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走出皇宮，帶著太監(jiān)們在街上行走，行人紛紛避開。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因為長街盡頭有一座陰森的衙門。
這里便是秦大創(chuàng)建的緝事廠，由陛下直管，那么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便意味著這就是他的衙門。
緝事廠擁有數(shù)千名密諜，數(shù)量更多的緹騎，高層官員大部分都是秦大提拔的太監(jiān)，可以不經(jīng)有司批準(zhǔn)，直接監(jiān)察、緝拿大臣甚至王公，擁有極大的權(quán)力。
太監(jiān)官員們都穿著很低調(diào)的黑衣，那些武力高強(qiáng)的緹騎統(tǒng)領(lǐng)則是身著錦衣，哪怕在夜色里，依然耀眼。
秦大走進(jìn)衙門，太監(jiān)與緹騎統(tǒng)領(lǐng)們紛紛躬身行禮，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最高處，解下大氅扔給下屬，在椅子里坐下。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齊聲道：“拜見千歲大人?！?br/>
秦大依然面無表情，手指微翹，示意眾人起身，用右手撐著下頜，閉上眼睛開始養(yǎng)神。
下屬們知道大人的習(xí)慣，照慣例依次上前開始匯報最近的情況。
“萬松書院的學(xué)生怨言極多，甚至暗中與齊國的儒生聯(lián)系，想做大逆不道之事，其中領(lǐng)頭的十三人已經(jīng)下獄?！?br/>
那位官員頓了頓，接著說道：“只是消息泄露的有些快，書院學(xué)生已經(jīng)聚集，如果強(qiáng)行彈壓，只怕會引發(fā)……”
秦大閉著眼睛說道：“書生不能殺，殺了反而如了他們的意，至于如何處理，難道還要我教你？”
他的語氣很平緩，那位官員卻是瞬間被冷汗?jié)裢噶艘卤?，聲音微顫說道：“廠里在做準(zhǔn)備，只是那些來往書信做出來還需要些時間，我們會指證領(lǐng)頭數(shù)人通秦，接著會有義士闖入他們的家里，或者縱火，或者殺人……”
秦大有些不滿意，說道：“還是太粗暴了些，再細(xì)致點(diǎn)?！?br/>
那位官員擦著汗退了下去，接著有另外的官員上前匯報：“齊商對崤山水渠一事反應(yīng)頗慢，但賀、肖兩家明顯已經(jīng)警惕，往都城里輸入大量銀錢，試圖買通朝中大員?！?br/>
秦大睜開眼睛，在下屬們的臉上緩緩掃過。
如果說齊商想要行賄朝臣，緝事廠的這些太監(jiān)自然是重點(diǎn)，只怕早就已經(jīng)被喂肥了。
沒有人敢抬起頭來與秦大對視，那位匯報的官員強(qiáng)行鎮(zhèn)壓住心頭的畏懼，臉色微白說道：“請大人示下?！?br/>
“崤山水渠不會動，所以齊商的錢，你們可以隨便收?！?br/>
秦大面無表情說道：“但我要的東西他們也必須趕緊送上來，要多少錢我都給，可如果他們還不肯把寶船的資料送過來，那就把齊國海商羞辱我朝使臣的消息放出去，接著……讓鄭玉登岸吧。”
緝事廠官員們覺得衙門里的空氣變得更加寒冷——齊國商人可以收買，也可以靠殺戮來威懾。誰都知道小何公公的耐心不好，一次收買不成便要?dú)⑷?，但今天很明顯他的殺氣格外的重。
齊國海商羞辱趙國使臣自然是莫須有的事情，鄭玉卻是實實在在的殺神——無論齊國還是趙國，就連緝事廠的官員都在猜測，這位著名的大海盜會不會是小何公公養(yǎng)的一條兇狗。至于公公為何如此關(guān)心寶船的資料，卻沒有人能想明白。
第三位官員開始了自己的匯報：“陳御史還是堅持不肯認(rèn)?！?br/>
“那就繼續(xù)審，好好審，用心審，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活的太舒服?！?br/>
秦大想著那位鐵骨錚錚的御史大人，臉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卻不知道是對誰的。
“說起來，如果朝廷里都是這種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的孤寡官，我們怎么替陛下辦事？”
那位官員鼓起勇氣請示道：“如果他供出了西槐，接下來怎么審？”
西槐是河間府一處風(fēng)景勝地。
秦大抬起眼皮，瞥了那位官員一眼，說道：“河間那邊給你送了什么好處？”
那位官員苦笑說道：“卑下如果收了好處，哪里敢問這個，只是……那終究是王府啊?！?br/>
聽著這話，緝事廠里的官員們神情微變，都覺得此事有些為難。
如果是普通王府，緝事廠說查也就查了，現(xiàn)在的詔獄里還關(guān)著兩位郡王，三個國舅，誰怕那些。
可河間王府里那位……可是未來的皇帝陛下！
秦大靜靜看著場間的下屬們，說道：“我的眼里只有陛下，再沒有別的任何人，明白了嗎？”
聽著此話，官員們身心俱寒，紛紛跪倒在地，不敢說一句話。
……
……
楚國皇宮。
最冷的那座宮殿里，星光也變得寒意十足。
青鳥踱至蘇青冥身前，想著在趙國都城里看到的那些畫面，有些畏懼說道：“那個太監(jiān)真的很變態(tài)，很可怕。”
蘇青冥說道：“說趙皇?！?br/>
青鳥醒過神來，說道：“秦大與趙皇的關(guān)系確實復(fù)雜而微妙，但這樣就能讓趙皇看破世界虛實？我無法理解?！?br/>
以往青天鑒里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有人修行至極高處，最終被天劫抹去的事情，但齊先生與趙皇的情況完全不同。
這兩個人是清醒地認(rèn)識到了，或者說感受到了身處的世界并非真實。
幻境并非真實的世界，問鼎的也并非真正的天下，里面的人們自然也不是真實的生命。
可如果有人認(rèn)識到了世界的虛假，也就意味著他們看見了真實，繼而成為真實。
她在青天鑒里生活了數(shù)萬年時間，從來沒有看見過類似的事情。
“我說過這要從你自己說起?！?br/>
蘇青冥看著青鳥說道：“你首先要認(rèn)清楚自己?！?br/>
青鳥走到茶碗邊，探首望向水面，看到了一只鳥的倒影。
有風(fēng)起，在茶碗水面帶起漣漪，模糊了倒影。
她變成冰雕玉琢的小女孩，透明的翅膀微微扇動，帶起清新的風(fēng)，向著四周散發(fā)著淡淡仙意。
皇宮里的人們沒有感覺，窗外承著雪的樹以及巢里的鳥兒們卻感覺到了。
青兒再次望向茶碗里，然后抬頭望向蘇青冥不解說道：“我就是我啊?！?br/>
蘇青冥說道：“在小樓里第一次看到你時，我便確認(rèn)你是天寶真靈，但還差了一絲?！?br/>
青兒有些懵懂，問道：“差在哪里？”
蘇青冥用手指在碗里蘸了些茶水，涂在她的眉心，說道：“你雖然不自知，但現(xiàn)在已然不差?！?br/>
青兒覺得眉心一陣清涼，再次想起那個畫面。
還是那座峰頂，欄外是雪山，欄內(nèi)也是雪山。
她對傅山主說了謊。
并非彌天大謊，只是無傷大雅。
但那終究是她第一次說謊。
“是的，從那一刻開始，我才成為真正完整的天寶真靈?！?br/>
青兒看著蘇青冥，帶著探究的神情問道：“但那與青天鑒里發(fā)生的這些事情有什么關(guān)系？”
蘇青冥說道：“天寶真靈自有境界，生而藏天下?！?br/>
青兒很吃驚，用小手捂住嘴巴，問道：“真的嗎？你是怎么知道的？”
遠(yuǎn)古時期的那些天寶真靈早就已經(jīng)隨著古仙人飛升，或者因時間而凋滅。
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天寶真靈現(xiàn)世，沒有人知道天寶真靈究竟意味著什么。
中州派掌門不知道，傅山主不知道，甚至就連青兒自己都不知道，但蘇青冥知道。
“我以前見過一個天寶真靈，你是第二個?！?br/>
他說道：“一旦成為真正的天寶真靈，也就自然地進(jìn)入了藏天下的境界?！?br/>
青兒有些不可置信說道：“我記得你們的藏天下還在大乘之上，那豈不是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仙人了？”
蘇青冥說道：“你也可以這樣理解?！?br/>
青兒睜大眼睛說道：“因為我成為了仙人，所以青天鑒里的人們才會醒過來？”
蘇青冥說道：“藏天下是真正的天下，不再是幻境，那么里面的人自然也會變成真正的人?！?br/>
青兒想了很長時間，才完全理解了這個說法，有些不確定說道：“那我就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蘇青冥說道：“可以如此理解，但你的情形與我曾經(jīng)見過的藏天下有很大不同，我們的天下乃是一片虛空，你的天下卻是一個存在了數(shù)萬年的世界，據(jù)我推算，當(dāng)青天鑒里的世界毀滅時，你也會隨之消失，所以更像共生的關(guān)系?！?br/>
青兒抱著小拳頭，一臉陶醉說道：“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偉大，不，宏大?！?br/>
蘇青冥說道：“你想多了?！?br/>
青兒不想理會他，問道：“那接下來我應(yīng)該做些什么？”
“等待?！?br/>
蘇青冥說道：“不能讓別人知道。”
青兒一臉驕傲說道：“大荒古界多少年沒有我這樣的仙人了，除了北面那個怪物，我還怕什么？”
蘇青冥說道：“境界不代表戰(zhàn)力，你自己也說過，你只是鑒靈，并非規(guī)則，更何況這里還有仙箓?！?br/>
青兒明白了他的意思，覺得有些挫敗，忽然想著一件事情，問道：“你以前見過的天寶真靈是什么？”
蘇青冥說道：“是個書童。”
青兒睜大眼睛，說道：“啊？”
“有時候是棵草，有時候是石頭，有時候甚至是只猴子?！?br/>
蘇青冥最后說道：“當(dāng)然，更多的時候是一本書?！?br/>
青兒沒聽明白蘇青冥的話，認(rèn)真地想了想，還是沒有想明白，于是便放棄了，問道：“你真的不擔(dān)心秦國和趙國？洛陽與那個死太監(jiān)真的很可怕，更何況李姑娘還一直在幻境里?！?br/>
蘇青冥說道：“別人的事情與我沒有關(guān)系?！?br/>
青兒想起十幾年前，就在這張榻上的畫面，嘆息說道：“她可是真的很喜歡你呢，我本來以為你們之間會發(fā)生很多故事，誰想到你竟是這樣的無情。”
蘇青冥說道：“都是假的。”
青兒睜大眼睛說道：“可你說過，這個世界正在變成真的?！?br/>
蘇青冥說道：“對任何一個世界來說，將來注定會離開的人都是假的?！?br/>
這句話有深意，明顯說的不止是青天鑒里的世界，也包括外面的真實世界。
青兒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忽然問道：“那你來這個世界做什么？”
蘇青冥說道：“我要仙箓?！?br/>
每個進(jìn)入青天鑒幻境的問道者，目的都是長生仙箓。
這是一個很俗氣的答案，也可以說簡單，那么就很純粹。
青兒看著他認(rèn)真問道：“你確定自己可以成功？在我無法幫助你的情況下?！?br/>
蘇青冥說道：“我與他們選擇的方法不同，道路不同，到最后才會知道誰正確。”
……
……
當(dāng)人們回首往事、試圖厘清記憶的時候，往往會選擇一些重要事件做為時間節(jié)點(diǎn)。令人悲哀的是，那些重要事件一般都不是喜事，而是喪事，比如家里哪位長輩在竹椅上閉上眼睛，又比如哪位親人葬禮上的白幡被風(fēng)吹倒了好些根。
對民眾而言，喪事的規(guī)格要更高，死人的份量要足夠重，他們的集體記憶才能足夠深刻，繼而成為他們的精神紀(jì)年，比如皇帝駕崩。當(dāng)然單就這件事情而言，喪事與喜事很難明確地分清，因為老皇帝駕崩便意味著新皇帝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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