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宇宙的殘骸
(一)
身邊的女生還在哭,淚水量堪比剛開閘的三峽。
“他跟我說分手了……明明都說過無數(shù)次了……可是我覺得,這次好像不一樣……就是那么一個大條的人,居然也會有那么認(rèn)真的表情,我真是不敢相信……然后郁堇告訴我,他跑去找你……”
不是找我,多半是找思曳的,回去拿書包就知道曾遇又來了一次。
“你怎么會跟我們有交集呢……他居然也會跑去喜歡好學(xué)生,哈哈,你說,他是不是想讓你幫他劃重點?然后我就想來看看你什么樣,結(jié)果居然是個牙尖嘴利的,我討不了半點好……你說,你沒事兒嘴那么毒干什么?簡直堪比馬蜂的倒刺?!?br/>
馬蜂可沒有“倒刺”。
“可是,你嘴毒就算了,還不把這件事告訴明萱……看你后來被她罵得那么慘,我好想笑,但又好想哭,反而做不出什么表情了……你被這么罵都不還口,就對著我兇,所以,我想,我跟你說這些,你應(yīng)該愿意聽的吧?”
不愿意,你別說了。
“是我追他的,初中時,我好喜歡他,為他做盡了傻事,臉都丟盡了……后來不論是同情還是真的動心了,我們倆在一起了……像做夢一樣……可是過了一陣子我就不開心,好多女生喜歡他,他也是那種笑嘻嘻曖昧的態(tài)度,根本不明確拒絕,我剛開始想忍,有一天我出去上廁所,回來時班上居然在傳他跟副班長的緋聞,他們倆站在人群中央,副班長笑得跟花一樣,他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就那么,就那么站著?!?br/>
人群中央。
“我當(dāng)時就崩潰了,一路哭著回家,第二天,我把副班長沒及格的數(shù)學(xué)試卷貼到樓下展板,然后攛掇班上幾個女生說她人品差成績爛居然還當(dāng)班委,然后告老師,說她早戀,那種學(xué)生,最在乎老師的評價和別人的眼光了,最后直接退學(xué)了。從這件事后,一旦他身邊出現(xiàn)了什么女生,我就如法炮制,最后他真的只是我一個人的了,只屬于我一個了……可是,他好像并不開心,還責(zé)怪我說人家跟他沒有關(guān)系,不要再耍這種手段了。他的心我綁不住,我甚至沒法鉆進去問一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紫霞仙子都可以在至尊寶的心里留下一滴淚,我留給他什么呢,只有無窮無盡的厭惡和煩躁吧?”
無窮無盡的厭惡和煩躁。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可是,我如果不做這些,他是不是早就離開我了?”
是。你是做錯了。
“可我有什么辦法?他那么優(yōu)秀,那么討人喜歡,身邊那么多優(yōu)秀的女生,我如果再不努力,不是就被遺忘到宇宙盡頭了?”
是,他太優(yōu)秀,身邊環(huán)繞著那么優(yōu)秀的女生,讓自己自慚形穢。
跟她們作對,太自慚形穢。還不如龜縮到所有人都無法看見的角落。
“青春都是騙人的,男主角牽起女主角的手時,作者為什么沒有預(yù)告一下,這雙牽著的手會遇到數(shù)不清的風(fēng)暴,不知道哪天就要被迫松開,或者沿途有多少瑰麗的風(fēng)景,不自覺地就想伸出手采摘?”
可你至少還牽過手,有些人,連手都無法牽起。
“騙子,都是騙子?!?br/>
方悠哽咽著,說到最后一句時,已經(jīng)是上氣不接下氣,她抬起已經(jīng)腫的像核桃的眼睛,不滿地瞪著葉泊:“我說了這么多,嗓子都哭啞了,你居然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冷血?”
“好吧,我有兩件事要說?!?br/>
“說?!迸┝诉┍翘?。
“第一,曾遇找的不是我,是我們班另一個同學(xué)。但是名字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你如果后來知道了她是誰,并且敢像今天對我一樣對她的話,我保證你今天說的所有事,會讓你不想知道的人都知道?!?br/>
方悠扁扁嘴,又想哭:“你欺負(fù)我!我失戀了,你居然還欺負(fù)我!”
“第二,很重要,比剛才的還重要?!?br/>
方悠擦著鼻涕聽。
“我,沒紙了?!?br/>
方悠靜了一會兒,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大笑,徒留葉泊干著急:“笑什么啊,我真的沒紙了!我、是、真、的、沒、紙、了!大小姐,等下你自己用衣服擦鼻涕吧!”
葉泊不明白,那場鬧劇完結(jié)后,居然是自己和這個肇事者一起回家。黃昏,又是黃昏。每個傷心的時候都撞上黃昏。簡直包攬了所有悲情戲碼。天光暗下去,建筑物的燈漸次亮起來,路燈是光點,連成線,間歇性地,一格一格拖過眼前。樹影高大灰暗,像藏匿著什么怪獸,風(fēng)吹過,大概就是怪獸的嗚咽。
其實,她也很想像身旁的女生一樣,放肆地哭一場,像要把一生的淚水都流盡,從此像服下了什么包治百病的藥丸,或者是一劑打在胳膊上的病毒,身體調(diào)動所有的免疫細(xì)胞來對抗這場來勢洶洶的侵略,建筑起巍峨的城堡,以后,哪怕比今天十倍百倍的痛苦襲來,也能撒豆成兵,不用丟盔棄甲。
方悠的堂姐,在商場攬住楓橋的女生,送給自己一套彩虹色水筆的人,三個身份重疊起來,是一個叫方遠(yuǎn)星的人。
從小,她對于葉泊來說,就是天上的星星,還非得是明亮的冬季星空里最亮的北極星,如果是在南半球,那就是十字星。
她成績一般,但英文很好,數(shù)學(xué)有時也不錯,有時會有些糟糕,字很丑,但字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難看的地方,換言之,她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很漂亮,會跳芭蕾,穿兩層襪子,一層乳白色,另一層純白色,邊緣是精致的蕾絲,包裹著同樣細(xì)致的腳踝,她用那雙腳一蹦一跳跑到楓橋身邊,用軟軟的語氣跟他說話。以前她沒有多少理由天天往這邊跑,但是自從用一套記號筆成了葉泊的好朋友,理由就充分得甚至有些泛濫了。
“小泊,你有沒有學(xué)編絲線?那種帶穗子的你教我編好不好?”
小學(xué)時流行的把戲,女生們買五顏六色的透明絲線,編成掛飾或者手鏈,沾沾自喜。葉泊跟著旁邊幾個女生也在玩,所謂“帶穗子的”就是把兩根絲線編成長長的一條,繞出環(huán)繞的交錯花紋,結(jié)尾處綴著流蘇。其實再簡單不過,兩根交叉成四小根,一根絲線搭在另一根上,以此類推,繞成“回”字形,拉緊,繼續(xù)編下一條,葉泊手飛快,馬上就編好一個“回”,方遠(yuǎn)星著急道:“哎呀,小泊你慢點,我沒看清!”
她只好放慢動作再做一遍。
“小泊的手好巧,是不是?”方遠(yuǎn)星瞇著眼睛笑,手一邊在慢吞吞地編,一邊問楓橋,“你要不要也試試?很好玩的?!?br/>
“你們女生真是無聊……”楓橋扁扁嘴,還是不認(rèn)輸?shù)厮ο鹿P,接過她手中的絲線。
事實證明,男女分工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英明抉擇,男生對付數(shù)學(xué)題很有一套,卻拿那四根絲線沒辦法,最后出來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還把原來編好的弄亂了不少。
葉泊跟遠(yuǎn)星大眼瞪小眼了會兒,不約而同地笑出來。
小男生漲紅了臉,不服氣:“有、有什么了不起!我中午就去學(xué),下午就編給你們看!”
下午男生果然拿來一雙絲線編成的小鞋子,頂上留了線打成結(jié),一串小櫻桃似的,瑩瑩的藍(lán)色,提在他的手里,楓橋坐在椅子上,把玩那對鞋子,有男生上來開玩笑:“哇,這是你編的?怎么跟那些女生一樣?”
“還是鞋子,是什么,水晶鞋嗎哈哈哈,你的灰姑娘在哪里?”
“灰姑娘的水晶鞋只有一只??!”
“你笨啊,娶了灰姑娘不就有一對了?”
“喂,楓橋,你怎么學(xué)起這些女生的玩意兒了?”
“不是,是我買的,我手很笨,也編不好?!毙∧猩鷵蠐夏X門,不好意思地笑了,承認(rèn)了自己根本不會編。葉泊沒想到他會這么快兌現(xiàn)承諾,也這么快認(rèn)輸。真是輸也欣然。葉泊當(dāng)時不懂“欣賞”這類的詞,只是覺得心里的砝碼不自覺又重了一點。關(guān)于男生的砝碼。
很聰明。40克。
內(nèi)心溫柔。30克。雖然有時很不客氣,唔,減0.5克好了。
好看。15克。
愛臉紅。10克。
手笨,哎呀,可愛。5克。
最后,太優(yōu)秀。減1克。
楓橋是接近滿分的98.5克。
從楓橋的身上剝離,變成一個個跳動的形容詞,再用來計算別人在自己內(nèi)心的重量。
葉泊此刻才想清關(guān)節(jié)所在,為什么不自覺地,喜歡過的人跟他那么像。
他早就變成坐標(biāo)的原點,而自己是象限內(nèi)的曲線,哪怕拼了命地想遠(yuǎn)離,可每一條軌跡,都可以追溯到最初的那個原點,那里是一切的起源,它定義了自己的存在。像地球在宇宙中的坐標(biāo),定義了地球的存在。楓橋大概就像那個安靜的宇宙中心,在億萬光年外沉默著,被數(shù)不清的銀河系一樣的星系包圍著,直尺坐標(biāo)無法刻度,科學(xué)技術(shù)無法勘測,可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一直在。
從沒想過,他也是別人的原點。甚至甘愿,把別人當(dāng)成原點。他把她放到自己的象限中,從此任由她在那片廣闊的地方跑起來,裙擺流光飛舞,盡頭等待著南瓜馬車和一雙藍(lán)色的水晶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