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抽旱煙的老頭不過就是附近一個叫李家村的土郎中,每逢廟會就來這玄女廟擺個攤賣賣狗皮膏藥糊口。耍刀的這個小子是他的孫子李二狗,打小沒了父母,跟著爺爺過生活,今年剛剛才十二歲,生性好動,愛耍個花架子。前幾年天時不好,莊家收CD被收了租子,老李沒辦法,只能帶著小孫子上山采藥,想賣點錢糊個口,不想李二狗貪玩,追著一只蝴蝶,掉在了懸崖下,被半懸空中伸出的一根老松丫掛住。正巧被山上路過的神仙瞧見了,便隨手救了他,順便傳了他幾招把式,教了老李頭幾個狗皮膏藥的方子,讓他們以后不要再在這山中隨意亂走了。
老李頭一見孫子失手被刀扎在了大腿上,忙不迭丟了旱煙桿兒,順手抓起一把膏藥,奔到孫子跟前,胡亂貼了起來??墒悄堑犊趯嵲谔筇?,膏藥剛一貼上,就被汩汩的血流沖開。老李頭急得直喊道:“二狗子,二狗子~~~”
他這一喊不打緊,可把人群中的元真嚇了一大跳,還以為自個兒被人看穿了,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時,打人群里擠進來一個人,直奔那李二狗而去。只見這人抓住李二狗的褲腿一撕,從隨身的布袋中掏出一個針袋,拔出幾根銀針,就扎在了傷口周圍的幾個穴位中,那血登時就止住了。老李見狀連忙將膏藥貼上,轉身對這個人磕了個頭,不住口的念叨:“活菩薩啊,女菩薩,多謝你大恩?。 北娙艘娺@人明眸皓齒,又是菩薩心腸,不由地交口稱贊。
這人正是憶凝。
憶凝打小隨著爺爺行醫(yī)治病,又是心地極善,一看見李二狗受傷她其實就想上去幫忙,只是一來她從沒有自己單獨給人瞧過病,二來又是個女孩子,正在猶豫的時候,聽見老李頭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這會兒老李頭撲通一跪,可是把她鬧了一個大紅臉,正羞紅著臉不知所措,連忙看向人群中,叫了聲:“賈哥哥。”
元真連忙走過去,伸手扶起老李頭,道:“老丈,這可使不得,還請起來說話?!比羰且话愕拇箝T派或者大家族的弟子,可沒有他這樣的,凡人在他們眼中不過就是螻蟻而已,磕幾個頭算得了什么??稍娌灰粯樱麖男「艽舐樽?,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他也并沒有覺得自己哪里比別人優(yōu)越了。
老李頭本來還想再磕幾個頭,但眼前這小伙子手勁奇大,輕輕一拂,自己就身不由己站了起來。
元真道:“老丈,你這攤子今天就不要擺了,趕緊帶著他回去修養(yǎng)著吧!”
老李這才醒悟,連忙將小孫子扶到凳子上,對周圍的人唱個喏:“多謝各位老少爺們兒捧場,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今天我這小子失了手,掃了大家的興,實在是對不住了,還請大家原諒則個,大家都散了吧!”
眾人聞言三三兩兩就散了,眾人并未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位,走到旁邊賣布頭的攤前,一直斜眼盯著憶凝眾人。
憶凝見那少年好了不少,悄悄的拉了拉元真的衣擺。
元真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憶凝滿臉期盼的望著旁邊的玄女廟,這才醒悟過來,連忙對老李一拱手,道:“這位老丈,我和舍妹還要進玄女廟里游玩一番,就先告辭了!”
老李連忙道:“不敢打擾公子小姐的雅興,還請自便?!?br/>
二人邁步就進了玄女廟。這玄女廟前后也不過三進大小,也沒什么前殿之類的,最前面的幾間房子租給旁人賣一些個香燭元寶什么的,再往里去,就直接是大殿了。
大殿兩邊的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lián)“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睉浤x了幾遍,眼中不由的淚光閃動。元真見狀,知道她又發(fā)了癡氣,連忙拉著她,走進大殿。殿中只有一個須發(fā)潔白老和尚坐在旁邊為人解簽。
憶凝拿出香燭點好,口中也不知念叨著什么,對著玄女拜了幾拜。
元真由著她去,自己四處打量一番,只見這玄女像塑就的一副慈眉善目,目光遠眺,身著輕紗宮衣,手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四周墻壁上則是一幅幅的浮雕,講的正是玄女與情郎的傳說,比之老錢講的要更加細致生動。這雕刻中山巒古樸蒼勁,人物形神兼?zhèn)?,特別是看到軒轅大帝時,元真竟隱隱能夠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似乎自己下一秒就要化為齏粉,頓時后脊梁直冒冷汗。
忽然傳來“咳咳”兩聲,元真這才醒轉過來,順著咳聲看過去。原來是玄女神像旁邊的老和尚,這老和尚須眉潔白,面目愁苦,身子消瘦無比,伴隨這咳聲不時顫抖,似乎下一秒就會咳死過去。這時候,憶凝已經(jīng)拜完玄女了,手中拿著一只簽,在請老和尚解簽。
元真也不知這老和尚是有意還是無意將自己驚醒,也不敢再看那軒轅的浮雕,轉身走到憶凝的身后。
只聽見憶凝帶著哭腔大聲道:“你胡說!我才不信你呢!”說罷奔著門外就去了。
元真見狀眉頭一皺,只覺煞氣上涌,不停地沖擊著禁制。元真黑著個臉,沉聲問道:“你跟她說了些什么?”
老和尚似乎也被眼前這個臉色靑虛虛的少年嚇了一跳,連忙說道:“這小女娃抽了一只簽,我給她解了一下卦辭,她便這個樣子了。小英雄,你看老衲今年快一百一十歲了,這副身子骨,咳咳~~~”
元真想想也是,不待他說完,連忙跟著憶凝前后腳就出去了。
老和尚看著二人相繼離去的身影,摸摸胡須,低聲道:“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我已經(jīng)快三十年沒解過這一卦了,咳咳~”
元真剛出廟門,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自己身子竟是一頓,對方“哎吆”兩聲,定睛一瞧,原來是錢老頭。錢老頭一手拉著滿臉淚珠的小孫女,一手捂著肚子,正黑著個臉瞪著自己。
“你這小子!你對憶凝做了什么!她怎么哭成這個樣子!”
元真本來瞧見憶凝這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待聽見錢老頭這般說,登時不樂意了:“我說錢老頭,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怎么亂說了!不是你還能有誰?”
“爺爺,不是,爺爺,不是賈哥哥,是我,是我自己忍不住就想哭?!币慌詰浤吐曊f道。
錢老頭臉上的怒氣頓時凝固起來,慢慢就變成了尷尬,強自辯解道:“哼,就算不是你,也肯定跟你小子有關!”只是這聲音已經(jīng)低了許多。
元真不理這老貨,自顧自走到憶凝跟前,柔聲說道:“這世間的占卜問卦,都是假的,不要太相信了。這簽,可不能太信了!”
“誰說的,占卜~~~”老錢正要辯解,忽然瞧見元真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看杏花帶雨的孫女,這才反應過來,“占卜問卦就是騙騙凡夫俗子的,懵蠢村婦的,你可千萬不要被騙了!”
“才不是呢,這玄女廟的簽可靈了!上次周二娘子還~~~”可巧,有一過路的聽見,十分不忿的反駁道。
“閉嘴!”元真和老錢異口同聲的對這人呵斥道,把這搭訕的人可嚇了半死。
憶凝見狀頓時咯咯笑了起來。
這番一鬧,憶凝也就講心事暫時拋在了腦后。三人一看天色,便想在附近找個店住下。
剛出門來,便聽見身后有人喊道:“女菩薩,公子,公子!”
元真回頭一看,正是打把勢賣藝的老李頭爺孫倆,老李頭正攙扶著孫子,身上背著一筐吃飯的家伙。
元真眉頭一皺,問道:“你還有什么事?”
老李頭訕訕說道:“那個,那個,那個我就是,就是想沒辦法,沒辦法報各位,各位的大恩大德,想,想請~~~”老李頭紅著臉結結巴巴的說道。
元真臉一板,拿眼盯著老李頭,打斷他道:“嗯?”
老李頭頓時頭皮一緊,心道這少年的眼神怎么這么瘆得慌,就是山上那些豺狼也沒這么嚇人。這時李二狗出聲道:“其實是隔壁二嬸子病了,二嬸子,二嬸子平時對我們可好了,我跟爺爺就想今天出來掙些錢給二嬸子請個郎中回去看看,可是,可是今天,所以就~~~”
“所以就打上我們的主意了?”元真道。
“是,不是,那個~~~”小伙子臉漲的通紅,也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吭哧吭哧半天也沒蹦出一個字來。
老錢頭聽的云里霧里的,見這二人對著元真也不敢說話,就把憶凝拉過一旁問了起來。憶凝三言兩語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錢老頭點點頭道:“救死扶傷,乃是醫(yī)家根本。丫頭,你做的很好!”
錢老頭又轉過頭對那爺孫二人道:“你們住在哪里?我們隨你一起去吧!”
老李頭見狀連連稱謝,說道:“我們就住在離這里不遠的李家坳,緊走兩步就到了。”
錢老頭聞言一驚,道:“李家坳?”
老李頭見錢老頭臉色不對,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個,有什么不對嗎?”
錢老頭沉吟半晌,搖搖頭道:“沒什么,你頭前帶路吧!”
黟山深處,一道光穿過重重迷霧,降落在一處樓閣門前。一個青衫綸巾的中年男子走到跟前,敲門問道:“黃師叔可出關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