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 周韞便走到了如玉閣。
顧陌在里面收拾著東西,旁邊是丫環(huán)可心哭哭啼啼地說著:“公子,上次你去潮州治理水患便沒有帶上可心, 這次說什么可心也要跟著你。”
然后傳來的是顧陌難得帶笑的聲音,像是在逗這個小丫環(huán):“邊境之處多敵戎,若是碰見你這個好看的丫環(huán),定然會把你抓回去當(dāng)小夫人。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你還是在京城里待著為宜?!?br/>
一句話,便讓那小丫環(huán)破涕為笑:“那公子你呢,你去了難道就不會被抓走了嗎?你為何又要去呢?”
屋內(nèi)的顧陌沉默了片刻,周韞的心也跟著在空中懸了許久, 半晌后才聽見顧陌笑著開口道:“那當(dāng)然是因為三皇子要去邊境。他若是去了, 我如何能不去?”
顧陌的一句話, 周韞的心便飄飄悠悠,好似飛到了半空中一般。
“那公子可是還喜歡三皇子?”見顧陌難得的平易近人, 可心的膽子也跟著大了些,徑直打聽起這些她過去從來不敢過問的東西。
“不喜歡??!”顧陌倒是毫不猶豫, 回答得干脆,“他喜歡的人乃是我的庶弟,與我何干?我此番答應(yīng)與他一道前往, 也不過應(yīng)了我爹的命令。”
顧陌只幾句話,便輕而易舉的讓周韞體會到了生平從未有過的、從空中再墜落谷底的感覺。他想要去解釋, 他并不喜歡他的庶弟, 他只不過是一不小心認(rèn)錯了人, 卻又覺得自己并沒有顏面去解釋。因為認(rèn)錯了人,本也就是他的錯。
周韞在外又悔又恨,一顆心茫茫然好似沒有著落點。
半晌,周韞才聽見可心滿含擔(dān)憂的聲音:“可是大公子,您畢竟才是三皇子的正妃,若是三皇子喜歡的人乃是二公子,到么到時候,你究竟該如何自處呢?”
顧陌倒是不擔(dān)心可心所說的那些,頗為樂觀地說:“那便退位讓賢啊!若是三皇子人還好些,說不定還可放我出宮,若是不行,那便挑一處僻靜的宮殿,了此余生倒也不錯。”
顧陌這話說得曠達(dá),但停在周韞耳中,卻是對自己全然沒有半分留戀。
周韞一點點收緊了拳,眼眸緊盯著顧陌的方向,像是執(zhí)拗地守著屬于自己獵物的猛獸,眼眸幽深。
屋內(nèi),如玉閣內(nèi)顧陌同可心談得正熱鬧,冷不丁周韞不經(jīng)一聲通傳便進了屋,兩人面面相覷,神色間都有些詫異。
顧陌倒是奇了,這周韞難得從潮州城回去,不想著去和顧沅君敘敘舊情,卻是為何想到來他這處?這般想著,顧陌也就開了口:“三皇子如何會來陌這如玉閣?”
周韞抬起頭,神色倒是淡淡,好似今日什么事都不曾在它身上發(fā)生過一般:“你我二人拜過堂、成過親,你乃是我同顧相親自求娶的正妃,為何我不可來?”
周韞這話說得倒沒什么奇怪,只是語氣是不同尋常的,像是小孩子故意在賭氣反問一般。
賭氣?顧陌想來也發(fā)笑,自己是如何會把這般小孩子的行為聯(lián)想到周韞身上去的。但再轉(zhuǎn)念一想周韞適才的那一句“你乃是我同顧相親自求娶的正妃”,心下也有些恍然——想來是不日之后周韞便要前往邊境,又需要顧相的幫助,因此特意來他這處演給顧相看。
顧陌自覺自己弄清楚了周韞的意圖,又難得見他這般表現(xiàn),心下覺得好玩,也就跟著含笑哄道:“可以、可以,三皇子若是愿意,自然可以過來?!?br/>
周韞冷著一張臉坐了下來,回頭瞧見可心還在,不覺又皺了皺眉:“夜已深了,該歇息了,你這丫環(huán)為何還不下去?”
聞言,可心不覺看向了顧陌,征詢一下自己主子的意見。
顧陌倒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還有些可愛,當(dāng)下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對可心點了點頭:“你下去吧,還剩下的行禮我來收拾?!?br/>
聽到顧陌這般說,可心對著二人福了個禮,也下去了。只是臨走前,還疑惑地瞧了瞧周韞,心中想著:適才大公子還說三皇子喜歡的是二公子,那為何她卻會覺得他二人之間的氣氛不同尋常呢?
可心下去后,滿屋子里就只剩下顧陌同周韞了。
上次顧陌去潮州去得急,雖有丫環(huán)日日來打掃,但卻不敢動如玉閣內(nèi)的東西。故而這如玉閣內(nèi)還是他們新婚時的模樣,紅紗飄拂,大紅色的龍鳳蠟燭默默地散發(fā)出暖黃色的光圈,整個屋內(nèi)都是一派喜氣洋洋。
周韞瞧著,心中頗有些感觸,但顧陌的內(nèi)心卻毫無波瀾,只是收拾著一些去邊境之地所需要的行李。
周韞也跟著上前想要幫忙,只是他的右手還有傷,左手也還用不大慣,常常是前腳剛顧陌收拾好一件東西,后腳他又笨手笨腳地把東西給打翻了。
顧陌沒有說話,只是也不收拾了,一雙眼眸靜靜地瞧著周韞。
周韞自知理虧,自己走到了床邊坐下,微垂下頭,露出上面的發(fā)旋來,嘴唇微抿,明明沒有說話,卻無端透露出些許委屈的意味來。
顧陌覺得有些好笑,卻也當(dāng)真笑了出來。
周韞只靜靜地瞧著顧陌笑,瞧得專注,似乎要將人都藏進自己的眼中一般。許久后,周韞才緩緩開了口:“不日前,你的庶弟在桃花宴上被大皇子救了,兩人一見鐘情,不過這幾日,皇上便會下圣旨宣布他二人的婚期?!?br/>
聞言,顧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幾乎是有些茫然失措的:“怎么會這樣?你們不是好好的嗎?為何他好端端地會同大皇子一見鐘情?”
周韞瞧著顧陌,沒有選擇操之過急,他知道此刻不是同顧陌表明自己心跡的最好時機。若是他貿(mào)貿(mào)然說了,只怕顧陌非但不會接受他,反而會覺得他不過是個說變就變的小人。因此,只要慢慢改變顧陌原本腦海中的他是喜歡顧沅君的念頭即可。
至于旁的,皆可徐徐圖之。
“大皇兄較我,豈非好上太多?有顯赫的身世,有不俗的地位,若是他愿意,將來這個天下都是他的。我同大皇兄之間,只要是明眼人便都會選擇,你的庶弟做出這番選擇,又有什么好令人意外的?”周韞這般說著,話語間不乏自嘲。
顧陌卻是想也不想地就反駁了:“胡說,那大皇子如何能與你比?論心性,你更為堅忍;而大皇子卻從未經(jīng)歷過挫折;論聰慧,潮州水患處處不利,你都可化險為夷,而大皇子那個蠢貨就連貪墨銀兩都不知道要轉(zhuǎn)移;而若論起那個位置,將來也只會是你的,而不是旁人的?!薄?br/>
顧陌一時激動,實在想不到劇情是如何會發(fā)展成這樣的,故而口中也沒了個遮攔,自然是自己怎么想、便怎么說出來了。
殊不知,他的這一番話卻在周韞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韞從未想象過會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信任他可以做到。即便是顧相,也不過是說“此次舉事,勝算約在四五成”,而到了顧陌這,卻成了“那個位置只會是你的,而不會是旁人的”。叫周韞的內(nèi)心如何不震動?
周韞喉結(jié)上下滾動,許久后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知道我想要謀求那個位置?”虧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與顧相以及孟禮的溝通都是在暗處進行的,并無人發(fā)現(xiàn)。
顧陌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語道出真相:“若你不想要謀求那個位置,如何會想要去邊境之地?”
周韞默默地攥緊拳頭,后又松開,嗓音有些緊:“你既然知道,為何還敢同我去邊境,難道你就不怕我失敗嗎?”成王敗寇,若是失敗了,只怕是跟在他身邊的人全部都要遭殃。他既然洞悉了自己的打算,為何還愿意跟著自己?
顧陌一邊思索著周韞同顧沅君是否還有可能,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道:“因為你想要那個位置,也因為我想要幫你奪得那個位置。”
“那又是為何呢?”周韞忍不住追問。
“因為你將來會是個好皇帝?!鳖櫮半S口說道。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br/>
周韞默默點了點頭,眸中藏著淡淡的失望。
兩人聊著聊著,不經(jīng)意間時間流逝,已是近半個時辰。
“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該入睡了,煩請三皇子將燭火熄滅?!痹拕傉f出口,顧陌便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想著想著,驀然間想起來上次鬧得半夜雞飛狗跳請大夫的經(jīng)歷,顧陌一個激靈,又坐了起來。
周韞瞧著顧陌的神情,也跟著想到了什么,將他摁著躺了下去,眼眸里有著淡淡的笑意:“我去熄滅燭火,你且放心,這次定不會再傷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