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六部銜令人文筆頗為厚實，短短一封求和書，沒有半分求和的意思。
裹旗軍書隨一小隊兵馬被送進赤蒙。嵋古大帳里端坐著赤蒙的十一首領，聽譯官草草讀了軍書，爬滿大胡子的臉上不免生出憂慮。
赤蒙中意西南已久，以為珞伽小城唾手可得，誰曉得當真打起架來，沒盼到搖旗歡呼也就罷了，就憑駐扎珞伽的那一個延陵君，四千兵將，還有一千個不知道什么門什么派的弟子，竟能把他們攻城掠地的癡心妄想通通打碎。
不僅折了個命苦的三王子。
就連派至古樟林那一波下了血本才養(yǎng)出來的怪物，也通通被春秋劍刮了脖子，唯一一個?？跉鈨旱?，聽說被雅西軍將用繩子捆了腿，拖牲口一樣拖回行府去了。
當真慘極。
待譯官終于磕磕巴巴地念完信報，為首的那個大胡子也顧不得許多，抬手將一個金角銀圈銅肚子的奶茶壺怒摔出去，正砸在帳子一角的二王子頭上，抹了粉的額頭當即鼓起一個大包。
溫熱奶茶乳白濃稠，一股股從他頭頂流下來，淌過額頭，眉毛，鼻梁。流經(jīng)嘴唇的時候，被一條突然伸出的靈活舌頭悉數(shù)攔截。
“沒用!廢物!一個個晃在這里，浪費糧食!”
大胡子怒瞪著耽溺于奶茶的二王子，厲聲罵道，
“你和你弟弟，沒一個中用！老三那個沒福氣的，死在人家手里也就罷了，你……騎個馬也能把腿跌斷……”
大胡子一邊拿戰(zhàn)死的三王子做著榜，一邊戳著二王子的脊梁罵，臉上除了憤怒和厭惡，看不出一點兒悲傷，就好像不是他親兒子似的。
也確實不是他親兒子。
赤蒙大族十一首領皆是親兄弟，兒子也都混在一處養(yǎng)，不過到底親疏有別，弟弟們生出的這幾個傻兒子，向來入不了大胡子的眼。他眼里，只有赤蒙的大王子。
也就是他與親妹妹的眾多結晶中，唯一存活下來的那個。
西南諸地，親族聯(lián)姻涉及忤逆神明，被視為噩運之徵。而一貫思維扭曲的赤蒙人，卻在百年近親茍且當中，賦予了母子無倫，兄妹無綱這檔子丑事全新的寓意：所謂真情實意至高無上，背叛神明也在所不惜。
至于親近聯(lián)姻產(chǎn)出的那些畸怪之物，就全數(shù)被狂熱的人民當作追求偉大愛情的必然代價了。
不過這事兒放在大胡子身上，就沒什么偉大真情可言，說白了是因為他妹子乃全赤蒙三百年才出一個的冰山美人，而他又是整個赤蒙權力最大的人。有膽子覬覦他妹子的人，都沒命活到娶老婆那一天。
上蒼待他倆不薄，折了三窩五崽兒之后，還是留了個好胳膊好腿的大王子給他。
何止好胳膊好腿，簡直是天底下最為睿智、英俊、隱忍又孝順的好兒子。
“大哥何必生氣，反正有大王子在，我們輸不了的。”
二首領小胡子正中大胡子下懷，替他那舔奶茶的沒出息種解了圍。
“是啊，如今大嫂和大王子都已在雅西王城站穩(wěn)腳跟，只要按照大嫂的計劃，攻下王城指日可待，又何必為區(qū)區(qū)珞伽糟心？”
另一個禿腦袋沒胡子的首領開口奉承到。
他正是前幾日死在珞伽的三王子的生父，如今兒子的尸首還跟士兵們一起蓋著麻布擺在板車上。大胡子早被他哄高興一日，便能早開口將老三葬入王陵一日。
不過顯然，大胡子沒打算領情。
總是領情的人，位子也坐不了這么穩(wěn)當。
“哼!一個個嘴巴抹蜜，遇到事情只會指望我們查兒。他生在王城背井離鄉(xiāng)，與他母親為了大計寄人籬下，熬了多年才終于熬出頭，還有盈余來提點你們這些廢物嗎？”
大胡子說著嘆口氣，又惡狠狠地盯著對面一臉無害的二王子。
“你說你養(yǎng)的那些怪物所向披靡，怎么沒將那延陵君的尸首帶回來？”
“大父，地牢里那、那些怪物雖沒活、活……著回來，好歹也將那位延陵君傷、傷了一二，比尋常軍隊不知好了百倍?！?br/>
二王子天生口吃，即便將語速放的十分緩慢，嘴皮子也不大順溜。好在腦子還算清晰，又愛鉆研拿活人做怪物的術法，被丟去戰(zhàn)場賣命的風險降低許多，
“……再者說，我們手上的不、不過殘品，真正的好東西，都在大哥大母那里，到、到時候成千上萬……萬一舉攻城，再有幾君幾司，也招、招……架……不住?！?br/>
二王子抬頭說罷，又恢復了往日草包畏縮的模樣，躬身縮脖扯出一張笑面皮，眼睛瞇起，如同過年時被畫在紅紙上的賀歲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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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說到就到，十月初四，說好的休戰(zhàn)和宴。
山海極樂里沒有一點宴會的意思。所剩兵馬集結于行府各處，嚴陣以待，柄柄刀劍擦得雪亮。
赤蒙自恃身為西南主家，人多勢眾又熟悉地形，面對求和信，總懷揣著一種不來丟臉的面子情懷，和試圖來雅西人面前彰顯國力的奇妙自尊。
顏青平倒是不在乎赤蒙諸人面子幾分，國尊幾何，只要肯乖乖地一窩造訪，他就可以痛快又徹底地連窩端掉。
多少怪物開道，多少士兵護駕，多少弓箭手藏在遠處端弓以待，都不重要。
沙場上送命不算吃虧，送命之前能以一剿百，就更劃算。
說到底唯一對不住的，也就是王城里那個寫了信來等他回去的宮家姑娘，倘使他知道那姑娘此時正被兩個嬤嬤圍著量裁婚服，不曉得心里會不會好受一些。
赤蒙大軍來的浩浩蕩蕩，還仿著周邊大國弄了面緞旗綁在桿上。可畢竟天資短淺樣貌粗俗，饒是再行仿事，也依舊是小門小戶的陰狡異族，與大國氣度攀不上關系。
大胡子騎在頭馬上，身旁層層疊疊圍了三圈持刀士兵。這匹頭馬的樣子十分古怪，有著碩大的腦袋和深陷的眼窩，頭顱和肩胛骨上分別鼓起兩個大包，像是增生的骨頭或是成團的筋腱，看上去十分結實。
頭馬唇舌歪斜，涎水流濺，眼窩里那兩顆渾圓眼仁青黑混沌，分明一副瀕死之態(tài)，跑起路來卻分外矯健。一舉踏碎路上諸多石塊，四肢上堅硬的肉團都未見分毫顫動。
大胡子是有名姓的。王族姓氏譯成雅西文，大概可以念作“次瓦”，大胡子排老大，單名一個“首”字，還算是能叫出口。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另外十二個小首領就沒那么幸運，沒攤上中原“甲乙丙丁”、“伯仲叔季”這等子風雅序流，老二就叫次瓦二，老十二就叫次瓦十二。
文化人一般叫不出口。
所以赤蒙也沒剩下幾個文化人。
重新修繕擴建后的珞伽行府，大胡子還是第一次看見，與他早年印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白玉磚琉璃瓦，石崖落水彩瓷拈花，梁有三千鸞鳳垂金羽，壁雕九趾雛龍抱柱吟，曲折回廊，移步換景……
精極奢極，巧奪天工。
大胡子顯然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刺痛了。盡管他已經(jīng)努力地克制、壓抑自己心中的驚異和艷羨。能工巧匠的玲瓏心思，化朽神手，和這一切奢靡盛景背后的無可估量的財力，還是像把熱鉗子一樣鉗住了他的心臟。
在親自造訪之前，他極盡所有的想象力，也不可能想象出這樣一座繁華的宮殿。而這之于雅西來說，僅僅是建在西南邊陲偏遠城市的，一個儲軍行府的小小雛形罷了。
行府里的每一寸木頭都在提醒著他赤蒙的渺小和無知，而等他羞憤地抬起頭，“山海極樂”四個字又像是故意被架在那兒一般剜著他的眼睛。
大胡子是看得懂雅西文字的，因為他一直有著草蛇吞虎的野心，如今野心如同被水泡發(fā)的干草葉，塞在他的胸腔里噴薄欲出。
“極樂。”
他說，然后攥緊了拳頭。
如果說來時他對顏青平仍有恐懼和戒備，這兩樣東西歷了欲_望之火一通亂燒，就半分也不剩了。
這樣好的東西，他想不到，他造不出，只能去搶，和他那唯二長了腦子的夫人和兒子一起，用赤蒙祖?zhèn)鞯年幗菩M術全力一奪。
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山海之極，縈繞在自己周身的歌舞之樂，才是真正的極樂。榮華擱在別人身上，都是針眼，都是尖刀，擱在自己身上，才是陳釀銷骨酒，無匹溫柔鄉(xiāng)。
至于那些既不能幫他開疆拓土，又不能為他雕梁畫柱的愚笨百姓……
他轉(zhuǎn)過身，滿眼不屑地瞥了瞥站在他身后那些渾身青筋，兩眼無神的健碩怪物。
“就該被做成人蠱，為我將一切敵人踏作血肉，為我將極樂之境收于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