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昀翻來覆去睡不安穩(wěn),等天明的時候,他聽見推門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那輕微的腳步聲一直延伸到他床前才停住,久久沒有其他動作。沈昀心頭驀然一跳,正考慮是繼續(xù)裝睡還是睜開眼睛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嘆息聲,那腳步轉似乎已回轉準備離去。
幾乎沒有思考,沈昀的手就已經(jīng)伸出將他拉住,那人轉過身來,溫潤的眉目,詫異的眼神,正是沈昀方才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慕公子既然來了,為何不叫醒我?”沈昀將手放開,盡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平靜些。
慕云擇眉間似帶了淡淡的愁色,強裝出一副笑臉道:“沈兄昨夜睡得可好?”
沈昀已經(jīng)察覺出他的異樣,卻還是笑著道:“高床暖枕,自然是好的。在下叼擾一夜,是該告別了?!?br/>
慕云擇道:“我已叫廚房備下膳食,沈兄不打算與我共飲一杯嗎?”
沈昀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抬眼說道:“酒不管任何時候都能喝,也不必急于這一時,只要慕公子有意,我定然相陪。”
慕云擇低低嘆息一聲:“但愿我與沈兄還能有相見之日。”
沈昀本來已經(jīng)準備離去,但這句話像根繩子一樣將他牽住,讓他再也邁不開腳步。他頓了片刻,終還是回頭說道:“天地雖大,總有相見之時,況且我暫時還不會離開無錫?!?br/>
慕云擇搖了搖頭,傷感地說:“沈兄雖不走,我卻要走了。”
沈昀心中一緊:“慕公子這話何意?”
慕云擇沉默片刻,方道:“昨夜我與家父商量許久,江湖上覬覦赤霄劍之徒,所想要的其實都是劍中的寶藏,這一切變故也皆是因這劍中寶藏而起。既然如此,倒不如我無瑕山莊親自將它尋出,也好從此斷去武林眾人的念想,以還江湖平靜?!?br/>
沈昀心頭乍驚:“慕公子要獨自前去尋寶?”
慕云擇點點頭:“這赤霄劍乃是我無瑕山莊至寶,交給任何一個人都是不放心的,唯有我前去,才最名正言順。”
沈昀急道:“江湖覬覦寶藏之人何止百千,你這樣做豈不是要將自己送進險地?到時候那些虎視耽耽之輩豈能罷休,你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慕云擇低嘆一聲道:“沈兄說的我都知道,但這件事總歸要有人去做,我做會有危險,別人做同樣會有危險,家父年事已高,我更加不能退縮。”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神色焦急的人,笑了一笑,又道:“沈兄不必為我擔心,我會小心行事,但愿我歸來那一日,還能與沈兄暢飲。”
他拱手作別,那眼眸中即有不舍也有無奈,似乎這件事并非他所愿,卻不得不為之。沈昀心頭狂跳,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再次拉住他手臂,那話不經(jīng)考慮便已脫口而出:“慕公子若信得過在下,我愿陪你同行?!?br/>
慕云擇一怔,許久才開口說道:“沈兄應該知道此行兇險無比?!?br/>
沈昀道:“我知道。”
慕云擇輕抿雙唇,又道:“我尚不知道這劍中的寶藏是何物在何處,或許會花上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br/>
沈昀微笑道:“我也知道。”
慕云擇看著那張溫和的笑容,好像沒有什么事可以讓他擔憂皺眉,他嘆息一聲,說道:“沈兄,或許我們不能活著回來?!?br/>
沈昀的神情依舊沒有改變:“我本來就是一個四海為家的浪子,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而我現(xiàn)在最想做的就是與慕公子同行。”
慕云擇不自覺握緊手中的劍:“沈兄這樣做,是為劍還是為寶藏?”
劍?寶藏?
不是,當然都不是。
他所為的,僅僅只是眼前這個人,僅僅想護他周全,如此而已。
但沈昀沒有說,他只笑了一笑,淡然地道:“不為任何,我左右也是要離開無錫城的,與慕公子同行,至少不會讓我每日這頓酒沒有著落?!?br/>
慕云擇不禁失笑:“這件事沈兄可以放心,每日這頓酒不但會有著落,還會多上我這一個對酌之人?!?br/>
兩人相視一笑,眼神交匯已勝似千言萬語。沈昀問道:“是否今日便要起程?”
慕云擇點頭道:“事不宜遲,趁現(xiàn)在這消息尚未傳來,我們及早動身,也能省事許多麻煩?!?br/>
沈昀看了看屋外說:“那請慕公子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向與我同來的那位朋友知會一聲?!?br/>
慕云擇神色微怔:“你的那位朋友昨夜說是有急事,跟莊中管家打了聲招呼便先離去了?!?br/>
沈昀搖頭無奈地說:“他行事素來如此難以捉摸,還望慕公子不要介意。”
慕云擇眼里流露出詫異:“你替他說話?”
沈昀笑了笑道:“他的脾氣雖然古怪了些,倒也不算大奸大惡之人。”
慕云擇微垂雙眸,掩起眼中浮現(xiàn)起的那一抹嘲弄,過了片刻才抬眼說道:“看來沈兄已將他引為朋友?!?br/>
沈昀道:“他今后若能少些主意,江湖必然會平靜許多。”
慕云擇望著他輕笑:“這算是夸贊嗎?”
沈昀低嘆一聲,并不答話,慕云擇亦不再追問,只道:“家父已經(jīng)閉關,不宜打擾,我已將山莊諸事安排妥當,我們現(xiàn)在就起程吧?!?br/>
沈昀點點頭,隨他離開廂房,慕云擇叫弟子牽了兩匹快馬過來,兩人在莊門口翻身上門,于晨陽中漸漸遠去。沈昀本想回去向蕭沉說一聲,但又不知該怎么向他解釋,索性只留了個口信叫無瑕山莊弟子代為轉達。無名劍就在他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心中莫明浮起一股惆悵,人無名,劍無名,若蕭家鑄劍居盛勢猶在,這無名劍又怎么會無名?
他們沿著大道走了半日,已離開無錫城到了這荒郊,遠遠瞧見一間茶寮立在路邊,沈昀伸手示意,慕云擇亦點了點頭。他們早上出來的急,都沒能填飽肚子,時至正午,不約而同有些饑腸轆轆。他們才坐上竹桌,店小二便殷勤地提來一壺熱茶,問道:“二位客官歇腳呢,想吃點什么?”
沈昀熟門熟路地說:“炒兩個小菜,再來一碟饅頭?!?br/>
店小二應道:“好嘞,您二位稍等?。 ?br/>
這茶寮很是簡陋,就是幾根木頭支起草棚子,桌凳也很破舊,摸上去油膩膩的難受,沈昀早已經(jīng)習慣這種環(huán)境,他在江湖行走的時候,風餐露宿是最尋常的事,能有一個窩棚擋雨,能有一碗熱茶解渴,便就算得不錯了。他提壺倒了滿滿兩碗,將其中一碗放在慕云擇面前,說道:“山野之地,慕公子便湊合填飽肚子吧?!?br/>
慕云擇低眉望了一眼那碗茶,雖有些顏色,卻也只看見幾片廉價的茶葉沫子沉在碗底,他端起碗笑問:“沈兄是覺得我平常養(yǎng)尊處優(yōu),吃不慣這些東西?”
沈昀道:“即使不習慣,也在情理之中?!?br/>
慕云擇將茶水一飲而盡,將空碗對向沈昀,說道:“但沈兄別忘了,我也是江湖人?!?br/>
沈昀一怔,方露出笑意。
是呀,他雖是無瑕山莊的少莊主,卻也同樣是執(zhí)劍行走江湖的紅塵中人,他若吃不得苦,又怎么會獨自一人出發(fā)探尋赤霄劍里的秘密?
沈昀本想問他要去哪里,但又覺得太過刻意,引起他的懷疑,反正他心中主意已定,不管前面是山刀還是火海,總歸要陪他走這一趟,是哪里去何處又有什么重要的。想及此處,沈昀便覺心中輕松了許多。
茶寮中還座了一桌客人,從打扮看似乎是某個門派的弟子,那滿面虬須的壯漢將一只腳踏在凳子上,大聲地說道:“你們可是不知,赤霄劍已經(jīng)被無瑕山莊追回,那游俠沈昀據(jù)說也被他們捉住,現(xiàn)在都還生死不明呢!”
另一身形削瘦者道:“現(xiàn)在江湖上都傳開了,這沈昀在盜劍后本想逃之夭夭,可他哪里無瑕山莊的對手啊,轉眼就讓人在一間酒館里給擒住了,只得將赤霄劍雙手奉回去。我看他以后別叫什么游俠了,改成游賊更合適!”
虬須壯漢大笑幾聲說道:“不錯不錯!我本來就說這沈昀是浪得虛名之輩,借著捉拿朱霸的由頭去了無瑕山莊,還指使個女人來混淆視聽,如此卑鄙無恥,哪里當?shù)闷鹨粋€‘俠’字,稱游賊正好,正好啊,哈哈哈!”
那話一句一句清晰傳來沈昀耳朵里,只叫他苦笑不已,慕云擇似覺得內疚,輕輕握住他置在桌上的手道:“沈兄莫要著急,我已讓人將真相放出去,等傳開之后,便可還沈兄一個公道?!?br/>
沈昀無奈嘆息說:“他們想要的,并非真相或公道,而是一個可供茶余飯后談笑的話題,就算此時慕公子當面反駁他們,他們也不見得會信?!?br/>
慕云擇訝異道:“沈兄難道不生氣嗎?”
沈昀飲了口茶,道:“我早已說過,無關者的言論,何需去在意?!?br/>
一匹快馬就在這時從山道上奔來,馬上的人紅衣似火,映出一張白皙的臉龐,香汗微浸,頗有幾分姿色。她在茶寮前勒住韁繩,翻身而下,一股腦兒沖到虬須壯漢那一桌,伸手就給自己倒了碗茶飲下,方喘著氣道:“師兄,不得了了,我聽說鬼煞門接了赤霄劍的賞金,正往無錫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