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人在打斗中尚不知閣樓中發(fā)生了何事,突然聽見葉云生在樓上怒吼,反應(yīng)各自不同,何田田是二話不說就沖上了閣樓。血玉門門主張霖將顏宗甫與數(shù)名手下叫了回來,站在樓下靜觀其變。
只有紅大娘與穆芳青對了一掌,借此退開,叉著腰沖樓上叫道:“老娘好歹也是一幫之主,你個鳥貨敢叫人滾上來!不過是個長安街頭的賣面郎,被江湖人戲稱‘人間無用’,以往怎不見你如此囂張?”
葉云生本就滿心憤慨,吃她如此叫罵,哪里還能忍得住,拔劍出鞘,向外一縱,使了招無用劍法第三式,魚歸大海,飛龍在天。一劍飛落下來,只劍上罡氣就將紅大娘撲倒在地,冰冷的劍尖指在她的咽喉,正要往里刺,卻是念頭閃過,想到淺淺到底是她一手帶大,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還是先留她一命。
只憑脾氣發(fā)了一通火的紅大娘,哪里能想到自己都挨不住葉云生一劍,性命危在旦夕之間,不由得懼怕起來,面色發(fā)白,仰天躺在地上絲毫不敢動彈。
卻見葉云生收了長劍,俯下身來,一把捏住她柔軟的脖子,將她提在手里,縱身躍入閣樓,再丟在一旁。
閣樓上,寧明海神色平靜,看了葉云生一眼,說道:“我還有半柱香時間。”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相比之下,葉云生的情緒比他還要復(fù)雜,腦袋里更是一團混亂,只聽寧明海對紅大娘說道:“我倒不是瞧不起淺淺姑娘,只是憑她還設(shè)計不出這一局來的……紅大娘,我與你也無生死大仇,為何要設(shè)計于我?”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倒在地上尚未爬起來的紅大娘,此刻她更是不敢動彈了,只傻傻地問道:“寧二爺,著實嚇著了奴家,奴家不知何事,又從何談起設(shè)計于你?”
葉云生的目光掃過檀溪三鬼,這三個丑漢正面色驚恐地注視著這邊,想靠近,又不敢……要說他們下毒,圖什么呢,害死寧明海對他們?nèi)擞惺裁春锰帲?br/>
另外兩名中年男子,寧后郎與另一人,葉云生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但寧明海既然肯定是淺淺,必然是信任此人的。
且不說淺淺已經(jīng)承認了,就這里數(shù)人,唯有她會下毒。
寧明海根本就沒有懷疑過葉云生,因為葉云生從來不用毒。
“這毒下得了不起啊,是指間沙嗎?”寧明海卻是不理紅大娘,又轉(zhuǎn)頭去問淺淺。
淺淺微微低下頭,幾縷發(fā)絲垂落在額前,剛好擋住了左邊的眼睛。
“是啊,從五歲就開始練這一手……”她抬起頭,看向葉云生,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哀傷,“到十六歲的時候,才知道指間沙,是用來下毒的手法,你說可笑不可笑?”
葉云生心疼地搖頭說道:“為何要如此,是紅大娘逼你的嗎?”
紅大娘嘴里罵道:“死丫頭,你發(fā)的什么瘋,我何曾逼過你了?”
她雙手一撐就要跳將起來,卻被葉云生上前一腳給踩在腹部,給踩地又倒了下去,這一腳含怒而落,頓時將她的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只叫這風(fēng)韻動人的婦人面容扭曲,狂呼喊痛。
也是奇怪,淺淺對此無動于衷,仍然坐在那兒,并不勸阻。
葉云生對紅大娘怒喝道:“說,為何要用無生散這種奇毒害人?目的何在?”
那邊樓梯口,穆芳青三人已走了上來,聽了一會兒,這時宇文清河忍不住叫道:“讓她把解藥拿出來呀!”
崔子龍在她身邊輕聲說道:“這是無生散,沒有解藥的,中者必死?!?br/>
紅大娘胸腔里的血液倒流,滿臉通紅,青筋暴起,卻是忽然狂笑起來,猛地踢出一腳!這一腳極為歹毒,直奔葉云生擋下而去!
可葉云生對于比斗廝殺從來直覺敏銳,擺動腰間的劍鞘,正好拍在她的小腿上面,只聽“咔”一聲響,已將她的腿骨給打斷了。
那邊樓梯口的穆芳青看得真切,驀然喊道:“你這毒婦,使的竟是勾漏腳!”
早在前幾日,得知許豐與沈孝兩人被人害死,穆芳青就要去殺了紅大娘,并不是認為對方害死了兩人,而是覺得這一切都是紅大娘設(shè)下的陰謀?,F(xiàn)在又見她使出勾漏腳,哪里還用懷疑,認定了此人將許豐與沈孝殺害,當(dāng)下就要沖過去拼命。
“寧某命不久矣,諸位稍安勿躁?!睂幟骱]p輕說著。隨他言語方落,檀溪三鬼已擋住了穆芳青。
葉云生心思急轉(zhuǎn),說道:“原來當(dāng)日李奉先便是死在你這一腳上,難怪!你既然曾經(jīng)是他的女人,想來要學(xué)會他的絕技并非難事。”
紅大娘嗤笑著說道:“天下男子都是如此,自傲自大,李奉先是如此,寧明海也是如此,你們都覺得女子無用,豈不知生死皆在我們這些女子手里!”
寧明海淡淡地說道:“確實,雖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認,寧某小瞧了二位。尤其是淺淺姑娘。”
淺淺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夾起細鹽,年幼的時候掉下一些,都要挨打,后來不掉了,開始用搓動的方式去灑到杯子里,總是灑出杯外,又要挨打,好像是十三歲的時候,終于不再灑出來了,以為成功了呢!結(jié)果大娘說,要在每個戲班的人杯子里灑一些,還要不被發(fā)現(xiàn),哎,又挨了數(shù)不清的棍子……
“我死了,你能夠得到什么?”寧明海的話音響起在耳邊。是啊,大娘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這或許才是最讓她傷心的。
“這死丫頭不聽我吩咐行事,看來今日我們娘倆都活不成了,既然如此,老娘為何要告訴你?就讓你帶著滿心疑問地死去,不是更叫人快活?”
寧明海灑然一笑,對著無人處喃喃自語:“我曾見過數(shù)十萬大軍在長城外尸橫遍野,潘陽湖上燃燒的戰(zhàn)船濃煙滾滾,凄慘的哀嚎隔著整片湖都能聽見。我見過心愛的女人與不知所謂的詞人在飲酒作樂,見過敬重的大哥為了那個‘一’慷慨豪邁地前去赴死!我聽過萬里山河的低語,華美詩篇在仙人嘴里吟詠而出的寂寞。又聽過老母親不知是愛是恨的嘮叨,俗世之人碌碌無為的埋怨……這些記憶里的光色,時而鮮明,時而暗淡……終究會在時光里褪盡,變成一片蒼茫;就像我的生命即將消逝在天地之間。”
他伸出手,放在了古琴上面,撥了一下琴弦,發(fā)出一聲不知是什么調(diào)的清音。隨后,寧明海緩緩地躺倒下來,合上了雙眼。
葉云生尚未動作,一旁的寧后郎與另一人上前探了探脈搏,那葉云生忘了名字的中年人悲聲說道:“二郎,二郎去了!”說完此話,只見他一掌拍到自個的頭頂,掌力剛猛,絲毫不留余地,將整個頭蓋骨都拍凹了進去,人也隨之向前撲倒,死在了寧明海身旁。
寧后郎卻不打算就此陪寧明海同死,他對著寧明海尸身磕頭,邊磕邊說道:“二郎,待我替你報了此仇,再來與你共赴黃泉,你且等我片刻!”
他正要向淺淺出手,不妨葉云生在他身后出指,連點五處穴位,立時把點在原地不得動彈。
葉云生又俯身點了數(shù)下,將紅大娘穴道閉住,這才靠近淺淺,抓著她兩邊肩頭,四目相對。
他極溫柔,又極痛心地說道:“別怕,我不會不管你的。你根本就不認識二叔,根本就沒有理由下毒害他,你只是被紅大娘利用了。傻丫頭,我都叫你走了,你為什么還要留下來?沒關(guān)系,有我在,沒有人能夠傷害你??墒悄氵@么做了,我心里好痛,二叔就像我的親人,你怎么可以害死他,你怎么可以!”說到后來,他思維混亂,情緒激動,雙手猛搖淺淺的身子。
淺淺的淚水涌出了眼眶,被他抓著肩頭一陣搖晃,軟軟地靠在了他的懷里。
緩緩地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