非是道“師弟讓我留在西南一帶打探消息，順便幫幫當(dāng)?shù)氐陌傩?，我聽你要來，就順便抓過來看看有沒有什么可以打探的消息?！?br/>
    慕枕流想，順便幫幫的后面一定不是當(dāng)?shù)匕傩?，十之八九是唐馳洲。

    謝非是道“后來唐馳洲俞東海有動靜，讓我去平波城壓制俞夫人。正好你也要去平波城，我便跟著你走?！?br/>
    慕枕流道“一路跟回軍器局”

    謝非是溫柔地笑了笑“是一見鐘情?！?br/>
    慕枕流垂下眼眸，并不相信。

    喜不喜歡一個人，嘴巴會謊，肢體會欺騙，眼睛卻不會。初入平波城的謝非是，眼睛里并沒有情意。那些，是后來才出現(xiàn)的。這也是他愿意相信謝非是喜歡自己的原因之一，因為后來回想起來，他不得不承認(rèn)，很多時候謝非是望向自己的眼神，并不是鄙視和疏離，而是不知所措的暴躁與壓抑。就像一個初入情場的毛頭子不知道該怎么接近自己喜歡的人，表達(dá)自己澎湃又別扭的心情。

    謝非是見狀不由有些懊惱和氣悶。一見鐘情的確言過其實。其實是難得遇見一個與方橫斜一般，不會為他的脾氣而驚慌失措或大驚怪的人，難免有些懷念，才會忍不住留下來。但后來的確是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以至于留著留著便再也離不開?？墒悄秸砹鞯谋砬榉路鹗沁B他的那些喜歡也厭棄了。

    慕枕流低聲道“不是為了守護(hù)軍器局錯綜復(fù)雜的內(nèi)情嗎”

    謝非是報復(fù)性地縮了縮胳膊，又咬了口他的面頰“我不是唐馳洲的手下就算是師弟求我做事，也要憑我高興才行”

    慕枕流微微抬眸。

    “你還不信我”謝非是抿了抿嘴唇，突然就軟下來，可憐巴巴地，“為了你，我與唐馳洲翻臉，與景遲交惡，師弟怕也是不待見我了，就這樣，你還要拋下我嗎”

    這時候倒有幾分戴寶貝的樣子。

    慕枕流忍不住別開頭。

    謝非是沉默了會兒道“我與師弟從一起長大，他的師父便是我爹。但是時候，他更像是我爹的兒子，我像是路邊撿來的雜種。剛開始，我特別恨他，恨他搶走了我爹的關(guān)愛，于是拼命練武，要勝過他因為我發(fā)現(xiàn)，只有我武功比他練得好的時候，我爹才會施舍一個眼神給我?！?br/>
    “很長一段時間，我武功的進(jìn)展都比他好，我爹一開始對我還很溫柔，但后來，又恢復(fù)了原先的冷漠，而師弟身上卻漸漸有了傷。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偷偷跑去看師弟練武，卻看到我爹拿著藤條抽打他?！?br/>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爹之所以收下他，是看中他天賦異稟，希望他事事壓我一頭，促使我奮發(fā)圖強(qiáng)。我若是輸給他，至多遭受我爹的幾個白眼，他若是輸給我，就會遭遇一頓毒打?！?br/>
    “可是他很善良。他對我，挨打受的是皮肉苦，忍一忍就過去了，被自己父親冷漠以對，卻是一生之痛。聽了他的話之后，我一個人坐在礁石上，對著海浪想了一夜。第二天告訴他，讓他只管贏我，因為，那已經(jīng)不會成為一生之痛。”

    “自那時候起，我把爹當(dāng)成了傳我武功的師父，不再有期盼，自然也不會失落。反正沒了爹，我還有師弟，后來想想，兩個蘿卜頭互相扶持，也挺感人的。久而久之，我發(fā)現(xiàn)挨白眼，受冷遇也不過如此，至少我吃得飽，穿得暖，也沒什么可以憂慮的大事。比起那些家破人亡、饑寒交迫的人來，一點親情上的挫折，實在不算什么。”

    “我爹大概看出了我的變化，在我十四歲那年，把我丟去了逍遙島附近的惡人島。那里是海盜、通緝犯和得罪了中原武林無處可逃的惡徒的大營。我去了那里，就像白兔入了虎穴狼窩，為了活下去，我只好拼命地反抗、戰(zhàn)斗。唔，最后，我活了下來，一個人在那座孤島上生活了一年，覺得實在沒意思，就造了一艘船，回到逍遙島，把我爹趕走，自己當(dāng)了島主?！?br/>
    波瀾不驚地出這番話，卻是他波瀾迭起驚心動魄的半生經(jīng)歷，慕枕流有些動容，更多的卻是心疼。那時候聽他“我不是胸藏萬卷書，卻手刃萬條命，一樣閱歷過人”，以為是賭氣吹牛，卻不想背后有著這樣沉重的故事。他想伸出手去安慰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又很快想到了彼此的立場，硬生生地斷了念頭。

    “方橫斜于我，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以前的我，在這世上出了武道之外，唯一的掛念。”

    慕枕流突然不想聽下去。

    可是由不得他。

    謝非是附在他耳朵邊上，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以前，我是他的劍，凡他長臂所向，我不問對錯。如今，我愿為你的盾，守你棲息之地，我不計生死?！标P(guān)注 ”songshu5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