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四月飛雪

    沒有人知道牟十三去了哪里。

    包括聶興善。

    他先“打草驚蛇”，再“上放抽梯”，最后布置下這個“關(guān)門擒虎”。

    連用三計，計計落空。

    可是他仍在微笑。

    因?yàn)樗梢源_認(rèn)，牟十三并沒有和他的族人們在一起。起碼他的“調(diào)虎離山”，還是成功了的。

    他在沙盤前抄手而立。

    靜靜的觀察著，沙盤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他們終于下山了?！?br/>
    潘正明沒有說話，因?yàn)槁櫶岫經(jīng)]讓他開口說話。

    “那三挺馬克沁，拉走了嗎？”

    “很快到制定指定位置?！迸苏鞑迨只氐?。

    聶提督讓他開口說話，他必須要開口。

    “那里是個山口，等他們都完全進(jìn)入了再行動。”

    “是！”

    “允許任何有戰(zhàn)斗能力的巫族逃走，但決不允許任何一個老幼婦孺存活?！?br/>
    “是?！?br/>
    “不管大營發(fā)生什么，決不允許你和四多子回營來救我，即便所有兵卒全部死光?！?br/>
    潘正明略微遲疑了一下，僅一下，然后接著說道：“是。”

    “如果能活捉那個跛子，最好。不能活捉，決不允許殺死他。”

    “是。”

    “決不允許你和四多子，有任何的生命危險?！?br/>
    潘正明氣息略顯粗重，頭低的更低，但仍然回道：“是?！?br/>
    他知道聶提督既然說出這樣的話，那肯定便會有這樣的結(jié)局。

    而他和許四多肯定也會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危險。

    因?yàn)檫@句話，他們之間已經(jīng)很久沒在說過。

    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在17年前。

    看聶提督不再說話，潘正明倒行三步，轉(zhuǎn)身走出了大帳。

    聶興善看了沙盤良久，慢慢踱到大帳口，看著外面的蒼茫世界，已經(jīng)銀裝素裹。

    忽然一陣風(fēng)朔風(fēng)吹了進(jìn)來。

    掀起了他的仙鶴補(bǔ)服，他臉上陰霾多日的神情似乎又慢慢放晴，那種傲視天下的自信，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決定，要利用他們么？”

    一襲月白色紗裙，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體態(tài)如水，心如明月，成熟的曲線，美艷的相貌，聲音魅惑而清冷。

    清冷的就如同這蒼穹中洋洋灑灑的四月飛雪。

    聶興善并沒有回頭，而是慢慢的伸出一只手。他知道另一只手，必定會拿過來，放到他的手中。

    果然水月仙子，款動紗裙，把她潔白的小手，放到了他的手中。

    這是一只足以讓天下男人為之癲狂，為之犯錯的手，聶興善輕輕的撫摸著，眼睛依然在注視著蒼茫的蒼穹，仿佛要將這世間一眼看穿一樣。

    “你說過，他是天行者?！?br/>
    “可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br/>
    “本來就很危險?！?br/>
    “可是……一旦他覺醒過來，就連我也必須要按照契約服從?！?br/>
    “他要是覺醒不過來呢?！?br/>
    “你真的有把握？”

    這聲音明顯是帶著不安和擔(dān)憂，就好像一個妻子在勸說壓上身家性命的賭徒一樣。

    聶興善慢慢的回過頭，看著眼前美艷無雙的人兒，目光溫柔而癡情，輕輕的說道：“我已別無選擇?！?br/>
    水月仙子是了解的，了解他的人，也了解他要做的事情，更了解他要這么做的原因。

    她知道他想好的事情，是無人可以改變的。17年前是這樣，100多年前這樣，200多年前依然是這樣。

    她也不再多想，輕輕的斜依在他的身前，一雙寬厚的大手，將她抱得更緊。

    “化身”后的牟十三，將有一個時辰的“黑化”期。說是黑化，其實(shí)是自己的思想將會變得十分薄弱，而身體的主觀意識將會受到來自“黑暗深淵”那個思想的控制。

    他依然能看，能聽，也能小范圍的操控自己的身體。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實(shí)力越強(qiáng)，“黑暗深淵”那個“黑化”思想就會越弱，這是一種此消彼長的道理。

    他相信，等他再強(qiáng)大些，終會有一天即便在“化身”的情況下，依然能奪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quán)。

    可是他的力量來源，是體內(nèi)的火焰，火焰的燃料，不是煤炭石油，而是人的鮮血和魂魄。

    只有殺人，才能讓自己的力量更加強(qiáng)大。

    只有殺妖，才能讓自己的身體與火焰做最好的契合。

    看來他真的就是別人口中的魔王，必須以殺戮為食。就連他自己的“死亡回歸”，消耗的也是魂魄之力。

    他沒有選擇。

    在活著與死亡之間，他必須選擇活著。

    在族人與外人之間，他必須選擇族人。

    在強(qiáng)大與挨打之間，他必須選擇強(qiáng)大。

    并不是他心中沒有善良，也不是他心中沒有慈悲。只是善良根本無法拯救真正的善良，而弱小者的慈悲往往也只是虛假的慈悲。

    圣山之戰(zhàn)后，他成長的并不是太快，至今還在4級徘徊。

    他雖然并不能清楚的知道，到底自己升級的玄關(guān)在哪，但可以肯定的是必定和殺人的數(shù)量有關(guān)。

    而數(shù)量的節(jié)點(diǎn)肯定也和死亡回歸一樣，是逐級增加，且越來越需要更多的鮮血和魂魄。

    他想他有必要，學(xué)習(xí)一下珠算。

    可這些都是要在族人脫離危險之后的事情了。

    而現(xiàn)在，他需要繼續(xù)成長。

    殺人，根本不需要他去控制。

    “黑化”本來就是嗜殺的。

    “他”從炮營陣地，收割完之后，挨個對圣山的據(jù)點(diǎn)開始了清理。

    巡防營本來已經(jīng)像箍桶一樣，把圣山密密匝匝的圍了起來。

    從迷霧森林到山口幾乎駐扎滿了綠營和巡防營的官軍，以哨和隊(duì)為單位，建立了眾多的據(jù)點(diǎn)。

    他們大概也有2000多人，本來就是駐扎、通訊、攔截的作用，并不參與圣山的圍攻。

    于是“他”就好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一般，漫山遍野的雪地上都留下他辛勤的足印。

    他所過之處，無不是冰冷而蒼白的冰雪雕塑。

    在冰冷的寒風(fēng)與漫天大雪中，矗立。

    幸虧他“悄無聲息”的拔除了圣山周圍的官軍據(jù)點(diǎn)，族人們才能順利的逃離圣山。

    此刻族人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的走出了圣山的范圍，那片枯萎的森林也越來越遠(yuǎn)。

    樹木已經(jīng)不再枯萎，綠色似乎已經(jīng)再次主宰了這個季節(jié)。

    四月飛雪。

    艱險的山路。

    人在艱險的雪中行走。

    雪花大如鵝毛手掌，朔風(fēng)如刀。

    寒風(fēng)中一片片葉子，被一層厚厚的冰雪包裹，就像一把把雪白錚亮的刀，所有刀鋒中都好似藏著一只詭異而驚懼的墨綠色眼睛，被寒風(fēng)一吹卻如冰鈴般嘩啦啦直響。

    多數(shù)樹木根本無法承受，繁茂的樹葉和冰雪的雙重覆蓋，北風(fēng)卷地朔風(fēng)驟起，“咔嚓嚓”天地中竟憑空般的多出無數(shù)的雪柱，如同梅里雪山百丈懸崖上倒吊的冰錐。

    四輛馬車上，蓋著厚厚的毛氈，身著巡防營棉衣的族人不時要抖落上面的積雪，生怕一眼看不周全，把那雪氈下面的老人和孩子壓塌一般。

    風(fēng)雪正緊，族人們簇?fù)碇橎嵌校砗笊钌畹哪_印，不大一會便又被風(fēng)雪覆蓋。

    鋼刀般的北風(fēng)卷地而起，卻割不斷族人們臉上的悲愁。

    他們第一次有了逃亡的感覺，第一次有了無家可歸的感覺。

    而他們也的確已經(jīng)是一群逃亡的人，也的確是一群無家可歸的人。

    一個沒有家的人，才能真正的體會到，家究竟代表著什么。

    不光是親情溫暖和牽掛，更是讓心安放的地方。

    更何況那是他們千萬年來，一直引以為傲的家。

    即便是外姓族人，也從來沒有真正的把圣山之外的家，當(dāng)成自己的家，因?yàn)橹挥惺ド降募?，才是他們根?br/>
    哪里有他們的血脈傳承，有他們的先祖祠堂，有他們作為巫族兒女的引以為傲的圣殿。

    可，現(xiàn)在全沒了。

    一切都已被毀滅，被覆蓋。

    而覆蓋著一切罪惡的，竟然是四月飛雪。

    幺叔本來走路極其不便，而此時，右肩卻顯得更低。右腿的拖的更加厲害，就如同翻地的鐵犁，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道深溝。

    可是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巴化嗣以為是累了，趕緊把擰開口的銀制酒壺遞到了幺叔面前，口中嗔怪道：“我說讓人拉著你，死活不同意。”

    幺叔的確累了，咕嘟了一大口酒喘著粗氣用袖子一邊擦嘴，一邊歪頭看了一下天道：“我們走了這么久，天本來應(yīng)該黑下來的，可是你看。”

    巴化嗣一邊疑惑的看了一眼天，好像也看出了問題，背過身去，解開身上巡防營的棉服，從里面的衣服里掏出了一塊羅馬懷表。

    表針明顯已經(jīng)指過了8的位置。

    “停！大家停下來休息！”

    巴化嗣立即喊停了族人，馬上把懷表拿到了幺叔的面前，面露驚恐的說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戌時！”

    戌時本來應(yīng)該大黑，雖然是大雪中，天的確并不會顯得那么黑，可此時的天，也絕不像戌時的樣子。

    幺叔不禁打了個寒噤，臉上因恐懼而更加的僵硬，口中喃喃的說道：“四月飛雪，戌時天明。這究竟是什么樣的力量?！?br/>
    正在這時裹了3層棉服的七叔，斜著身子氣喘吁吁的走了過來，用力的喊道：“老幺，怎么回事?！?br/>
    巴化嗣沒等幺叔開口，自己先把那塊羅馬懷表遞到了，七叔的面前。

    七叔斜楞著眼睛，大聲的說道：“給我看他干嘛，我又看不懂?！?br/>
    七叔必須大聲的說話，因?yàn)槿绻〉穆曇粢怀隹?，便會被朔風(fēng)吹散，而聽話的人，除了呼嘯的風(fēng)聲幾乎什么都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