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
尤簌無奈地抬頭看了眼大打出手的兩人，從包里拿出耳機戴上，又靜悄悄埋下頭去。
擺動的樹葉間隨風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秦琳才神色慌張地拔下她的耳機。
“簌簌快走，蔣馳期前面那位忽然棄權(quán)，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講上了！”
“！”
尤簌喘著粗氣趕到時，蔣馳期已經(jīng)站在了聚光燈下。
他今天穿了件熨燙齊整的黑西裝，但并沒有規(guī)整地扣好扣子，身上一貫的慵懶氣質(zhì)沒被完全壓住，混合的少年感撞上眉目一貫的張揚氣。
高挑背影投在幕布上，行云流水地，又拼出一個鋒芒畢露的蔣馳期。
很像剛開學時風頭無兩，被架在高樓的他。
相處多了尤簌差點忘記……他是多矚目的一個人。
臺上的光線其實不太亮，男人身后的ppt做得極為簡易，并沒有插圖和提示詞，僅僅一個標題，白底黑字——
《平衡與自洽》
“我演講的題目在背后，”他故意拖慢一聲，朝后松弛地瞄了眼幕布，“如圖所示，平衡與自洽?！?br/>
“人類世界要求的優(yōu)秀，其實是口口相傳的謊言?！?br/>
這反叛的言語一出，全場瞬間嘩然。
男人視線從臺下一張張質(zhì)疑的臉上略過，繼而挑唇，把控全場。
“事實上并沒有一個確鑿的規(guī)范來告訴我們，你要做到什么地步，要多漂亮，要多少分、爬到多高、落人多少才能算是同輩中的優(yōu)秀?！?br/>
“人與人的認知是不相通的，遠如諸子百家論春秋，近如現(xiàn)在隨手打開的一條時事報道，思想差距大如浩海，眾說紛紜。有人說博士才算高學歷，有媒體又報道十三歲就入大學的某某神童?！?br/>
“爭搶拼搏，日度一日，滾動的齒輪永無停歇，有不甘落后的小姑娘——”
他停了一句，找到想看見的那個人，又繼續(xù)侃侃而談，“有一人撐起一個家只靠苦力的底層勞動者，在這個殘酷的社會，所有人最終都將會被輾入歷史的車輪。”
“年少有為的創(chuàng)業(yè)者暮年渴望親情，接連熬夜只為獲取晉升機會的職員落得殘破的軀體。努力是神圣的，同樣也是血腥的，我希望我們同學抑或是老師，當我們在狂妄地大步向前走時，記得給身體和心靈披上一層堅硬鎧甲?！?br/>
“可以盡力，但請不要竭力?！?br/>
“要給自己停歇、喘氣的時間，能不被時代壓力裹挾著向前。”
男人通透一笑，換了只手握話筒。
“私以為人生的平衡為：不虛假更不天真，不會矯情造作為負面情緒所贅，但擁有感傷的能力。有追求的目標并有為之努力的資格，上進但不會為上進心羞愧，不貶低自己但能摁住隨時上翹的尾巴?！?br/>
“平衡與自洽是很難的事，我愿永遠為之努力。”
他認真地看向最后排的女生，聲音仍舊清朗，
“望你也是?！?br/>
掌聲雷動。
懷里抱著的電腦還亮著屏。
有那么一瞬間，
尤簌覺得她不是被蔣馳期的眼睛捉住，而是被他的靈魂擊中了。
他脫俗肆意的靈魂有短暫的一刻，罩住了終年疲憊的她。
作者有話說：
蔣馳期的演講內(nèi)容純屬我胡編，其中部分來源于我的隨筆。如觀點不同請勿上綱上線，一切為了劇情。
第59章心事
◎“喜歡你?！薄?br/>
久久不絕的掌聲直到另一位同學上臺才停歇,評委夸他思想深刻，最后笑容滿面地在打分表勾出得分。
蔣馳期比完就從前門邁了出去，沒去看分。
還是贏天揚實在好奇,鉆去前排社交了一把才得知他兄弟的最后成績。
從臨場表現(xiàn)到稿子質(zhì)量都是上等,唯有一項稍差些。
西裝不系扣子，太散漫,儀表上扣了分。
得知這事的蔣馳期只是隨手灌了口水，扯下領(lǐng)結(jié)懶懶道，“本來就沒想晉級?！?br/>
尤簌活得很累，蔣馳期能看出來。
昨晚十點多過來跟他抱怨自己頭有些疼。
小姑娘本來是想賣慘搏點同情分的,被他問才問出來，上了一天的課又去學生會幫忙了，聽說中間還做了剪輯的單，這么用腦子能不疼么。
起初他是想隨便講講勵志話題,人模狗樣地打扮打扮,站在聚光燈下讓她亮亮眼。
但聊完,聽她說的那些后怎么都睡不著，于是連夜把稿子主題改了。
不能再勵志了，再勵志她沒準徹底不睡了,24小時拼命。
尤簌站在原地猶豫了會，半晌才挪著步子靜悄悄走上前，仰頭看他，“蔣馳期,方便跟你單獨聊聊嗎？”
早知道她會來。
男人倚著墻的身體站直，眉稍挑。
“行,等我換身衣服?！?br/>
駐足等待時尤簌終于把作業(yè)改完交了。
她拜托秦琳把電腦帶回去,然后等蔣馳期來,準備邀他去操場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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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操場低洼處還存著大大小小的水灘，一眼望去空曠清新。
尤簌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和蔣馳期并肩走著。
他換了件寬松衛(wèi)衣，周身恢復了以往的松弛，揣兜走得很閑散，好像剛才在臺上認真的人不是他一樣。
察覺到自己已經(jīng)偷看了好幾眼蔣馳期，尤簌咕噥的唇才終于張開。
“其實……我有些話不知道該跟誰說，一直在心里憋著。本來覺得我追你不應該向你傾訴負面情緒的，但我覺得你是很有力量的人，或許能幫我解解惑?！?br/>
“你愿意聽我說嗎？”
“榮幸之至?！?br/>
蔣馳期勾唇。
總歸是要坦誠布公一次的。
尤簌深吸了口氣。
秋風攜著涼意在兩人的空隙吹，被雨水清洗過的跑道干凈澄澈。
她收回視線，邊走邊盯著鞋尖，頭忽然跟要耷到地上似的，壓得很低。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奇怪的人……”
蔣馳期心緊了一瞬，垂眼瞄過女生頭頂，還是沒出言打斷。
第一句話拋出來，女生才舒了口氣，肩膀漸漸放松。
“你知道我的情況，現(xiàn)實和網(wǎng)上的差異有多大，我知道自己挺丟人的?！?br/>
“家里條件很差所以我要掙錢，為了獎學金也要奔波于各種學院活動，但就算日常生活被安排得很滿，空閑下來時我還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那些想法隱隱約約和你今天演講的內(nèi)容有關(guān)，平衡自洽。我一直沒辦法放過自己，希望以一己之力把全家的擔子挑起來，或是……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放松不下來，壓力很大?！?br/>
“壓力大繼續(xù)去網(wǎng)上發(fā)泄，這種來回割裂的感覺又賦予我新的焦慮，好像是陷入了死循環(huán)，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自洽……”
“我要給自己放個假嗎？但暫時沒有收入也會讓我焦慮。”
空氣寂靜片刻，
周圍遲遲沒有聲音。
尤簌撇了撇嘴，仰頭望他，語氣頗有抱怨。
“我說這么多，你竟然沒有聽！”
“聽了?！?br/>
蔣馳期笑，男人排出胸腔的那股無名燥意，遲疑了會還是隨意亂揉一把她腦袋，語氣放低。
“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你為什么現(xiàn)實不能接觸男生，去看過醫(yī)生嗎？”
“不想回答可以不說。”
“……沒有?！庇润蛄讼麓?，囁喏道，“沒有看過醫(yī)生?！?br/>
“其實我也很奇怪，我記得初中時和男生一起小組學習明明沒不適感的，是高中之后，高二嗎……那時候才忽然像變了一個人。”
男人眼睛微瞇，頓了下，“好，先不說這個?！?br/>
他語氣轉(zhuǎn)為輕松，步子拖慢。
“說實在的，我有點不能理解你說的話，為什么網(wǎng)上和現(xiàn)實有差別，你就覺得自己怪異？”
尤簌微怔，“可一般不都是覺得人前人后表里如一才對嗎？我在網(wǎng)上的言行確實十分炸裂，很……下流。”
“你覺得我在現(xiàn)實和網(wǎng)上一樣么？”
男人腳步停下來，彎腰任她看，目光對視得灼灼。
蔣馳期網(wǎng)絡(luò)和現(xiàn)實……
網(wǎng)上的他好撩多了，現(xiàn)實太難追。
尤簌眼神清純，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