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西北亂戰(zhàn)（16）
銀川的交接頗為繁瑣，除西北軍剛投誠的萬余將士需要安置外，蘇聯(lián)人、馬鴻賓等政要以及**員都需要各別應對?！咀钚抡鹿?jié)閱讀.】蘇聯(lián)人倒沒什么，先關(guān)起來就是；馬鴻賓等銀川政要，雖讓余鐵鵬、李章看著來氣，也不好在這時另生波折，請示吳安平之后，便仍由其暫領施政事宜，只是需改施甘陜推行的政策。
劉伯堅、鄧曉平等**員卻有些麻煩。
一來吳安平已略知真實歷史的展脈絡，明白**對中國之崛起居功甚偉，而且人才鼎盛不遜歷代，更想與其協(xié)力，加民族復興進程，是以總是寬容以待，二來另一兄弟蘇韻成現(xiàn)下也是**員，這不免讓余鐵鵬、李章愛屋及烏，同樣難生敵對之心。但劉伯堅等雖自身自由，卻一再勸余鐵鵬、李章將蘇聯(lián)人一并釋放，這卻讓兩人不勝其煩。
另外，作為軍人，余鐵鵬、李章在解放軍之中雖堪稱巨頭，但在馮玉祥、鹿仲麟、張之江等一干西北軍宿將面前，卻嫌資歷尚淺，也不敢以勝利者自居。這也說不上妄自菲薄，有些人虎倒余威在，并不能因其落魄就該小視。對這些人，余鐵鵬、李章也是連道久仰，熱情勸慰，以顯己誠，以安其心。
馮玉祥態(tài)度尚好，只是決意隱退，不過在此之前，他想與吳安平見上一面。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對手，他的看法極為復雜。
說不恨那是假話。他一生數(shù)次起落，總能化險為夷，并在順逆之間越壯大。直至動北京政變，與北洋諸系大戰(zhàn)南口，雖最終落敗，也是一生功業(yè)巔峰，絕不曾料到竟會在一個新手面前徹底翻覆，將一生驕傲盡付流水。說起來，正是吳安平扼殺了西北軍的重振之路，雖則是他主動挑釁，但原諒自己容易，寬容他人卻難，如何能沒絲毫怨氣？
說佩服倒也不假。吳安平年不過二五，據(jù)**調(diào)查通報說，其家不過慶陽西峰一普通農(nóng)家富戶，其人不過甘肅法政學堂的輟學生，雖曾在廣州停留一段時日，想投考黃埔軍校，卻又因事折回甘肅，實際未有入學。這樣一個人，不到兩年之間，竟在甘陜立下偌大基業(yè)，驟而起兵，連戰(zhàn)連捷，擁兵數(shù)十萬眾，竟至連自己也敗于其手，轉(zhuǎn)折之大讓人實難想象。
雖然吳安平通過電臺，說明愿親來銀川與馮玉祥會面，但作為落敗者，馮玉祥卻不愿、不能、也不好仍自恃身資，坐等吳安平來拜會自己。他已婉拒，并申明愿與鹿仲麟、張之江、張自忠、宋哲元等一起至西峰，與吳安平會面。說起來，即便他灰心沮喪，決意隱居，一干部眾的前途卻也不能置之不管，這些還要看吳安平如何處置，他也沒本錢擺什么高姿態(tài)。
電波往來穿梭，細則不必多說，吳安平對西北軍的整體收編框架，還基本令馮玉祥滿意。有些內(nèi)容涉及解放軍的構(gòu)架原則，吳安平不愿讓步，那也無可奈何。
例如，鹿仲麟、宋哲元、劉汝明等人，還期望吳安平像閻錫山一樣，收編之時并不將西北軍各部打散，馮玉祥雖知不可能，還是試探提出這一要求。果然，吳安平堅決不答應，話已說在前頭，數(shù)萬西北軍若真心投誠，必須按解放軍既定的規(guī)則來，甘軍、陜軍、直軍以及楊虎城、李虎臣等部怎樣被收編的，現(xiàn)在的西北軍也必須照樣進行，絕不可能有例外。
寄人籬下與融合展，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吳安平絕對不允許在其軍隊內(nèi)部，出現(xiàn)一些各有利益的團體，這方面他態(tài)度很堅決，而且說得很透很坦率，沒有轉(zhuǎn)圜余地。馮玉祥雖然失望，但想到自己治軍，如遇到同樣狀況，也必是同樣態(tài)度，也就釋然，不再做非分之想，耍弄一些小聰明。
此前南口戰(zhàn)敗，石友三、韓復渠感前途渺茫，曾投閻錫山。他們擺出的態(tài)度是：“我們算你的部隊，你給我們糧餉，但是不能解散我們的軍隊，還是我們自己帶。要不然的話，我們就跟你拼命?！?br/>
閻錫山當時同意了，始有馮玉祥五原誓師，石友三、韓復渠在晉軍吃飽喝足，又率部重歸西北軍之事。對吳安平來說，他此刻與閻錫山當時情形大為不同，優(yōu)勢太過明顯，而且出點也全不類似，要收編就是徹底收編，自然不可能傻到為將來留下隱患。
有些事電報說不清楚，必須當面詳談，基于不同的理由，吳安平和馮玉祥都對在西峰的會面很是期待。而由于此前馮玉祥在銀川的一通命令，此刻非但中衛(wèi)宋哲元、第五路軍劉汝明、第七路軍門致中各部已放下武器，向解放軍投誠，乃至留守綏遠的李鳴鐘、蔣鴻遇部也來電報，稱支持馮玉祥的決定，等待解放軍前去交接駐地。
除這些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吳安平喜不自勝。
失去蹤跡的孫連仲、吉鴻昌部，終于由暗轉(zhuǎn)明，浮出水面，解除了吳安平最后的擔心。不過這并非全是馮玉祥的功勞，在他的命令下達前夕，解放軍的搜索隊已在西峰北面，現(xiàn)了這三千多人的蹤跡，當時各路搜索隊、坦克小隊、新兵營，正急向那一塊區(qū)域集結(jié)，準備將其圍剿。
馮玉祥的命令只能說是及時阻止了一幕慘劇的生。吳安平心量再大，也不可能任由孫連仲、吉鴻昌在自己的腹地，縱橫逃竄，故一旦包圍圈合攏，解放軍火力之強打擊之猛，絕對是前所未見。董志塬已是平原，無任何險地關(guān)礙供孫連仲、吉鴻昌利用，其既有暴露，便再無僥幸之理。
能現(xiàn)孫連仲、吉鴻昌部的蹤跡，也有幾分趕巧。
當時，一支搜索隊碰到兩三個彭陽人，衣衫不整，夾襖都沒穿，凍得臉僵皮青，瑟瑟直抖。這幾人自稱是帶三五匹騾馬的小型馬幫，往西峰販賣生皮、羊毛、豬油等雜貨，再采回成衣、糧食、日用品至彭陽販賣。半年以來，道途平安，從未有任何差錯，但今天拂曉卻在行經(jīng)黃家大灣之時，遭到一股匪徒突然襲擊，貨物全被劫去，他們也被綁在一起，憑鞋底暗刃割斷繩索這才逃脫。
這事有些離奇。黃家大灣距西峰已不過幾十里，若說在其他地方，還有一些山匪殘余，可能襲擊過往路客，那還說得過去，黃家大灣離西峰這么近，卻實在不可能出現(xiàn)類似的事。解放軍對匪幫絕不縱容，不算陜南，只在甘肅就已剿滅幾十股悍匪，總數(shù)雖不算多，但也是殺得人頭滾滾，輕易再聽不見有人遭劫之事。
搜索隊反復盤問那幾個馬幫客，現(xiàn)劫匪身上流露出明顯的軍人氣息，雖然其頭至尾沒說一句話，但行事自有規(guī)范、規(guī)矩，與尋常匪徒大不相同。搜索隊立刻將情況報告至西峰，吳安平、蔣百里等稍加分析，便已判定這一路劫匪，極有可能出自失去蹤跡的孫連仲、吉鴻昌部，隨即調(diào)動部隊，從四面八方趕向黃家大灣。
劫那些騾馬客的正是孫連仲、吉鴻昌的部下。
突襲西峰的計劃是吉鴻昌吉大膽提出的，孫連仲以為具備可行性，便上報至馮玉祥、宋哲元那里。馮玉祥、宋哲元認為，即便孫連仲、吉鴻昌的突襲行動不成功，也能給解放軍帶來混亂，這遠比幾千人馬在正面戰(zhàn)場揮的功效要大，而一旦成功，擒敵擒，直擊要害，那更是攻占外圍一兩座縣區(qū)，也換不來的天大戰(zhàn)果。
于是，孫連仲、吉鴻昌率第六路軍在北線戰(zhàn)場露幾次面，便只留幾千部屬在同心城及劉汝明部，繼續(xù)與解放軍糾纏，他們兩人卻與精挑細選的三千南口老兵，秘密離開同心，經(jīng)環(huán)縣潛入了隴東。為避開環(huán)縣的解放軍左純庵部，這支部隊只能穿行在山嶺溝壑之中，晝伏夜行，而為隱秘計，更棄用馬匹全靠步行，一些重武器也留在同心，未曾攜帶。
但進入隴東他們才現(xiàn)，這里的真實情況與預料相差極大。雖然已進入冬季，但因經(jīng)濟的活躍及為準備即將到來的建設熱潮，環(huán)縣、慶城、彭陽等地的道路上，居然人流、車隊來往穿梭，更勝往常。這便使他們不得不更為謹慎，只能在更荒涼的鄉(xiāng)野間行軍，還需避過拂曉及入夜前，一直奔忙的鄉(xiāng)民及隴東集團派駐各地的考察人員。
這既使路程趨遠，又降低了行軍度，是以直到李章率部包圍中衛(wèi)，孫連仲、吉鴻昌還未抵達西峰近郊。但更麻煩的是，本來兩人已預算好行軍時間，干糧補給只帶了三天用量，這一耽擱便不足用，雖然兩頓并作一頓，但原定的標準本就不高，總有士兵饑餓難耐，早早就將干糧吃個干凈。
這支部隊晝伏夜行，所選道路又遠離村寨，解放軍一來沒作防備，二來駐軍多在人煙稠密的鄉(xiāng)鎮(zhèn)及交通要道，是以任憑孫連仲、吉鴻昌等深入隴東，竟沒有察覺。但孫連仲、吉鴻昌只能施行精神鼓勵之法，希望士兵忘掉饑餓，因為怕暴露行跡，并不敢到農(nóng)戶家中買糧、征糧，士氣不可避免也有些低落。
西北軍畢竟遠不及后世那支偉大的紅軍，孫連仲和吉鴻昌的紀律再嚴，也擋不住個別士兵為填飽饑腸鋌而走險，所以就有了日歇黃家大灣，而專職警戒的士兵竟化身為匪，劫奪騾馬客糧食及貨物之事。
他們想不到這么倒霉，竟當真招來大禍，尤其是其畏懼處罰，竟沒將搶劫之事上報，而只是招呼相熟的兵友，悄悄分享了一頓飽餐。孫連仲、吉鴻昌兩人還被瞞在鼓里，渾不知連自己都在忍饑挨餓，而部屬之中竟先后有數(shù)十人曾圍灶大嚼。而正因這口腹之欲，使眼看夜間便能成功動突襲，使西峰陷入混亂的秘計，竟在最后一刻，盡付東流。
解放軍的搜索隊、新兵營、坦克小隊，向黃家大灣急集結(jié)。除坦克小隊為恐驚動潛伏之敵，遠遠便熄滅引擎，在外圍等待外，解放軍數(shù)千全副武裝的新兵，在教官帶領下，已從兩里之外，包圍了孫連仲、吉鴻昌等藏身的坡坳。那里有一座林子，雖然樹葉早已經(jīng)掉光，但在地形起伏不大的董志塬上，卻正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解放軍繼續(xù)縮小包圍圈，匍匐向前挺進。而此時，在樹林中藏身的孫連仲和吉鴻昌，卻剛剛接到馮玉祥全線投誠的命令，正為接下來要如何做爭論不休。
孫連仲傾向于執(zhí)行此項命令，取消夜襲西峰的計劃，他對吉鴻昌說：“情勢很明顯，就算我們能制造一場混亂，也已經(jīng)于事無補。銀川、中衛(wèi)落入解放軍掌握，馮總司令和宋總指揮他們想必也正受其挾持，除非我們抓得到吳安平本人，這才有本錢交換，不然的話，怎么做都是置眾長官安危于不顧?！?br/>
吉鴻昌卻是一心想將計劃進行到底，孫連仲所說的道理他并非不懂，但一番辛苦，歷經(jīng)艱辛，眼見西峰就在眼前，卻非但不能進攻，還要向解放軍投降，無論如何，這都讓他難以接受。他反駁孫連仲道：“你怎知就抓不到吳安平？況且，我們已是挽救西北軍的唯一希望，如果不力求反轉(zhuǎn)局面，這支軍隊便將消亡，情勢同樣很明顯?！?br/>
孫連仲苦笑道：“你說得道理我明白，但你想過沒有，我們這些人誰都沒見過吳安平。先不說他身邊的防衛(wèi)肯定非常嚴密，就算其沒有防衛(wèi)，在二三十萬人口的西峰，去抓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你說這可能性有多大？”
吉鴻昌愣住了。他剛才只是著急反駁，才隨口那么一說，其實只要稍稍一想，便知想在西峰抓到吳安平，無異于癡人說夢。
不過，他們兩個已無需爭論了。
孫連仲的副官有些慌張的跑過來，一臉驚駭?shù)貓蟾娴溃骸皫熼L，大事不好，我們被現(xiàn)了，我們，我們被解放軍包圍了，樹林外面足有四五千人?！边@師長是稱呼孫連仲的，吉鴻昌此時還是旅長。
要說憑這三千西北軍，就算遇上多一倍的北洋軍，也斷不會畏懼，但解放軍則不同。潛入隴東之前，第六路軍曾在北線戰(zhàn)場與解放軍交過手，以一團圍攻攻其一個營，打了整整一上午，也沒撈到好處，反被其援軍提前趕到，若非走得快，那個團就基本剩不下幾個人了。西北軍從未打過這樣憋屈的仗，也難怪副官緊張不堪。
“沒打起來？”吉鴻昌急問道。
“沒。解放軍也是悄悄潛過來的，被警戒哨現(xiàn)后，不知為何就突然停止前進，只是還在不斷增兵?！备惫俨林够卮鸬?。
孫連仲側(cè)耳聆聽，轉(zhuǎn)身對吉鴻昌道：“你細細聽，四周有掩不住的轟鳴聲，看來解放軍的坦克部隊也在附近，頃刻就能趕到。我們必須早作決斷了。”
吉鴻昌當然知道他所說“決斷”是指什么，也知道既然部隊暴露，便再沒有其他選擇，不過畢竟心中憋悶，只陰沉著臉不吭聲。
孫連仲嘆口氣道：“走吧，隨我出去，參觀一下解放軍的軍容風貌，或許，過不多久，我們就是其中的一員了?！?br/>
吉鴻昌賭氣道：“我寧愿不當兵?！?br/>
孫連仲莞爾道：“你吉大膽可舍不得?！逼鋵崳那橐矘O為沉重，但越沉重就越要顯得輕松，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更顯從容。南征北戰(zhàn)十多年，到今天看，竟不知收獲是什么。如果一切就此完結(jié)，那壓抑不住的雄心可甘停歇？如果還有未來，那會是怎樣的未來，他又能從中收獲什么？
兩個小時后，吳安平在西峰見到了孫連仲和吉鴻昌。他有些佩服兩人的想象力，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機緣巧合，解放軍還真有可能會在西峰載個跟頭，每每想到這里，他都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
“這或許不是一個很好的會面，但我向你們保證，這絕對將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吳安平的欣賞和喜悅，怎樣都掩飾不住。
“你就是吳安平？也沒怎么樣嘛”吉鴻昌還有氣，故意挑著眉道：“面目平庸，還不如我老吉”
吳安平摸著鼻頭，苦笑道：“這一點，咳，咳，我有自知之明?！彼⒉粍优?br/>
孫連仲吁了一口氣，倒有些心安了。這樣的領袖或許稍缺威嚴，但更讓人愿意與之親近接觸，如果真有在解放軍立足的志向，這應該算個好消息。
當然，只憑一兩句話，就要判定一個人秉性如何，這多少有些太過隨意。但是，孫連仲覺得，要觀察吳安平，差不多一兩句話已經(jīng)足夠。原因其實很簡單，作為解放軍的總司令、西北臨時政府的掌權(quán)人，吳安平根本沒必要在一個師長和一個旅長面前惺惺作態(tài)。話說得難聽一些，這一級別的人物還不具備讓他惺惺作態(tài)的資格。
第一百六十七章西北亂戰(zhàn)（16）
銀川的交接頗為繁瑣，除西北軍剛投誠的萬余將士需要安置外，蘇聯(lián)人、馬鴻賓等政要以及**員都需要各別應對?！咀钚抡鹿?jié)閱讀.】蘇聯(lián)人倒沒什么，先關(guān)起來就是；馬鴻賓等銀川政要，雖讓余鐵鵬、李章看著來氣，也不好在這時另生波折，請示吳安平之后，便仍由其暫領施政事宜，只是需改施甘陜推行的政策。
劉伯堅、鄧曉平等**員卻有些麻煩。
一來吳安平已略知真實歷史的展脈絡，明白**對中國之崛起居功甚偉，而且人才鼎盛不遜歷代，更想與其協(xié)力，加民族復興進程，是以總是寬容以待，二來另一兄弟蘇韻成現(xiàn)下也是**員，這不免讓余鐵鵬、李章愛屋及烏，同樣難生敵對之心。但劉伯堅等雖自身自由，卻一再勸余鐵鵬、李章將蘇聯(lián)人一并釋放，這卻讓兩人不勝其煩。
另外，作為軍人，余鐵鵬、李章在解放軍之中雖堪稱巨頭，但在馮玉祥、鹿仲麟、張之江等一干西北軍宿將面前，卻嫌資歷尚淺，也不敢以勝利者自居。這也說不上妄自菲薄，有些人虎倒余威在，并不能因其落魄就該小視。對這些人，余鐵鵬、李章也是連道久仰，熱情勸慰，以顯己誠，以安其心。
馮玉祥態(tài)度尚好，只是決意隱退，不過在此之前，他想與吳安平見上一面。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對手，他的看法極為復雜。
說不恨那是假話。他一生數(shù)次起落，總能化險為夷，并在順逆之間越壯大。直至動北京政變，與北洋諸系大戰(zhàn)南口，雖最終落敗，也是一生功業(yè)巔峰，絕不曾料到竟會在一個新手面前徹底翻覆，將一生驕傲盡付流水。說起來，正是吳安平扼殺了西北軍的重振之路，雖則是他主動挑釁，但原諒自己容易，寬容他人卻難，如何能沒絲毫怨氣？
說佩服倒也不假。吳安平年不過二五，據(jù)**調(diào)查通報說，其家不過慶陽西峰一普通農(nóng)家富戶，其人不過甘肅法政學堂的輟學生，雖曾在廣州停留一段時日，想投考黃埔軍校，卻又因事折回甘肅，實際未有入學。這樣一個人，不到兩年之間，竟在甘陜立下偌大基業(yè)，驟而起兵，連戰(zhàn)連捷，擁兵數(shù)十萬眾，竟至連自己也敗于其手，轉(zhuǎn)折之大讓人實難想象。
雖然吳安平通過電臺，說明愿親來銀川與馮玉祥會面，但作為落敗者，馮玉祥卻不愿、不能、也不好仍自恃身資，坐等吳安平來拜會自己。他已婉拒，并申明愿與鹿仲麟、張之江、張自忠、宋哲元等一起至西峰，與吳安平會面。說起來，即便他灰心沮喪，決意隱居，一干部眾的前途卻也不能置之不管，這些還要看吳安平如何處置，他也沒本錢擺什么高姿態(tài)。
電波往來穿梭，細則不必多說，吳安平對西北軍的整體收編框架，還基本令馮玉祥滿意。有些內(nèi)容涉及解放軍的構(gòu)架原則，吳安平不愿讓步，那也無可奈何。
例如，鹿仲麟、宋哲元、劉汝明等人，還期望吳安平像閻錫山一樣，收編之時并不將西北軍各部打散，馮玉祥雖知不可能，還是試探提出這一要求。果然，吳安平堅決不答應，話已說在前頭，數(shù)萬西北軍若真心投誠，必須按解放軍既定的規(guī)則來，甘軍、陜軍、直軍以及楊虎城、李虎臣等部怎樣被收編的，現(xiàn)在的西北軍也必須照樣進行，絕不可能有例外。
寄人籬下與融合展，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吳安平絕對不允許在其軍隊內(nèi)部，出現(xiàn)一些各有利益的團體，這方面他態(tài)度很堅決，而且說得很透很坦率，沒有轉(zhuǎn)圜余地。馮玉祥雖然失望，但想到自己治軍，如遇到同樣狀況，也必是同樣態(tài)度，也就釋然，不再做非分之想，耍弄一些小聰明。
此前南口戰(zhàn)敗，石友三、韓復渠感前途渺茫，曾投閻錫山。他們擺出的態(tài)度是：“我們算你的部隊，你給我們糧餉，但是不能解散我們的軍隊，還是我們自己帶。要不然的話，我們就跟你拼命?！?br/>
閻錫山當時同意了，始有馮玉祥五原誓師，石友三、韓復渠在晉軍吃飽喝足，又率部重歸西北軍之事。對吳安平來說，他此刻與閻錫山當時情形大為不同，優(yōu)勢太過明顯，而且出點也全不類似，要收編就是徹底收編，自然不可能傻到為將來留下隱患。
有些事電報說不清楚，必須當面詳談，基于不同的理由，吳安平和馮玉祥都對在西峰的會面很是期待。而由于此前馮玉祥在銀川的一通命令，此刻非但中衛(wèi)宋哲元、第五路軍劉汝明、第七路軍門致中各部已放下武器，向解放軍投誠，乃至留守綏遠的李鳴鐘、蔣鴻遇部也來電報，稱支持馮玉祥的決定，等待解放軍前去交接駐地。
除這些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吳安平喜不自勝。
失去蹤跡的孫連仲、吉鴻昌部，終于由暗轉(zhuǎn)明，浮出水面，解除了吳安平最后的擔心。不過這并非全是馮玉祥的功勞，在他的命令下達前夕，解放軍的搜索隊已在西峰北面，現(xiàn)了這三千多人的蹤跡，當時各路搜索隊、坦克小隊、新兵營，正急向那一塊區(qū)域集結(jié)，準備將其圍剿。
馮玉祥的命令只能說是及時阻止了一幕慘劇的生。吳安平心量再大，也不可能任由孫連仲、吉鴻昌在自己的腹地，縱橫逃竄，故一旦包圍圈合攏，解放軍火力之強打擊之猛，絕對是前所未見。董志塬已是平原，無任何險地關(guān)礙供孫連仲、吉鴻昌利用，其既有暴露，便再無僥幸之理。
能現(xiàn)孫連仲、吉鴻昌部的蹤跡，也有幾分趕巧。
當時，一支搜索隊碰到兩三個彭陽人，衣衫不整，夾襖都沒穿，凍得臉僵皮青，瑟瑟直抖。這幾人自稱是帶三五匹騾馬的小型馬幫，往西峰販賣生皮、羊毛、豬油等雜貨，再采回成衣、糧食、日用品至彭陽販賣。半年以來，道途平安，從未有任何差錯，但今天拂曉卻在行經(jīng)黃家大灣之時，遭到一股匪徒突然襲擊，貨物全被劫去，他們也被綁在一起，憑鞋底暗刃割斷繩索這才逃脫。
這事有些離奇。黃家大灣距西峰已不過幾十里，若說在其他地方，還有一些山匪殘余，可能襲擊過往路客，那還說得過去，黃家大灣離西峰這么近，卻實在不可能出現(xiàn)類似的事。解放軍對匪幫絕不縱容，不算陜南，只在甘肅就已剿滅幾十股悍匪，總數(shù)雖不算多，但也是殺得人頭滾滾，輕易再聽不見有人遭劫之事。
搜索隊反復盤問那幾個馬幫客，現(xiàn)劫匪身上流露出明顯的軍人氣息，雖然其頭至尾沒說一句話，但行事自有規(guī)范、規(guī)矩，與尋常匪徒大不相同。搜索隊立刻將情況報告至西峰，吳安平、蔣百里等稍加分析，便已判定這一路劫匪，極有可能出自失去蹤跡的孫連仲、吉鴻昌部，隨即調(diào)動部隊，從四面八方趕向黃家大灣。
劫那些騾馬客的正是孫連仲、吉鴻昌的部下。
突襲西峰的計劃是吉鴻昌吉大膽提出的，孫連仲以為具備可行性，便上報至馮玉祥、宋哲元那里。馮玉祥、宋哲元認為，即便孫連仲、吉鴻昌的突襲行動不成功，也能給解放軍帶來混亂，這遠比幾千人馬在正面戰(zhàn)場揮的功效要大，而一旦成功，擒敵擒，直擊要害，那更是攻占外圍一兩座縣區(qū)，也換不來的天大戰(zhàn)果。
于是，孫連仲、吉鴻昌率第六路軍在北線戰(zhàn)場露幾次面，便只留幾千部屬在同心城及劉汝明部，繼續(xù)與解放軍糾纏，他們兩人卻與精挑細選的三千南口老兵，秘密離開同心，經(jīng)環(huán)縣潛入了隴東。為避開環(huán)縣的解放軍左純庵部，這支部隊只能穿行在山嶺溝壑之中，晝伏夜行，而為隱秘計，更棄用馬匹全靠步行，一些重武器也留在同心，未曾攜帶。
但進入隴東他們才現(xiàn)，這里的真實情況與預料相差極大。雖然已進入冬季，但因經(jīng)濟的活躍及為準備即將到來的建設熱潮，環(huán)縣、慶城、彭陽等地的道路上，居然人流、車隊來往穿梭，更勝往常。這便使他們不得不更為謹慎，只能在更荒涼的鄉(xiāng)野間行軍，還需避過拂曉及入夜前，一直奔忙的鄉(xiāng)民及隴東集團派駐各地的考察人員。
這既使路程趨遠，又降低了行軍度，是以直到李章率部包圍中衛(wèi)，孫連仲、吉鴻昌還未抵達西峰近郊。但更麻煩的是，本來兩人已預算好行軍時間，干糧補給只帶了三天用量，這一耽擱便不足用，雖然兩頓并作一頓，但原定的標準本就不高，總有士兵饑餓難耐，早早就將干糧吃個干凈。
這支部隊晝伏夜行，所選道路又遠離村寨，解放軍一來沒作防備，二來駐軍多在人煙稠密的鄉(xiāng)鎮(zhèn)及交通要道，是以任憑孫連仲、吉鴻昌等深入隴東，竟沒有察覺。但孫連仲、吉鴻昌只能施行精神鼓勵之法，希望士兵忘掉饑餓，因為怕暴露行跡，并不敢到農(nóng)戶家中買糧、征糧，士氣不可避免也有些低落。
西北軍畢竟遠不及后世那支偉大的紅軍，孫連仲和吉鴻昌的紀律再嚴，也擋不住個別士兵為填飽饑腸鋌而走險，所以就有了日歇黃家大灣，而專職警戒的士兵竟化身為匪，劫奪騾馬客糧食及貨物之事。
他們想不到這么倒霉，竟當真招來大禍，尤其是其畏懼處罰，竟沒將搶劫之事上報，而只是招呼相熟的兵友，悄悄分享了一頓飽餐。孫連仲、吉鴻昌兩人還被瞞在鼓里，渾不知連自己都在忍饑挨餓，而部屬之中竟先后有數(shù)十人曾圍灶大嚼。而正因這口腹之欲，使眼看夜間便能成功動突襲，使西峰陷入混亂的秘計，竟在最后一刻，盡付東流。
解放軍的搜索隊、新兵營、坦克小隊，向黃家大灣急集結(jié)。除坦克小隊為恐驚動潛伏之敵，遠遠便熄滅引擎，在外圍等待外，解放軍數(shù)千全副武裝的新兵，在教官帶領下，已從兩里之外，包圍了孫連仲、吉鴻昌等藏身的坡坳。那里有一座林子，雖然樹葉早已經(jīng)掉光，但在地形起伏不大的董志塬上，卻正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解放軍繼續(xù)縮小包圍圈，匍匐向前挺進。而此時，在樹林中藏身的孫連仲和吉鴻昌，卻剛剛接到馮玉祥全線投誠的命令，正為接下來要如何做爭論不休。
孫連仲傾向于執(zhí)行此項命令，取消夜襲西峰的計劃，他對吉鴻昌說：“情勢很明顯，就算我們能制造一場混亂，也已經(jīng)于事無補。銀川、中衛(wèi)落入解放軍掌握，馮總司令和宋總指揮他們想必也正受其挾持，除非我們抓得到吳安平本人，這才有本錢交換，不然的話，怎么做都是置眾長官安危于不顧?！?br/>
吉鴻昌卻是一心想將計劃進行到底，孫連仲所說的道理他并非不懂，但一番辛苦，歷經(jīng)艱辛，眼見西峰就在眼前，卻非但不能進攻，還要向解放軍投降，無論如何，這都讓他難以接受。他反駁孫連仲道：“你怎知就抓不到吳安平？況且，我們已是挽救西北軍的唯一希望，如果不力求反轉(zhuǎn)局面，這支軍隊便將消亡，情勢同樣很明顯?！?br/>
孫連仲苦笑道：“你說得道理我明白，但你想過沒有，我們這些人誰都沒見過吳安平。先不說他身邊的防衛(wèi)肯定非常嚴密，就算其沒有防衛(wèi)，在二三十萬人口的西峰，去抓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你說這可能性有多大？”
吉鴻昌愣住了。他剛才只是著急反駁，才隨口那么一說，其實只要稍稍一想，便知想在西峰抓到吳安平，無異于癡人說夢。
不過，他們兩個已無需爭論了。
孫連仲的副官有些慌張的跑過來，一臉驚駭?shù)貓蟾娴溃骸皫熼L，大事不好，我們被現(xiàn)了，我們，我們被解放軍包圍了，樹林外面足有四五千人?！边@師長是稱呼孫連仲的，吉鴻昌此時還是旅長。
要說憑這三千西北軍，就算遇上多一倍的北洋軍，也斷不會畏懼，但解放軍則不同。潛入隴東之前，第六路軍曾在北線戰(zhàn)場與解放軍交過手，以一團圍攻攻其一個營，打了整整一上午，也沒撈到好處，反被其援軍提前趕到，若非走得快，那個團就基本剩不下幾個人了。西北軍從未打過這樣憋屈的仗，也難怪副官緊張不堪。
“沒打起來？”吉鴻昌急問道。
“沒。解放軍也是悄悄潛過來的，被警戒哨現(xiàn)后，不知為何就突然停止前進，只是還在不斷增兵。”副官擦著汗回答道。
孫連仲側(cè)耳聆聽，轉(zhuǎn)身對吉鴻昌道：“你細細聽，四周有掩不住的轟鳴聲，看來解放軍的坦克部隊也在附近，頃刻就能趕到。我們必須早作決斷了?！?br/>
吉鴻昌當然知道他所說“決斷”是指什么，也知道既然部隊暴露，便再沒有其他選擇，不過畢竟心中憋悶，只陰沉著臉不吭聲。
孫連仲嘆口氣道：“走吧，隨我出去，參觀一下解放軍的軍容風貌，或許，過不多久，我們就是其中的一員了?！?br/>
吉鴻昌賭氣道：“我寧愿不當兵。”
孫連仲莞爾道：“你吉大膽可舍不得?！逼鋵崳那橐矘O為沉重，但越沉重就越要顯得輕松，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更顯從容。南征北戰(zhàn)十多年，到今天看，竟不知收獲是什么。如果一切就此完結(jié)，那壓抑不住的雄心可甘停歇？如果還有未來，那會是怎樣的未來，他又能從中收獲什么？
兩個小時后，吳安平在西峰見到了孫連仲和吉鴻昌。他有些佩服兩人的想象力，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機緣巧合，解放軍還真有可能會在西峰載個跟頭，每每想到這里，他都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
“這或許不是一個很好的會面，但我向你們保證，這絕對將是一個很好的開始?！眳前财降男蕾p和喜悅，怎樣都掩飾不住。
“你就是吳安平？也沒怎么樣嘛”吉鴻昌還有氣，故意挑著眉道：“面目平庸，還不如我老吉”
吳安平摸著鼻頭，苦笑道：“這一點，咳，咳，我有自知之明。”他并不動怒。
孫連仲吁了一口氣，倒有些心安了。這樣的領袖或許稍缺威嚴，但更讓人愿意與之親近接觸，如果真有在解放軍立足的志向，這應該算個好消息。
當然，只憑一兩句話，就要判定一個人秉性如何，這多少有些太過隨意。但是，孫連仲覺得，要觀察吳安平，差不多一兩句話已經(jīng)足夠。原因其實很簡單，作為解放軍的總司令、西北臨時政府的掌權(quán)人，吳安平根本沒必要在一個師長和一個旅長面前惺惺作態(tài)。話說得難聽一些，這一級別的人物還不具備讓他惺惺作態(tài)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