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知書帶來的悲喜
郵遞員走了,騎著那輛淡綠sè的飛鴿自行車。留下怔怔的方斌:手里捏著薄薄的兩張紙,心里緊得發(fā)痛,再一次展開,眼里已是淚花閃爍。
江南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方斌同學(xué):經(jīng)XX省招生委員會批準(zhǔn),你被錄取到我校(中系
漢語言學(xué))專業(yè)學(xué)習(xí)。請你于XX年8月30rì至9月2rì持
此通知書來校報到。
下面是江南大學(xué)的公章。七月的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田埂上硬硬的土坷垃
滾滾的燙腳,白光閃閃的秧田里騰起一陣又一陣的熱氣。沒有一絲兒風(fēng)。方斌戴
著斗笠,穿著短袖汗衫,赤腳,熱汗從臉上額上不斷線地流,把鏡片滴濕了,摘
下來,用早已濕透的汗衫揩一把,留下橫七豎八的水痕,再看手頭那張“新生入
學(xué)須知”,眼前的世界就變得模糊起來:。。。。。。六:入學(xué)時,每位新生應(yīng)交學(xué)費
7000元/年,住宿費800元/年,并一次xìng繳納公寓用品費450元,新生錄取費
50元,預(yù)繳教材費500元。方斌的兩眼,定定地看著這一串生硬的數(shù)字,心里
默默地盤算著:7000加800等于7800,再加450,又加550,哎---方斌嘆一口
氣,不用加了,開學(xué)就要交仈jiǔ千塊錢,還不算上車馬費生活費,到哪去找???
方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摘下因汗水浸泡生了綠苔的劣質(zhì)眼鏡,兩手捂住臉,無
聲地哭了起來。
斌兒,咋了?不知何時,年近六十的父親,高挽著褲腿,挑著竹篾筐,
弓腰曲背,來到了方斌后身??纯瓷駍è異樣的兒子,又望望遠(yuǎn)去的郵遞員,怯怯
地問,沒考上???方斌一震:老父親的話里,飽含了多少痛愛與期待,又經(jīng)
歷了怎樣的失望與無奈啊!淚水又一次奔涌而下,流進嘴里,咸咸的。方斌還是
硬硬心腸,嗯,小聲哼了一聲。
別傷心,斌兒,明年去復(fù)讀一年。老父親咧嘴一笑,那是一張溝壑縱橫的
臉。方斌心里猛地一痛。不了,爹,我想去打工。
咋?老父親斂住了笑,你不是一直就想上大學(xué)么?
是啊,方斌穩(wěn)住了情緒,有意長長地嘆一聲:要是明年又考不上呢?還
有,就是考上了,要好大一筆錢,從哪里來呢?方斌怔怔地望著遠(yuǎn)處一丘丘金
黃的稻子和三三兩兩點綴在田野中的村民出了神,好半天才感覺老父親好久沒說
話了,急忙回頭,老父親仿佛癡了一般,定定地看著自己,一串清淚順腮而下。
方斌心頭一急,脫口喊一聲:爹!
哇---老父親頹然松掉肩上的竹篾筐,干嚎一聲,蹲在地上:斌兒你投錯
了胎?。奖笮娜缦x咬,一百個念頭在喊自己:把通知書拿出來,讓父親高
興高興!可又有一千個理由阻擋著自己:不能!讓父親看著自己有書念不上,不
更難受么?
上大學(xué)還有機會的,方斌想笑笑,可那笑里卻注滿了凄涼,我會好好打工,
掙了錢再上大學(xué)。
回到家,方斌把通知書藏在一個不易察覺的地方,然后坐到小飯桌上吃飯。
方斌有一個哥哥,結(jié)婚另住了,姐姐也早已出嫁。嫂子很刁蠻,姐姐姐夫插的田
多,家里的幾畝田過去一直是老父親一個人慢慢地做。方斌只干了幾天,胳膊也
黑了,腿也讓翻滾的撒過有機還有無機肥料的熱水浸爛了,心里就想著,父親這些
年不知是如何忙過來的。娘做了一個干煎辣子,油茄子,絲瓜湯,韭菜炒蛋。方
斌吃了三大碗飯,又喝了一大碗湯,然后搬了塊木板來到后門口躺下。胳膊腿火
辣辣地,腰也酸酸的,好在偶爾有一絲風(fēng)拂過,昏昏然就睡著了。。。。。。
二孤獨的人
黃玉蓉倚在沙發(fā)里看電視,一個臺一個地?fù)Q過來換過去,心神不寧的樣子。
房子很大,是江城市某局的機關(guān)宿舍。結(jié)婚七八年了,換了三次房子,先是江南
大學(xué)的單身樓,那時自己還碩士剛畢業(yè),分配到母校,什么都不是。劉宏偉在
局機關(guān)也只是個小聽差,兩個人把鋪蓋卷兒一合就結(jié)了婚。后來他當(dāng)了個小科長,
卻看不起大學(xué)里分給自己的一室一廳,住在了他們辦公樓下。前年他升了副處長,
分到了一套四居室,裝修得富麗堂皇,自己卻怎么也感覺不到絲毫喜氣。以前的
rì子,兩個人會手挽著手,漫步在桂子飄香的大學(xué)校園里,看星星,看月亮;也
會在夏夜,相擁著走過長長的長江大橋,任江風(fēng)吹拂,看江漢兩岸,燈火璀璨,
人流如織。其實,十多年前在江大,小家碧玉般的自己,從來都是對異xìng不管不
問的。同室的姐妹,男朋友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自己,如修女一般,獨來獨往。
要不是在臨畢業(yè)的那次舞會上,劉宏偉當(dāng)眾一跪,又獻花,又高聲發(fā)誓,自己絕
不會那么爽快地答應(yīng)他。后來又讀了三年研究生,他也一直等著。想起他當(dāng)眾跪
求的情景,黃玉蓉總是又羞又惱,后來也曾多次問過他,他總是嘻嘻哈哈。早些年
因為忙,沒有要孩子,這些年自從他當(dāng)了個小科長,慢慢地氣氛就不同了。一個月
總是難得回家吃幾餐飯,回到家也難見他的笑臉。黃玉蓉是個很自尊的女人,劉宏
偉不哄自己,她絕不主動找他。慢慢地,先是客氣,后來就顯得有點生硬了。黃玉蓉
就怪怪地想:自己是不是真正喜歡過這個男人?真正從內(nèi)心里接納過這個男人?
周末了,電視里盡是些花里胡哨的節(jié)目。黃玉蓉備好明天的課,又上網(wǎng)逛了
一大圈,還沒見他回來。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夜sè就有點發(fā)呆,心就如飄飄蕩蕩的
云,沒有倚靠。有時就很有點失落:這么多年了,為什么自己不要個孩子?有個孩子,
自己也不至于這樣沒著沒落的。
啪嗒一聲門開了,黃玉蓉知道是他回來了,沒有起身,依然在網(wǎng)上逛來逛
去。一會兒他洗漱完畢,推開半掩的門,還沒睡???
沒。黃玉蓉淡淡地答一聲,也沒回頭。
早點睡吧。隨之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黃玉蓉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放松,關(guān)了電腦,站在穿衣鏡前凝視鏡中的自己:一襲淡雅的連衣裙,長發(fā)如瀑,杏眼桃腮,明眸皓齒,體態(tài)婀娜。不禁抿嘴一笑:黃玉蓉啊黃玉蓉,想不到三十多了還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