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一下子又跌入僵局，寧負的臉色很差，量子通訊器的電流刺激給身體帶來了太大負荷，寧負小心翼翼問：“我能要一杯糖水么？”
他要確保自己的狀態(tài)，萬一黑格爾突破封鎖殺了過來，他連一戰(zhàn)之力都沒有，那可就太難受了，他不想死。
蘇桃起身走去廚房。蘇母說：“桃桃一直想上前線，甚至在偷偷研究怎么開車過去，我攔不住她，真不知道該怎么辦?！?br/>
寧負說：“實在不行，我就帶她去地下城，這樣一來，其他人很難威脅我，不對，他不是想威脅我，他憑什么敢呢？他想從蘇桃這里得到關于我的線索?！?br/>
寧負說了一半，忽然站起身來，焦急地踱著步，寧負對黑格爾有誤判，其實自己根本不必趕過來。
核爆之前的戰(zhàn)斗中，管家用蘇桃威脅寧負，但是并沒有什么效果，黑格爾不會蠢到再來一次，他一定是想引蛇出洞。如果沒有阿撒茲勒的機器人，此刻寧負和黑格爾應該已經交上手了。
既然黑格爾這么想打，那么就偏不給他打。
寧負重新坐下來，說：“我?guī)еK桃先回地下城，以訓練的名義，當然，送她去前線的事兒我會一直拖著，我也不想打仗。即便她不在前線，依舊能做很多事。”
“地下城安全么？”
“有我在，放心?！?br/>
蘇桃端著一杯摩卡和一塊慕斯蛋糕，重重放在寧負面前。寧負也不客氣，用手抓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蘇母說：“怎么餓成這個樣子了?！?br/>
寧負瞇起眼，知道自己吃相不太得體，用摩卡順下最后一口慕斯蛋糕，這才說：“我剛飛回地下城，就知道了這個消息，然后我就趕過來了，一整天沒吃東西，一會可能要打架，怕沒力氣?！?br/>
蘇母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遞過去一張餐巾紙。
寧負胡亂擦了一下嘴，繼續(xù)往喉嚨里灌著摩卡。
蘇桃說：“你有沒有辦法送我去前線，你殺人，我救人，替你還一些好不好？”
寧負還是搖搖頭，說：“不行，太危險了，之前每天維穩(wěn)部隊都會報犧牲人數，現(xiàn)在為什么再不報了？因為死掉的人太多了，而且沒意義，現(xiàn)在報的都是剩余兵力，非洲的戰(zhàn)事雖然有所緩和，但是人工智能迭代的速度太快，下一波沖擊很快就會來?！?br/>
“那我更應該去非洲。”
“我講句難聽的實話，你去了就是累贅，真的?！?br/>
“那你呢，你準備做什么？”
“我要先把地下城的事兒處理干凈?！?br/>
“地下城的事兒那么重要？比人類滅亡還重要？”
寧負很久都沒有給誰解釋這么多了，他閉上眼，平復著心中的躁意，小聲說：“請相信我。”
他沒辦法將自己和阿撒茲勒之間的所有糾葛和盤托出，也沒有辦法讓蘇桃理解自己目前處境的微妙。
寧負如今站在一個三方勢力的交匯點上，他有能力推動地下城獨立，也有能力通過加百列牽制阿撒茲勒，此外，目前最有實力的反抗組織，熾天使，是由他的好朋友典越一手建立的。他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可能打破這種平衡。
殺了一個文卓，扯出這么多事來，寧負之前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謹慎了，現(xiàn)在看來還差得很遠。他必須小心翼翼在這些勢力之間周旋，因為無論被裹進哪一方，都會帶來他無法承受的后果。
寧負當然會站在人類這一邊，但他現(xiàn)在所要考慮的是怎樣將各方勢力團結在一起。即便最終還是要和阿撒茲勒撕破臉，但是在撕破臉之前能撈多少好處算多少。
量子通訊器中，加百列傳來了最新進展，黑格爾身受重傷，不知所蹤。通過傳來的畫面判斷，黑格爾至少斷了一條腿。寧負長出一口氣。
拎起步槍背在肩上，說：“問題解決了，我得先回去?！?br/>
蘇桃說：“你要回地下城？”
寧負點點頭，說：“你不了解他們的生活，所以你也沒辦法理解他們?yōu)槭裁床粠椭孛嫔系娜祟?。?br/>
寧負遲疑了一下，將一個屏蔽器丟在地上，說：“我得回去把他們忽悠上來，等打贏了機器人再說?！?br/>
他一臉苦笑著講到：“也沒其他辦法，我只能當個騙子，反正我已經夠壞了，沒那么高的道德底線。教員曾說過，最后寫一本書，把我一生寫進去，把我的缺點，錯誤，統(tǒng)統(tǒng)寫進去，讓全世界人民去評論，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我不可能那樣偉大，這一生注定是個小小的配角，沒有人會記敘我的故事，我的故事也不能被人們記敘。這些夜里的事就應該生在夜里也死在夜里，如果沒有兜住，漏到了青天白日之下，那就是我的問題。所以最好一輩子都沒有人知道，哪怕死后也不在歷史上留一點痕跡?！?br/>
蘇桃嘆了口氣，說：“第一次見人把陰謀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但她還是走上前抱住了寧負。分開了這么久，說不想是假的，擁抱時的感覺還是那么真切，很難想象自己臂彎中的這個此刻溫順無比的男人在地下城叱吒風云，殺人不眨眼?？删退闼娴淖镄欣劾?，自己好像也只有無能為力的狂怒。
今天見到寧負，有那么一瞬間蘇桃是想要離開的。但是這個念頭剛剛浮現(xiàn)，就被洶涌的，無法遏制的另一種情緒拍碎。
蘇桃已經沒有辦法用語言去描述對于寧負的理解和認知，她的確很憤怒，多年以來的教育和生活都確鑿無誤地告訴她隨便殺人一定是錯的。她恨，她討厭，她憤怒，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靠近又抱住。
之前覺得人類明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寧負還在自己的瑣事中計算利益得失，愚蠢又冷漠。此刻聽到寧負的真實心意，知道自己對寧負有所誤解，更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委屈，酸了鼻尖，濕了眼眶。
寧負的耳邊是女孩溫熱濕潤的呼吸，還有輕輕一聲：“帶我去前線，你要拯救世界，我不能就在家里看著?！?br/>
“沒那么夸張。”寧負從蘇桃的懷抱里掙脫，他說：“我就是一個小人物，上不得臺面的角色，世界毀滅，我還會惦記著自己的存款。我知道，如果世界真的毀滅了，我那點存款肯定就跟著一起沒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世界毀滅呀，能做一點是一點唄。”
蘇桃搖著頭，雖然寧負的話多了起來，讓她找回幾分熟悉的感覺，但是距離好像還是很遠。倒是蘇母微笑著表示肯定，說：“量力而行，先顧好自己?！?br/>
寧負習慣性地拉開槍栓檢查子彈，然后誠懇地說：“文卓那件事，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自己對這些網紅有偏見，我也不想剖析他們的惡，讓你跟我一起對他們產生怨念。錯了就是錯了，對不起，我以后不會了?！?br/>
他很怕蘇桃因為這件事就要和自己斷絕關系，但是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補救，索性坦誠相待。
蘇桃卻沒有繼續(xù)說這件事：“帶我去前線?！?br/>
寧負看了一眼蘇母，然后說：“好吧，但你得跟我回地下城，跟著新兵進行基礎訓練?！?br/>
蘇桃抽身而去：“我這就收拾行李。”
蘇母流下淚來，說：“兒大不由娘，女兒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