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今晚偷襲宰相府？”
正狂掃猛咽妹妹做的愛心大餐的諾因停下嘴，莉莉安娜趁機(jī)用手帕擦拭他滿臉的面包屑，小狼龍雷奇則抓起主人盤里的香腸和煎蛋往嘴里塞，吃得整張小臉油膩膩的，活像鏡子般光可鑒人，兩人一模一樣的吃相令旁觀者們都捏了把冷汗，暗嘆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寵物的情操教育果然和主人的德行有莫大的關(guān)系。
諾因沒等回答，撈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冷冷睨視發(fā)言人，也就是他的姑姑：“你終于肯跟老頭子對著干了，老妖婆？”拉克西絲綻開一個嫵媚的笑容，把一瓶標(biāo)著“特效滅鼠藥”的小瓶放在他的杯子上面，柔聲道：“你叫誰‘老妖婆’啊，好侄兒？”
“咳咳，元帥大人，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焙媚胁慌c惡婆斗——諾因反復(fù)告誡自己，而且魔封劍被眼前的人趁他熟睡時順手牽羊壓作人質(zhì)，他只得忍這口氣。
“還不是因?yàn)榻裢淼臅r機(jī)實(shí)在太好了！”拉克西絲收回瓶子，擺手道，“謝爾達(dá)以為你死翹定了，今晚肯定睡得又香又甜，人事不知；憲兵隊也為了保護(hù)三個城主分身不得，只要手腳俐落點(diǎn)，別讓圣騎士團(tuán)那批老竹桿的狗腿知覺，要得手還不容易？”
“得手是容易，問題是得手之后。”雷瑟克皺眉道，“雖然我們都知道宰相是暗殺殿下的主謀，但光有人證，不足以讓他服罪，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奔靼才呐念^：“你真是死腦筋！只要逮到謝爾達(dá)，逼他認(rèn)罪的法子有得是！”
“不錯?！敝Z因陰惻惻地咧出一抹笑。余人都背生寒意。
“萬一謝爾達(dá)寧死不屈怎么辦？”沙里西恩提出最壞的預(yù)想。諾因想也不想地道：“就叫吉西安用催眠術(shù)對付他?！?br/>
宮廷術(shù)士長連連搖頭：“不干！絕不干！要我催眠一個糟老頭，光想就反胃！”諾因豎起柳眉，還沒開罵，軍務(wù)長先一步道：“因?yàn)槟愕拇呙咝g(shù)只用在良家婦女身上？”
“當(dāng)然……不是。像我這么冰清玉潔善良無害的人，怎么會做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而且憑我自身的條件，根本用不著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騙女人是不需要，騙財?shù)臅r候就需要了。”
“胡說八道！不要誹謗我的名譽(yù)！”
“你連名譽(yù)兩字恐怕都不曉得怎么寫，還名譽(yù)！”
諾因沒理會這對損友三不五時的斗嘴，轉(zhuǎn)向拉克西絲：“他不肯，你把魔封還我，我叫他做。”拉克西絲朝參謀長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退下。
“不過，萬一魔封也不肯怎么辦？”
“什么？”諾因一怔，余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拉克西絲淺淺啜飲了一口玫瑰紅茶，道：“吉西安不肯你就順?biāo)囊?，要是魔封也不愿為你辦事，你可會答應(yīng)它？”
諾因蹙眉：“你到底在說什么？”莉莉安娜有所領(lǐng)會：“姑姑，你是不是怪哥哥太不尊重魔封的意志了？”
“有點(diǎn)這個意思?！?br/>
“可笑！我從沒不尊重魔封，我把他當(dāng)成我的半身看待！如果你是怪我盡拿他砍人害人，就更可笑了！一把劍的宿命就是殺戮和舔血，要不還供起來當(dāng)神像？像總神殿那幫老頭做的一樣？你倒去問問魔封，是情愿跟著我走南闖北，還是回去做王家的守護(hù)神，被五花大綁吊在祭壇上！”
諾因的笑容和語氣充滿露骨的諷刺和冷殘，驀地，他瞇起眼，“莫非，他跟你說了什么？”
“就是什么也沒說才奇怪?！崩宋鹘z又喝了口茶，“你昏迷期間，我問他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人把你弄成那副死樣子，他就是不肯說?！?br/>
“是睡著了吧?！敝Z因非常清楚半身嗜睡的懶脾氣。拉克西絲堅定搖首：“絕對沒睡著！我聽見他的哭聲，除非他喜歡邊睡邊哭。”
“哭??？”諾因錯愕至極。余人則一臉怪異的表情：盡管早知道主君的劍擁有自我意識，但一把劍會哭……怎么也令人難以想像。
“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不尊重它，傷了他的心?！崩宋鹘z從克魯索手里接過劍，遞給他，“喏，你自己問問它?！敝Z因連忙接過，一手按住劍柄。
《諾因，你醒了！》
幾乎在同一刻，充滿驚喜之情的優(yōu)雅嗓音就流入他腦海。諾因松了口長氣，瞪了眼對座的姑姑：根本就沒哭嘛，竟敢造謠！
（嗯，聽老妖婆說你哭了？）保險起見，確認(rèn)一下。
《呃…嗯?！肥妨刑m老實(shí)承認(rèn)。諾因又緊張起來：（為什么？）
《因——因?yàn)槲覔?dān)心你。天星鎖魂陣是被強(qiáng)行撞開的，你的精神可能會有損傷，而且你真的昏迷不醒，所以……》史列蘭只說出一半的原因，另一半是他傷心和黑發(fā)少女的離別。但他不想說，他想把和楊陽的冒險作為寶貴的獨(dú)屬回憶珍藏起來，雖然這么做很對不起諾因。
黑發(fā)青年十分窩心：（謝謝，天星鎖魂陣是什么？）
《就是那個穿黑袍的強(qiáng)盜……》
過了半刻鐘，諾因移開手，余人見狀，齊聲問道：“怎樣！你們聊了什么？他真的哭了嗎？”諾因斜睨他們：“什么十三的問題?！?br/>
“我們好奇嘛！”又是異口同聲。
“去去！莉莉安娜和老妖婆也罷了，你們幾個大男人還這么多管閑事?！敝Z因瞪視三名部下，不悅地喝了口咖啡。雷瑟克受教地低下頭；沙里西恩是不敢觸怒上司才不吭聲；只有吉西安依舊嬉皮笑臉：“好吧，不問這個，我問別的——殿下，魔封到底是男是女？”眾人都是一愣，雷瑟克道：“一把劍怎么可能分男女?！?br/>
“他是男的?！边@回諾因很干脆地甩出答案。
“可惜，這就沒得玩了！”吉西安瞟瞟仍在大吃大喝的雷奇，嘆了口氣。明白他念頭的諾因和雷瑟克各扁了他一拳。
拉克西絲閑閑地道：“后來的情形搞清楚了沒？魔封應(yīng)該對你說了罷?！?br/>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諾因挑釁地道。莉莉安娜扳起臉：“哥哥！”
“……他說，我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yàn)橐粋€刺客對我施了靈魂禁制的法術(shù)，于是他把我搬到懸崖下，用魔力沖撞開，接著莉莉安娜和吉西安就來了。之后的昏迷是因?yàn)榉ㄐg(shù)強(qiáng)行解開的副作用。”
余人面面相覷：拜托~~~~這么爛的謊話，他居然相信?。?br/>
莉莉安娜小心翼翼地道：“呃，哥哥，你真的認(rèn)為，魔封對你說的是真話？啊，我不是說他騙人，只是這段話好像有很多漏洞耶，你不覺得？”
“魔封不會騙人，更不會騙我。”諾因淡淡地道，余人也無話可說。
嗚嗚~~~諾因，原諒我！！忍著良心的責(zé)備，史列蘭向半身懺悔告罪。
“那，魔封答應(yīng)用催眠術(shù)了嗎？”沙里西恩問。
“當(dāng)然，他又不是某人?！敝Z因斜睨了術(shù)士長一眼。吉西安毫不在意，泰然道：“就算不用催眠術(shù)，也有個法子叫謝爾達(dá)完蛋?！?br/>
諾因愣了愣，擊了下掌，矛塞頓開。
“尼基-謝爾達(dá)！”
******
深夜，宰相府。
高高懸掛的銀心月灑下清冷卻皎潔的光芒，給富麗堂皇的建筑鍍上一層金屬的質(zhì)感，群星無影，不時飄過幾朵烏云遮住唯一的自然光源。
月黑風(fēng)高，真是個偷襲的好天氣。
軍務(wù)長將目光從被云遮蔽的月亮上移開，轉(zhuǎn)回面前浸浴在深沉夜色里的府邸。一名身穿近衛(wèi)軍服飾的士兵走到他身旁，低聲道：“都準(zhǔn)備好了，閣下?！?br/>
“嗯?！崩咨它c(diǎn)點(diǎn)頭，“我再申明一次，動作盡可能迅速，別讓敵人知覺。”士兵們肅然應(yīng)是。
不一會兒，一枚信號彈直沖天際，府里的燈火應(yīng)聲而滅，被隨行的術(shù)士用暗黑結(jié)界牢牢罩住。幾聲驚愕的叫身穿透夜幕傳來，但沒有更大的騷動出現(xiàn)。不出拉克西絲所料，今晚宰相府的警備果然特別松懈?？偣踩l(wèi)兵遵照上司的囑咐，四面八方如鐵桶似地堵住所有的出路，雷瑟克本人則率領(lǐng)一小隊人馬，從正門闖進(jìn)，穿過比御花園還大的前院，沖破大門，踏進(jìn)金碧輝煌的大廳，直奔二樓盡頭兩扇雕龍繪鳳的紅木巨門，然后——不客氣地一腳踹開。
“什么人?。俊?br/>
受驚的宰相從羽絨大床上一躍而起，借著朦朧的月光勉強(qiáng)看清入侵者一身軍裝，并非強(qiáng)盜，膽囊登時鼓起，尖著嗓子破口大罵：“大膽狂徒！這里是宰相府，而我是堂堂王國宰相，你竟敢擅闖冒犯于我！”
“你被捕了，謝爾達(dá)‘前’宰相?！?br/>
雷瑟克踏前一步，湛藍(lán)的眸子流動著令人生畏的寒光。對他而言，面前的人是企圖危害他最重視最敬愛的主君的惡徒，根本不必講什么禮數(shù)，“綁起來！”
兩名魁梧的士兵立刻上前將以往連靠近也不被允許的尊貴老人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謝爾達(dá)愣了好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
“等等！你們不能這么對我！你們憑什么……對了！罪狀、綁我的罪狀！”
“暗殺諾因王儲未遂的主謀。”
“?。 敝x爾達(dá)瞪大眼：未遂！這么說，諾因沒死？那下午巴洛亞的幾個部下為何說——難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课抑杏嬃?？
“不！你們沒有證據(jù)！”謝爾達(dá)回過神，大聲道，“就算諾因那小子親來，無憑無據(jù)，也沒權(quán)扣壓我，更別提你這小小軍官，我可是貴族！”
“人證有了，現(xiàn)在只差物證?！崩咨私z毫不將他的彈劾放在心上，冷冷下令，“押他回元帥府，路上不許有片刻耽擱——其他人，給我搜！”
與此同時，宮廷術(shù)士長只身一人，大刺刺走進(jìn)卡薩蘭上界最大的妓院。
“哎呀，這不是吉西安大人嘛，好久不見?！贝虬绲没ㄖφ姓沟睦哮d一搖一擺走近他，滿臉堆笑，“我那些姑娘啊，可想死你了！今晚你想找誰？美娜？潔妮？還是戀？”
“都不是，今天我來找個男人?！?br/>
吉西安笑嘻嘻地道，隨手拋了枚金幣給她。趁老鴇的注意力被引開的空檔，長驅(qū)直入，轉(zhuǎn)眼消失在熱鬧的大廳里。
一間華麗的廂房內(nèi)，一對歡好的男女不斷發(fā)出茍且之聲，盡顯一室春色，突然，一個低醇悅耳的男性嗓音如晨霧灑落，澆熄了欲火：“真是好興致啊，尼基少爺。我還以為經(jīng)過要塞那些節(jié)目，應(yīng)該多少讓你收斂點(diǎn)了，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回復(fù)男性雄風(fēng)了，佩服，佩服。”啪啪啪，清脆的掌聲響徹昏暗的室內(nèi)。
“誰??？”宰相之子跳起來，慌忙點(diǎn)起燈，光線照亮坐在窗臺上的青年俊雅含笑的面容。用被單遮住上半聲的妓女叫道：“??！你是——”
“吉西安-凱曼！”尼基先一步喊出來人的姓名，“你怎么在這里？”
“討厭，我對同性的**沒興趣啊?！奔靼舱谧⊙?。尼基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絲不掛，面紅耳齒地套上扔在地上的長褲。吉西安滿意頜首：“這才像話，免得我抬一只又丑又裸的瘦皮猴回去時被元帥怪我傷害她的眼睛——風(fēng)石壓！”
咚！沒等尼基反應(yīng)過來，一塊大氣凝成的無形石塊就重重砸上他的后腦勺。他兩眼一翻，朝前仆倒。術(shù)士長扛起宰相之子，向看得呆然的妓女拋了個飛吻：“打擾，告辭。”
語畢，揚(yáng)長而去。
******
“你有沒有聽見什么聲音，羅蘭老弟？”
北城城主米利亞坦疑惑地朝窗外探頭探腦，但糟糕的能見度妨礙了他的觀察。
“沒有。”東城城主盯著面前的棋盤，徐徐喝了口茶，“我只知道，你快輸了?！?br/>
“可惡！還早哩！”
米利亞坦立即拋去詭異聲響，專心回到黑白子的世界，于是沒有看見，對座的青年一瞬間將視線投向窗外，冰藍(lán)色的雙眼閃過了然的光弧。
連棋子的地位也保不住，當(dāng)然只有成為棄子一途，是不是，謝爾達(dá)？
******
一名身穿侍女服飾的少女躡手躡腳地從墻角的陰影鉆出來，急步穿過長廊，來到中庭，停在一堵墻前，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
“你去哪里，萱卡？”
這時，一個清朗柔和的嗓音順著晚風(fēng)傳來，嚇得她險些心膽俱裂。轉(zhuǎn)過身，她面向身后披散著一頭銀藍(lán)色長發(fā)的美麗女性，顫聲道：“莉…莉莉安娜殿下?！?br/>
莉莉安娜深深凝視侍女，用平靜的語氣道：“夜深了，你不在房里就寢，跑出來干什么？來，隨我回房?！?br/>
“殿下……”萱卡猶豫片刻，放棄將眼前的人打暈的念頭，默默跟著她回到客房。
聽到門關(guān)上的聲音，莉莉安娜回過身。
“知道我為何叫你回來嗎，萱卡？”
“知道，服侍殿下就寢?！陛婵繝孔旖?，“——玩笑話，別當(dāng)真?！?br/>
“萱卡?！崩蚶虬材入p目一黯，嘆了口長氣，“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心轉(zhuǎn)意，就算看見你剛才的行為，我還是不忍心你死在姑姑的部下手里，才把你叫回來?！?br/>
萱卡震驚地瞪視她，壓根沒聽見后半段話。
“你說一直?。磕恪阍缇椭牢沂恰?br/>
“是的。”莉莉安娜坦承，“在你被派來服侍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宰相的臥底，甚至你成為我的貼身侍女，也是姑姑的安排?！?br/>
“……原來如此?！陛婵ㄗ猿耙恍?，“我自以為瞞得很好，不料一切早被你識破，一開始，我們就相互欺騙，裝作是對親密無間的好主仆、好姐妹。”她閉上眼，昂起下巴，厲聲道：“你動手吧！”
等了許久，沒感到預(yù)想中的痛楚，也沒聽見嚴(yán)辭恐喝，萱卡不禁睜開眼，對上一雙溢滿悲哀的紫眸：“你…你為何還不動手？”不知為何，看到這樣一雙眼，她竟然底氣不足，手腳也顫抖起來
莉莉安娜垂下眼皮，靜靜地道：“萱卡，宰相已然失勢，今后無人再束縛你。我吩咐了雷瑟克，把你母親帶離宰相府，送去一個僻靜之地安頓，你快去和她匯合，從今以后，好好過日子，別再做這種危險的工作了?！?br/>
萱卡愈聽愈怒，最后爆發(fā)出一聲怒吼：“住口！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你以為我在憐憫你？”莉莉安娜一震。
“沒錯！你懂什么！少用一副恩人的態(tài)度，在那里說些假惺惺的話！”萱卡大聲道，“宰相大人對我們母女有大恩，我絕不會棄他而去！”
“你為何執(zhí)迷不悟？謝爾達(dá)只是在利用你罷了。”
“哼！說得好聽，你不也一直利用我向宰相大人傳假消息！”
莉莉安娜默然。其實(shí)有此打算的是拉克西絲，但她也確實(shí)選擇了睜只眼閉只眼，所以此刻，面對萱卡的指責(zé)，她無言以對。
“萱卡，無論你怎么看我，我還是不希望你死。”莉莉安娜抬眼，真誠地道。聞言，萱卡苦笑兩聲：“果然是天真的大小姐一個，即使你放過我，你的兄長呢？姑姑呢？”
“我會勸服他們?！?br/>
“夠了！”
“萱卡，我是說真的……”莉莉安娜急切地道。萱卡冷聲打斷：“我沒不相信，像我這種小卒子，他們也沒興趣趕盡殺絕，但前提是我必須脫離宰相大人?！?br/>
莉莉安娜清秀的臉龐浮起絕望：“你還是不肯？”
“……”萱卡頓了頓，用苦澀的聲音道，“你是不會懂的，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的苦。就算脫離宰相大人，我和母親也過不了安穩(wěn)日子。既沒錢、又沒勢，我們能怎么過活？我還不是要重操舊業(yè)！充其量不過是換個雇主罷了，或者進(jìn)窯子，當(dāng)個賣笑的妓女，就這么過一輩子?！?br/>
“你根本不用這么做！我……”
“莉莉安娜殿下，請不要連我僅剩的自尊也剝奪，我的飯碗已經(jīng)被你砸了！”萱卡的語調(diào)重又拔高，“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因?yàn)槲沂莻€卑鄙又卑微的臥底！但我還有自尊！就算我現(xiàn)在再怎么下賤，也是在用我自己的雙手養(yǎng)活自己，如果我接受你的施舍，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我為什么要瞧不起你，我本來也是平民啊！”莉莉安娜終于忍不住叫起來，“照你的邏輯，我現(xiàn)在也在接受王家的施舍了！？”
萱卡詞窮，過了一會兒，才道：“不一樣，你本來就有王室的血統(tǒng)?！?br/>
“是王家的恥辱才對！你怎么不說我身上還流著一半所謂的庶民之血？”
“這……”
“王族和平民，一樣是人，不分貴賤?！崩蚶虬材让C然道，“萱卡，我從沒有憐憫你，也從沒有瞧不起你，我?guī)椭?，完全是因?yàn)槲野涯惝?dāng)妹妹、當(dāng)朋友看！你說我不懂老百姓的苦？哼，我和哥哥，在相依為命的母親死后，活得遠(yuǎn)比你更苦、更賤！為了填飽肚子，我們不惜去偷、去搶、去騙！沒有食物，沒有住的地方，沒有溫暖的衣服……正因?yàn)槲医?jīng)歷過那種生活，我才明白你的心情，才不想你的未來和我們那時一樣！”
許久，萱卡才悶悶地道：“或許吧，或許你曾經(jīng)很悲慘，但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你是尊貴的王女，為萬人景仰的圣巫女。而我，永遠(yuǎn)是只小麻雀，沒有飛上枝頭做鳳凰的一天。”
“萱卡！”
“何況，你有個那么疼愛你的兄長，就算在那段艱苦的歲月，想必他也是寧可自己吃苦，也要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F(xiàn)在，更是一大堆人圍在你身邊，眾星捧月般討你歡心，呵護(hù)你、珍愛你?！陛婵ň従弿膽牙锾统鲆话沿笆祝凵駸o比蒼涼，“與你相比，我如何？我的父親嗜賭如命，死了還欠下一大筆債，逼得我和母親走投無路，只能干這種事；我的兄長是個酒鬼，一次想把我賣了當(dāng)奴隸而被我一刀殺死——我做錯什么事？生到這種家庭？上天何其不公！我多么…多么想成為你，有一個那么疼愛自己的哥哥……為什么？為什么他連看也不愿看我一眼？為什么他眼中的女人只有你？！你是他妹妹?。?！”
莉莉安娜倒抽一口涼氣，瞪視淚水奪眶而出的侍女。
“萱卡，你…對我哥哥……”
“別說了！”萱卡一把拔出匕首，撲向她，“我討厭你！最討厭了！”
匕首發(fā)出尖銳的破空聲直刺過來，莉莉安娜反射性地相讓，卻見萱卡身軀劇震，僵在當(dāng)?shù)?，?shù)道血泉從她的口、鼻、耳……全身各處標(biāo)射出來，在半空潑灑出雜亂的圖案，也染紅了莉莉安娜月白色的衣裙。她晃了晃，匕首當(dāng)啷落地，就著是膝蓋，然后是上身……失去焦距的雙眼不斷涌出像是淚水的濃稠液體，沾濕了可愛白皙的臉蛋。
莉莉安娜呆呆看著這一幕，抽空的腦袋跳不出一絲清明的火花，直到熟悉的聲音流入她混沌的聽覺：“哼，說到最后，還不就是嫉妒?！?br/>
“哥哥！”她猛然轉(zhuǎn)身，領(lǐng)悟了一切。
諾因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玄關(guān)，半倚著墻，清秀的臉龐掛著譏笑，紫眸不帶絲毫情感地瞥了眼地上的尸首，落到妹妹身上的剎那變得溫柔，一如他輕暖的話語：“莉莉安娜，你沒受驚吧？”
“哥哥，是你！你對萱卡做了什么！”
“就如你看見的，我讓史列蘭對她下了[心靈之牢]?！敝Z因拍拍腰間的佩劍，一臉無所謂地聳肩。莉莉安娜踉蹌半步，呻吟道：“你怎么可以……”
“我為什么不可以？”諾因上前，用力踢了腳倒在血泊里的尸體，冷笑道，“這女人剛才想干什么，你又不是沒看到！還好我有先見之明，事先做好防犯措施，才沒釀成大禍?！?br/>
“你……”莉莉安娜咬緊下唇，猛地推開他，“你知不知道，萱卡喜歡你！”
“哼！那種話，不過她使自己的行為正當(dāng)化的借口罷了。即使退一步，她真的喜歡我，我也沒義務(wù)去回應(yīng)她的感情，何況她還想殺你！”
“可是——”
“我給過她機(jī)會了。”諾因蹙眉，神色不耐，顯然開始對妹妹的連番指責(zé)感到憮然，“按照我以往的作風(fēng)，早在知道她是間諜時就一劍砍了她！全是看在你面上，我才饒她一條狗命，現(xiàn)在她咎由自取，怪得了誰？”
莉莉安娜激烈搖頭：“萱卡不是真的想殺我！她只是一時糊涂……”
“笑話！不是真的想殺你，心靈之牢怎會發(fā)動！難道她拔出匕首是想殺蟑螂？”
“或許她是恨我，恨到一瞬間想殺了我，但我相信，她絕不會真的刺下去！萱卡是個好孩子，而且她真心喜歡你，絕下不了手殺她最喜歡的人的妹妹?！?br/>
“就因?yàn)樗矚g我，所以想殺你?！敝Z因啐道。
“不是的，萱卡嫉妒我獨(dú)占你的愛，但我終究不是她的情敵，所以……”莉莉安娜竭力想勸服兄長。
“夠了！”諾因狠狠跺腳，怒火終于燒斷了他的理智配線，“莉莉安娜，你為什么盡是幫著一個外人指責(zé)我！我只是想保護(hù)你，我有什么錯，你說??！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這個愛慕我的女人把你殺死，你才開心！你才滿意??！”
“我……”莉莉安娜無言以對，半晌，怔怔垂下淚來，“我只是……”
看到妹妹梨花帶雨的樣子，諾因深深嘆了口氣，滿腔怒火灰飛煙滅。伸出手，他溫柔地將她摟入懷中，撫摸她柔順的銀藍(lán)色秀發(fā)。
“我明白，你只是舍不得一個朋友，一個‘妹妹’?！?br/>
“哥哥?！崩蚶虬材纫话驯ё∷?，嚎啕大哭，“為什么！為什么結(jié)局總是這樣！萱卡是，小云也是！莫非我的朋友注定沒好下場？”
“我真搞不懂你，你要朋友干嘛？你有我還不夠？”諾因皺眉。
“哥哥自己也有吉西安、雷瑟克兩個好朋友，還有魔封，為什么我不能有？”
“什么好朋友！吉西安和雷瑟克是我部下，史列蘭是我半身，我哪來的朋友！”諾因心一突，色厲內(nèi)荏地喊。莉莉安娜輕聲道：“撒謊?！?br/>
“總之，我不許你再交什么朋友，你只能喜歡我一個人！”
“哥，這不公平！”
“閉嘴！我已經(jīng)縱容你一回了，看看這是什么下場！”諾因手指萱卡的尸體，眼神寒酷凌厲，語氣更是不容反駁的霸道強(qiáng)硬，“從今天起，你身邊不會再有任何和你同齡或年齡相近的侍女，我會找個又老又丑的女人看住你！假以時日，我吞并了上界，我就把你接出神殿，一輩子鎖在我身邊！我們是雙胞胎，本來就該永不分開！”
一輩子……莉莉安娜反射性地后退，搖了搖頭。見狀，諾因挑高眉：“你不愿意？”
“不是…我喜歡你，哥哥，在這個世上，我最喜歡你。”莉莉安娜澀聲道。
諾因微微一笑，臉上的寒意像被陽光融化的冰雪般消散，“我也是，最喜歡你。好了，莉莉安娜，天已經(jīng)很晚了，你快到我房里去睡，這里我來收拾?！?br/>
莉莉安娜點(diǎn)點(diǎn)頭，最后看了眼曾經(jīng)是自己貼身侍女的少女一眼，踏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沖滿血腥氣的房間，期間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房門合上，諾因才收回視線，冷冷地道：“好了，你還想躲多久？”
“喂，我可不是自愿藏頭露尾，是不想打擾你們兄妹倆的‘溫馨對話’?！奔靼矎拇巴馓M(jìn)來，一臉嘲噱的笑容。諾因視而不見，徑自走到柜前取出三只杯子，一只酒瓶，懶懶地道：“你來的正好，省得我動手——把地上的垃圾處理了?！?br/>
“哎喂，你這人怎么這樣！自己制造的垃圾就該自己清理，干嘛推給我！”雖如是說，吉西安還是咕噥著施放了一個浮空術(shù)和一個火球術(shù)，將萱卡的尸體焚化。
諾因?qū)⒁槐考蛇f給他，自己啜飲一杯淡酒，因?yàn)樗屏坎淮蟆?br/>
“尼基呢？”
“地牢里?！?br/>
“很好，待會兒我來親自審問?！敝Z因冷笑，隨即斂去笑意，換上關(guān)心的神情，“雷瑟克還沒回來？”
“他本人沒回來，謝爾達(dá)倒是送來了?！毙液脹]回來——吉西安在心里補(bǔ)充：要不他聽見那句一輩子什么的，非心碎不可，唉！
“你好像有話想說？”諾因注意到他表情有異。吉西安也不否認(rèn)，直視他的雙眼，坦言道：“殿下，我覺得你對莉莉安娜殿下的態(tài)度太苛刻了?！?br/>
諾因臉色微變：“我們兄妹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這么說，你也承認(rèn)自己對妹妹的態(tài)度有問題？”吉西安毫不將上司眼中的警告放在心上，依舊不怕死地拉扯虎須。
“沒有?！敝Z因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怒火。這全是看在眼前的人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部下，又是自己暗地里認(rèn)可的知交好友，換作旁人，他早就一劍劈砍過去了。
“你少多管閑事。莉莉安娜是我的孿生妹妹，說白點(diǎn)，我們是一體的！她當(dāng)然不能喜歡別人。相對的，我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
“話別說得這么絕，當(dāng)心哪天你真的陷入情網(wǎng)?！?br/>
“呸！女人全是麻煩！我會喜歡才有鬼！”諾因嗤之以鼻。
“像你這種信誓旦旦說不愛的人，反而最容易陷進(jìn)去?！?br/>
“你在說你自己吧，大情圣！”諾因嘲諷一笑。吉西安干咳數(shù)聲，無言以對。懷著得意的心情，諾因?qū)⒖站票S手一擱，走向地牢準(zhǔn)備開始“審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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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宰相謝爾達(dá)下獄一事傳揚(yáng)開來，引起軒然大波。亞拉里特震怒地叫來主使者王妹拉克西絲，卻意外見到據(jù)說傷重昏迷的侄子諾因和被五花大綁的謝爾達(dá)父子。當(dāng)著伯父的面，諾因嚴(yán)厲抨擊日前謝爾達(dá)指使刺客謀害自己的罪行。亞拉里特自然不信，謝爾達(dá)也大叫冤枉。早有預(yù)料的諾因出示了軍務(wù)長在宰相府搜到的證據(jù)，其中包括一份謝爾達(dá)與殺手公會（也稱影子公會，是只有政治家和某些特別人物才知道的秘密公會，不屬于四大公會）的合約書及一封給死亡傭兵團(tuán)長休得斯的私函。罪證確鑿，謝爾達(dá)不但企圖暗殺王儲，還犯了通敵之罪，理應(yīng)處死。亞拉里特頓時沒話說了，但謝爾達(dá)不愧是老奸巨滑、死不認(rèn)帳的典范，震驚過后，立刻咬定那些文件是假的，是諾因和拉克西絲為陷害他設(shè)下的騙局。
亞拉里特打蛇隨棍上，要求侄子證明那些文件的真實(shí)性。諾因冷哼，踢了腳委頓在地的宰相之子，命令：“把你老子的罪全抖出來?！?br/>
經(jīng)過大半夜的嚴(yán)刑侍候，尼基早就屈打成招，當(dāng)下不敢有絲毫隱瞞，將那天謝爾達(dá)和圣騎士團(tuán)第二軍團(tuán)長布魯諾和一神秘人物設(shè)計暗殺諾因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然而當(dāng)亞拉里特問那神秘人是什么來頭，他卻瞠目不知。
謝爾達(dá)咬牙切齒，恨老婆肚子不爭氣，養(yǎng)出這么個拖老子后腿的蠢笨兒子。這下亞拉里特當(dāng)真是無路可走，只能祭出最后一條緩兵計——要求由貴族院和執(zhí)法處合議決定謝爾達(dá)的刑處。聽到這個提議，謝爾達(dá)松了口長氣：貴族院和執(zhí)法處百分之八十是他的人，由他們審判的話，雖然這次案情太大，活罪難逃，死罪卻定然可免。問題是諾因也知道這點(diǎn)，恐怕不會輕易答應(yīng)。
“可以?！背龊鮾扇艘饬希Z因居然二話不說就點(diǎn)頭。亞拉里特大喜過望，連忙喚侍衛(wèi)給宰相父子松綁，送他們?nèi)ゴ鰞?yōu)厚的貴族牢房。諾因一言不發(fā)地目送兩人的背影，在心里補(bǔ)充了一句：只要你活得到那時候。
午時，傳來謝爾達(dá)在獄中暴斃的消息，由于查不出他殺的痕跡，只能解釋為畏罪自殺。亞拉里特大為哀慟，下令厚葬愛臣，而審判當(dāng)然不了了之。
三名城主一早就聽說了宰相府的變故，但他們不便插手中城的內(nèi)政，都選擇了靜觀其變。下午，三人被叫進(jìn)宮。
“諾因城主，你沒事太好了。”
看到在正門迎接的同僚，梅蓮可真誠地祝賀。她與拉克西絲是相交多年的老友，女兒希莉絲和諾因同在王立學(xué)院求學(xué)長大，所以兩人的交情一向不錯。
“梅蓮可城主的氣色也不錯?！敝Z因淡淡一笑，轉(zhuǎn)向另兩名同僚，“羅蘭城主，米利亞坦城主，半年不見，兩位風(fēng)采依舊?！?br/>
“哈哈哈！”米利亞坦豪邁大笑，拍拍他肩膀，“別損我這老頭子了！你和羅蘭老弟才是年少英俊，風(fēng)采翩然?！?br/>
“堂堂北城大情圣居然自稱老頭子，豈不叫天下懷春少女黯然落淚。”羅蘭也加入寒喧，嘴角的淺笑令人如沐春風(fēng)，配上他此刻的和煦氣質(zhì)，讓人不由自主地撤下心防。梅蓮可笑道：“是啊，歐斯達(dá)，你未免太謙虛了?！?br/>
“就是！四十五歲還嫌老！里面那群才是真正老成精還不服老的老怪物。”諾因用大姆指比比后頭，撇了撇嘴。羅蘭微微挑眉：“元老們在里面？”梅蓮可和米利亞坦奇道：“元老們來了？為什么？他們不是一向足不出戶、不問世事的嗎？”
諾因兩手一攤：“原本是為了今天下午的審判，但謝爾達(dá)已經(jīng)畏罪自殺，他們就改成表決下一任宰相，硬要找點(diǎn)事情出來做！”
“原來如此。”梅蓮可和米利亞坦恍然大悟。羅蘭臉露困惑：“既然如此，為何叫我們?nèi)齻€來？此乃貴城的家務(wù)事，我們不便旁聽，就此告辭?！敝Z因一把拉住他：“你想逃，沒這么容易！跟我一起進(jìn)去接受老僵尸的荼毒！”
“才不要！我就知道，是你傳的假旨！”
“同僚就該有難同當(dāng)，你休想獨(dú)自溜走?！敝Z因微笑著湊近羅蘭耳畔，用只有彼此聽得見的音量道，“迷霧森林和紅石山脈兩筆帳我遲早同你算清楚，今天只是開胃菜。”羅蘭也耳語道：“今日之仇，他日必報。你欠我的，只會愈來愈多?！?br/>
兩人目光相匯，從對方眼里看到惺惺相惜和相同的冷酷決心。
后世的歷史學(xué)家對無冕之王羅蘭-福斯和之后的魔導(dǎo)國國王諾因-史列蘭-德修普之間的關(guān)系不若后者與同時代另一位偉大人物傭兵王貝姆特-瓦托魯?shù)垡鄶骋嘤训奈⒚铌P(guān)系那么眾說紛紜，見解基本相同：宿敵！而對兩人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共同特質(zhì)，也一致給予了梟雄的評價。只是一者以面具遮掩，一者毫不加掩飾，就予人截然不同的印象，這也是羅蘭被更多人認(rèn)為是陰謀家的原因。倒是諾因和羅蘭對彼此的評價驚人的相似：“羅蘭？他是只狡滑的老狐貍，超級難對付的家伙?！保ㄕ浴稛o冕之王傳——諾因-史列蘭-德修普評語篇》）；“勁敵。硬要比喻的話，唯有豺狼能與之妣美。”（摘自《無冕之王生平語錄》）；再套句卡薩蘭滿愿師楊陽的評價，就可以完美地得出結(jié)論：
“若非立場不同，他們會是對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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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如獲大赦的四人眼冒金星，頭暈眼花地從王宮走出來，慘白的臉色仿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酷刑。事實(shí)上，與貴族院元老們同坐一堂討論事情的確是無與倫比的巨大折磨。這個由平均年嶺八十五歲的成員組成的團(tuán)體集頹廢、嘮叨、無能、遲鈍等特質(zhì)于一身，堪稱全世界最可怕的老人聯(lián)盟。理所當(dāng)然，他們召開的會議也是以無效率和瞎起哄為唯一的特色，若非主持會議的拉克西絲不厭其煩地總共七百多次將元老們的閑扯拉回正題，選相會議起碼還要開一個月，連涵養(yǎng)最好的羅蘭也恨不得當(dāng)場翻桌；諾因更是憋火憋得差點(diǎn)內(nèi)出血，在心里將元老們凌遲了數(shù)億遍。
“一群老不死！”接過參謀長遞上的水瓶灌了個底朝天，拉克西絲憤憤吐出一句，余人深有同感地點(diǎn)頭，諾因悄悄補(bǔ)充了一句：“老妖婆罵老不死。”
姑侄倆將三名城主送到空浮舟站口，才互道離別。
“拉克西絲元帥，諾因城主，半年后的首都會議再見了。”
最后一個進(jìn)站的金發(fā)青年微笑道，轉(zhuǎn)身離去，在兩人眼底烙下一個漆黑的背影。艾德娜等護(hù)衛(wèi)行了一禮，緊跟其后，不一會就消失在空浮舟巨大的船體里。又過了片刻，刻著卡薩蘭王室圖案的飛行船緩緩駛離月臺，融入站外星辰璀璨的夜空。
“奇怪，我總覺得沒多久就會再見到那家伙?！敝Z因喃喃低語，沒料到自己的話竟然一語成讖。
拉克西絲沒聽見侄子的自言自語，問道：“你什么時候走？”
“明天?！?br/>
“那么放雷瑟克半天假，他很久沒回去了，盡是跟著你東奔西跑，別忘了他有家人惦記著?！崩宋鹘z的語氣略含責(zé)備，“還有，你也去吧?！?br/>
“人家家人團(tuán)聚，我去做什么？”諾因皺眉。
“讓兩位老人家看看拐帶他們兒子的兇手唄。”
“……”
“開玩笑。尤耶夫婦一直很想念你，還有凱曼，他們也把你們倆當(dāng)親生兒子看待，別忘了小時候他們多疼你們兩個——喏，拿著禮物。”拉克西絲將一只包裝精美的禮盒塞給對方，揮揮手，走得不帶片塵。
諾因看著走遠(yuǎn)的姑姑，再看看手里的禮物，眼中一時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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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軍務(wù)長兼近衛(wèi)軍司令克爾文-尤耶的家宅座落于平民區(qū)希爾巴利街214號，是一棟樸實(shí)的雙層樓房。庭院里種著橘子樹和大蓬熏衣草和蘭花，黑夜里送來陣陣沁人的清香，看起來就像個退休文官的家。
諾因攜同兩名部下到達(dá)時，時鐘已敲過十點(diǎn)。由于事先接到拉克西絲的通知，兩老和雷瑟克十三歲的妹妹露蒂絲都沒有驚訝。一聽到敲門聲，和兄長一樣有著黑褐色頭發(fā)和湛藍(lán)眸子的少女就沖上去開門，一把抱住來人。
“諾因哥哥，我好想你?。≡趺催@么久才來我家！”
“喂，露蒂絲……”被勒得快要窒息的軍務(wù)長發(fā)出微弱的抗議。露蒂絲才發(fā)現(xiàn)抱錯了人：“啊，是哥哥，你好?！闭f著推開他，抱住一旁的黑發(fā)青年，甜甜地道：“我好想你啊，諾因哥哥?！?br/>
“你這個老哥做得可真失敗啊?！奔靼才闹讶说募缬樞?。雷瑟克一臉受傷地看著無情的妹妹，無心回嘴，這時兩老也迎了上來。
“我回來了，父親，母親?！?br/>
“你這沒良心的小畜牲，這么久才曉得回來一趟?！笨藸栁淖焐媳г?，雙手卻激動地搭住兒子已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肩膀，他的妻子珀西兩眼含淚，握著兒子的手，深深端詳他略帶風(fēng)霜的清朗面容，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親……”雷瑟克眼眶也有些泛紅，先摟了摟父親，再俯下身親吻母親的臉頰。
諾因和吉西安不自在地別過頭，不是嫉妒，而是不習(xí)慣這種充滿溫情的場面。珀西擦擦眼睛，轉(zhuǎn)向兩人，真摯地笑道：“殿下和吉西安也好久沒來了，快進(jìn)來，家里沒什么好東西招待，都是些粗茶淡飯?！?br/>
“哦哦，如果連伯母做的東西也叫粗茶淡飯，那些大廚御廚都要跳河了?！奔靼驳纳囝^只要碰上“雌性動物”就會自動運(yùn)轉(zhuǎn)。珀西嗔道：“你這孩子，還是這么貧嘴！”諾因拉開露蒂絲，認(rèn)真地道：“伯母，你叫我諾因就行了?！?br/>
“這怎么……”
“好好，諾因?！辩晡髌苏煞蛞话?，注視黑發(fā)青年清秀出塵的五官，綻開笑容，“你啊，和莉亞長得真是像，要不是這個高個，伯母肯定分不清?！?br/>
“那當(dāng)然！我們是雙胞胎嘛！”諾因自豪地抬頭挺胸?？藸栁钠娴溃骸斑祝騺喸趺礇]來？”諾因登時像只泄了氣的皮球般癟下去：“她回神殿進(jìn)修了?！崩咨艘仓共蛔∈纳袂椤ｇ晡鲌?zhí)起諾因的手，安慰道：“明兒伯母上神殿探探莉亞，給她帶些好吃的，好好補(bǔ)償她——來，你們快進(jìn)來，再站在門口都要凍著了?！?br/>
走進(jìn)客廳，一張鋪著繡有三色堇圖案桌布的圓桌映入眼簾，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佳肴和幾瓶浸過井水的冰涼麥酒。女主人歉然道：“沒什么小菜，都是臨時弄的，要是昨天通知就好了，我可以準(zhǔn)備得更豐盛?！眱蓚€客人受寵若驚地道：“已經(jīng)夠豐盛了，真的！”珀西由衷地笑了。
“來來，我們先干為盡?！笨藸栁陌l(fā)揮軍人的豪邁作風(fēng)，連開三瓶麥酒，連酒杯也不用就直接放在三個青年面前。諾因一瞬間露出畏縮的表情，珀西理解地幫他換成杯子，白了丈夫一眼：“你這家伙，想灌醉小孩子啊?！敝Z因感謝她的解圍，卻對她那聲“小孩子”頗有微詞，心想我都二十四歲的人了還能叫作小孩？
克爾文也不以為然：“哎，婦道人家懂什么，身為男子漢，就該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吉西安仗著酒量好，點(diǎn)頭恭維：“伯父說的是?！笨藸栁墓笮?。
珀西微笑道：“好，你們倆要逞英雄，我去端兩個臉盆過來給你們喝?！币焕弦簧俚菚r沒了聲音，把頭搖得撥浪鼓也似。諾因和雷瑟克在旁邊奸笑。
“露蒂絲，你怎么巴著諾因的手不放，你這樣他怎么吃飯？”珀西注意到女兒的行為，扳起臉訓(xùn)斥。露蒂絲燦笑道：“沒關(guān)系，他不能吃，我喂給他吃?！甭勓裕Z因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按住腦袋。
“哎，女孩子家，怎能這么沒規(guī)沒矩的?！笨藸栁囊部床贿^去了。
“有什么關(guān)系，我和莉亞姐也常常這個樣子?！甭兜俳z不解。諾因按住她的腦袋瓜，一字一字道：“小丫頭，看清楚，我不是莉莉安娜?！?br/>
“我知道你不是莉亞姐，是諾因哥哥嘛?！甭兜俳z雙手插腰，鼓起腮幫，“還有！我不是小丫頭，我已經(jīng)十三歲了！”
“小丫頭就是小丫頭，什么不是小丫頭，或者叫你黃毛丫頭。”諾因像在說繞口令，趁“小丫頭”松手之際，大口喝酒、吃菜，忙得無瑕他顧，自然沒瞧見露蒂絲氣得通紅的小臉。
“我不是小丫頭，更不是黃毛丫頭，我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當(dāng)你的妻子！”
噗——四名男士噴出嘴里的麥酒，一位女士噴出嘴里的飯粒。
“殿下，難道你對我妹妹……”雷瑟克揪起主君的衣領(lǐng)，激動得臉色陣紅陣青，眼睛里燃燒著兩把鬼火。諾因大呼冤枉：“喂！你冷靜點(diǎn)！我又不是吉西安，守備范圍從八歲到八十歲（吉西安大喊：胡說八道！），我對小丫頭沒興趣！”
“老女人也不見你有‘性’趣。”吉西安咕噥。
“那露蒂絲為何——”雷瑟克疑惑地看向妹妹。露蒂絲扁嘴：“是你自己答應(yīng)的，等露蒂絲長大了，你就娶我為妻?！币粫r間，所有的視線又集中在男方身上，其中以一家三口的目光最為熾熱，最為殺氣騰騰；另一個則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tài)。
諾因嚇壞了，有生以來，他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恐慌。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俊?br/>
“有啊有??！我記得清清楚楚，王立學(xué)院畢業(yè)那天，你和哥哥、吉西安哥哥醉醺醺地回來，躺在露蒂絲的大床上，我就纏著你，問你等我長大了，娶我好不好，你說你給我閉嘴就好，我馬上閉上嘴巴，然后你就睡著了——諾因哥哥，難道你忘記了？”
“……”
室內(nèi)出現(xiàn)良久的沉默，吉西安第一個回過神，舉起筷子，招呼道：“吃飯，大家吃飯?！闭Z畢大塊朵頤，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雷瑟克訕訕?biāo)砷_手：“對不起，殿下。”和諾因一起加入吃飯圈子。
“喂！”露蒂絲本以為眾人會幫自己出氣，看到這情景委實(shí)不解。珀西扣扣她，笑道：“傻丫頭，那種話怎能當(dāng)真。”
“是啊。哎，還有，露蒂，諾因他們畢業(yè)那年你不是才四歲，怎么就——”克爾文眼睛瞪得老大。聞言，三名青年也禁不住停下嘴，張大眼。
露蒂絲氣呼呼地道：“四歲怎么了！四歲就不能愛人了？爸爸欺負(fù)人！”克爾文急忙點(diǎn)頭哈腰，哄道：“好好，乖女兒不生氣，是爸爸不好，爸爸不對。”
“哼！”露蒂絲別過頭，拉住黑發(fā)青年的袖子，“諾因哥哥，你到底娶不娶露蒂絲？”雷瑟克和珀西異口同聲的喝斥：“露蒂絲，別鬧了！”
“我娶?！背龊舯娙艘饬?，諾因公布石破天驚的答案，但他很快又補(bǔ)充了一句，“不過要到一百年后?！?br/>
“一百年？那我不成了一堆白骨了！”露蒂絲今年十三歲，并非三歲，當(dāng)然聽出諾因擺明了的拒絕之意。諾因揮手：“等不到那時候，就別說嫁不嫁這種話。”
余人都覺得他這態(tài)度有點(diǎn)過火，但諾因自覺已做到和顏悅色，仁至義盡，換作旁人，他早就一腳踹得遠(yuǎn)遠(yuǎn)的，全是看在“小丫頭”是好友的妹妹分上。
“嗚……”初戀夢醒的少女浮起兩泡晶瑩的淚霧，一副山雨欲來之勢。諾因立刻捂住耳朵。雷瑟克張開雙臂，準(zhǔn)備給妹妹一個盡情哭泣的港彎，不想露蒂絲哇的一聲，撲進(jìn)了女性公敵的懷里：“吉西安哥哥——”
“乖乖。”吉西安竊笑著瞥了眼僵成泥宿木雕的友人，溫柔地?fù)崦兜俳z的頭發(fā)，安慰道：“不哭，哭了就不美了?！?br/>
“嗚嗚，吉西安哥哥，諾因哥哥欺負(fù)人?！甭兜俳z的哭聲果然小了些。
“放心，等你胸部豐滿了，臀部變大了，不用你說他也會哭著跑回來求你嫁給他。”一邊感受著懷里沒有發(fā)育的胸部帶來的遺憾，吉西安一邊隨口胡謅。露蒂絲尚不及問“真的”，諾因和雷瑟克已送上鐵拳。
“竟敢吃我女兒的豆腐！”珀西和克爾文再補(bǔ)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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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dāng)于夜宵的晚餐用罷，女主人端來一杯冰咖啡和四杯熱咖。廳里頓時飄起醇厚的芳香。對于友人母親體貼入微的心思，諾因不禁感到胸口一熱。
珀西哄著女兒上樓睡覺，把客廳留給男士們。但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個菜市場，男人聚在一起，不是聊美人和酒，就是公事。
“聽說你們把謝爾達(dá)那頭老狐貍干掉了，做的好，真是大快人心啊?！?br/>
克爾文爽朗地笑道。他在任軍務(wù)長期間，也曾與宰相多有沖突，對他私下販賣奴隸的行為更是不以為然。甚至，他名為退休實(shí)為失勢地被從軍務(wù)長的位子上踢下來，也是謝爾達(dá)在背地里搞的鬼。
雷瑟克卻露出躊躇的表情：“父親，聽說你和謝爾達(dá)宰相是老同學(xué)……”
“哎，那都已經(jīng)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還提它干什么?！笨藸栁臄[擺手，看向諾因，神色變得嚴(yán)肅，“而且，他竟然企圖謀害殿下，就算你們放過他，我也絕計不饒！”
“伯父，我說了不要叫我殿下?！敝Z因提醒，全身自然散發(fā)出不怒而威的氣勢，前任軍務(wù)長不由自主地點(diǎn)頭稱是。
“話說回來，新上任的宰相叫羅姆席德吧，他是什么來頭？”
吉西安發(fā)言。諾因和雷瑟克齊聲道：“你都不知道，我們怎么會知道！”吉西安擊了下掌：“所以??！這點(diǎn)很奇怪！”
“羅姆席德……我沒聽過貴族院有這么一個人?！笨藸栁幕貞?。雷瑟克臉露緊張：“父親，你確定？”克爾文不好意思地騷騷頭：“不，元老們總共有好幾百個，我總不可能一一記得?！?br/>
“或許是新加入的元老，他年紀(jì)不大，頂多四十幾?！奔靼驳拈_導(dǎo)令克爾文的心情平復(fù)下來，因而沒注意三名青年交換了一個眼色。
“管他！只要別來煩我，隨他快活！就算不是塊好料，也是老妖婆倒霉?！?br/>
諾因的話有百分之六十的真實(shí)性。無論新任宰相是好是壞，是清廉是**，對他都沒有影響，他的領(lǐng)地是在西境。甚至，羅姆席德和謝爾達(dá)一樣貪得無饜反而好，等把東境的朝綱敗壞后，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收。本來諾因殺死謝爾達(dá)，就不是為了卡薩蘭的百姓，而是因?yàn)橹x爾達(dá)居然把腦筋動到他頭上。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諾因懷疑現(xiàn)任宰相背后會否有黑手，那他就非得留神不可了。
“老妖婆？”克爾文不解。諾因不在意地道：“我姑姑啦！”雷瑟克和吉西安苦笑?？藸栁牡纱笱?，一時說不出話。
“你這孩子，對長輩這么沒大沒小。”珀西走近，捶了他一記。諾因吐吐舌，在這位既嚴(yán)厲又親切的婦人面前，即使無法無天如他，也不禁有所收斂，但口頭上仍要反駁兩句：“可是，她都應(yīng)該三十好幾了，看上去還是只有二十出頭，不是妖怪是什么！”
兩老失笑，大廳的氣氛又緩和下來。
“傻瓜，那是駐顏有術(shù)?！奔靼步舆^新倒的咖啡，啐了聲。珀西端著咖啡壺，笑道：“吉西安說的不錯，女人嘛，誰不希望漂亮，年紀(jì)越大，越要保養(yǎng)?！?br/>
“啊，元帥大人的美貌是保養(yǎng)出來的？我還以為她和殿下一樣是天生的娃娃臉?！崩咨耸煮@訝。吉西安唾棄地看著他，眼神明白寫著“這個還要呆”。
“你說誰娃娃臉？”諾因瞇眼。
雷瑟克還沒回話，吉西安搶先道：“是男人就承認(rèn)事實(shí)。”諾因抿嘴不語，可愛的表情配上清秀的娃娃臉，著實(shí)引人發(fā)噱，眾人苦苦忍住。
這時響起叮的一聲，珀西連忙跑出去，不一會端著一大托盤熱氣騰騰的點(diǎn)心走進(jìn)來，笑道：“來來，快，趁熱吃，剛出爐的橘子蛋糕?！北娙她R聲歡呼。頓時，橘子蛋糕的甜香和咖啡的芬芳以華爾茲的拍子在大廳飛舞，構(gòu)筑出溫馨的家庭氣氛。
“不知道希莉絲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吃了幾口香甜軟滑的蛋糕，諾因停下嘴，怔怔地道。余人面面相覷。吉西安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問道：“怎么突然提起那個男人婆？”
諾因指指蛋糕，意思很明白：他看到甜食，于是想到素有“甜食王國”之稱的南城，再想到甜食王國的公主并不奇怪。雷瑟克猜測：“大概和我們一樣，坐在火爐邊吃蛋糕吧?！奔靼矊λ南胂罅Ρб员^的看法：“正常人這時候都在睡覺！”雷瑟克反唇相譏：“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是正常人？”
“至少有一個不怎么正常，當(dāng)然我肯定是正常的?！奔靼财沉搜壑骶?。諾因扔給他一個沙發(fā)靠墊，結(jié)果被女主人敲了一記。
“你們說的可是那個以前常來的紅發(fā)女孩？性格很活潑的……”克爾文詢問。雷瑟克點(diǎn)點(diǎn)頭：“對，就是她?！辩晡骰貞浀溃骸跋＠蚪z是個好孩子，活潑又開朗，可惜畢業(yè)后就沒來玩過——聽說她離家出走了，找到了沒？”
“早找到了，當(dāng)初還是殿下幫她蹺家的?！奔靼惨贿叴筻⒌案庖贿吇卮?。兩老驚詫不已，看向諾因。后者對他們的眼光感到不解：“干什么？她要我?guī)兔?，我就幫她咯?！笨藸栁膰@息連連：“唉！你怎么能幫朋友這種忙，人家的父母不要擔(dān)心死！”珀西附合：“是啊，諾因，改明兒就勸希莉絲回去向梅蓮可城主賠禮道歉?！?br/>
“不要?！敝Z因一口拒絕，“回去回去是希莉絲的自由，我尊重她的決定。”
“問題是她的決定太草率了……”
“父親，母親，希莉絲是因?yàn)槊飞徔沙侵鞅扑藿o她不喜歡的人，才離家出走的。”雷瑟克開口為主君解圍。兩老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樣?！?br/>
“我倒認(rèn)為她應(yīng)該嫁給那個蠢蛋王子?！奔靼埠攘丝诳Х?，道，“為了南北兩城著想。”諾因浮起深思之情：“你說的我懂，換作別人我也無所謂。但我絕不允許希莉絲成為政治婚姻的犧牲品?！奔靼脖牬笱郏骸拔?，你該不會——”
“恕我打擾一下。”克爾文忍不住插口，“到底怎么回事？”三個青年對視一眼，在沉默中推舉出發(fā)言人：雷瑟克解釋道：“是這樣的，三年前，梅蓮可城主和米利亞坦城主為了進(jìn)一步鞏固兩城的關(guān)系，決定讓希莉絲和北城大王子伯都-歐斯達(dá)聯(lián)姻。但希莉絲不愿意，于是向殿下求助，加上她貼身侍女的掩護(hù)，終于逃離了梅迪城。”
“可憐的孩子……三年前，她不是才十五歲，難怪她不愿意。唉，梅蓮可城主也太心急了?！辩晡鳚M腹同情?？藸栁牡囊娊鈪s不同：“為了國家大事，這也是沒辦法的?！辩晡鞯裳郏骸澳阏f什么！女人就活該成為犧牲品么？政治婚姻最不人道了！”未免兩人越說越僵，雷瑟克急忙打圓場：“現(xiàn)在希莉絲都已經(jīng)離家出走了，再討論這些也無濟(jì)于事?！?br/>
“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辩晡鲹?dān)憂地道，“她一個單身女子在外頭奔波……”諾因不以為然：“希莉絲和我同樣是裘斯達(dá)老師的弟子，劍術(shù)不亞于我，怎會有事！”吉西安用一種怪異的語氣道：“殿下，你這么關(guān)心那個男人婆，莫非是——”
“因?yàn)樗俏規(guī)熋?！而且是唯一一個能和我打平手的女人！”諾因自豪地昂起下巴。
“我就知道。”吉西安抹了抹臉：真是無可救藥的戀妹狂！
“那你這三年就一直包庇她，不讓南北兩城找到她？”克爾文問道。
“對！”
珀西問：“那你打算幫她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或許等她玩夠，或許等她找到一個情人——對了，她臨走前說要找個相貌出眾、氣質(zhì)溫雅、武藝高強(qiáng)、魔法杰出、人品優(yōu)良的情人再回去，氣死她老娘和伯都那蠢蛋，現(xiàn)在大概已經(jīng)找到了，真想看看啊?！敝Z因感興趣地道。
這…那種完美的男人，世上恐怕是不存在的吧？余人抹汗。（注：希莉絲的情人后來找到了，不過……不是男人。聰明的讀者應(yīng)該猜到了，沒錯，就是我們的第一女主角?。?br/>
沒有重點(diǎn)的歡談又持續(xù)了一會兒，三個青年才在呵欠聲中，查覺天色已晚。最見機(jī)的術(shù)士長頭一個搶了浴室洗澡睡覺。當(dāng)黑發(fā)青年走進(jìn)浴室后，女主人呼喚留在客廳的兒子：“雷瑟克?！?br/>
“什么事，母親？”軍務(wù)長溫和地回應(yīng)，停下收拾餐桌的手。
“你，喜歡目前的生活嗎？”
“喜歡。”對這個問題，雷瑟克不需要絲毫的遲疑。凝視母親的雙眼，他臉上浮起歉意：“對不起，因?yàn)檫@樣，害得父親和母親寂寞，還有露蒂絲?！?br/>
珀西愛憐地?fù)崦鹤尤犴樀亩贪l(fā)，為了這個動作，她不得不踮起腳。
“放心吧，我和你父親都理解的，雖然他口頭上老愛嘀咕兩句，至于露蒂絲……那孩子一直不太諒解，今天才故意對你不理不睬。”
“原來是這樣……”雷瑟克感到一陣內(nèi)疚。
“沒關(guān)系的，露蒂絲只是還沒長大，等她長大，明白自己心里真正想追求什么，就會原諒你了。所以雷瑟克，只管專心走你的路吧，父親和母親會永遠(yuǎn)支持你，好好照顧自己，還有……照顧好他們倆?！?br/>
“是的，母親?！辩晡鞯脑捳Z，就像春水般溫暖地沁透青年的胸膛，令他眼眶微濕。這個世上，還有什么比自己的所做所為得到親人的諒解和支持更高興呢？
緊鄰客廳的澡間內(nèi)，諾因先解下腰間的佩劍，小心地擱到洗臉架上（注：上界和某些富足地區(qū)和地球一樣有水管，是矮人的手筆），然后開始褪下衣物，無意間朝穿衣鏡瞥了眼，頓覺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諾因蹙起眉，對著鏡子端詳片刻，終于發(fā)現(xiàn)什么地方不對勁了：他的耳環(huán)少了一只！
“奇怪，什么時候掉的？”諾因?qū)に剂季?，沒有結(jié)果，就不再在意，走向放滿熱水的澡盆，這時，他感到有道目光看著自己，但只一瞬，就消失了。
“……是我的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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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靠近北城埃特拉的小村莊里，一個少女坐在神殿二樓的窗前，捂著紅得快要噴火的臉，拼命喘息，活像個發(fā)病的哮喘病人。
看看看看到了?。?！怎怎么辦？除了唯叔叔之外頭一次……
可惡！就是怕白天會看到這種尷尬事，才晚上看，沒想到——他怎么這么晚還洗澡?。?？楊陽死命捶桌，差點(diǎn)吵醒已入睡的昭霆。
算了。驚魂未定地看了咕噥著翻了個身，再無動靜的友人，楊陽松了口長氣，隨即用力拍打滾燙的雙頰，試圖趕走腦中讓人噴鼻血的煽情畫面：就當(dāng)作了場噩夢，忘了吧，忘了吧，楊陽，對！這是夢，一個噩夢！
不敢再深想下去，黑發(fā)少女一把合上日記，將紅寶石耳墜戴回左耳，脫下外衣爬進(jìn)被窩，合眼的前一刻，她在心里發(fā)誓：今后絕對絕對不再用耳環(huán)感應(yīng)！
“史列蘭，你這個王八蛋！”
留下最后一句低語，卡薩蘭滿愿師哀怨地進(jìn)入夢鄉(xiāng)。
與此同時，泡在澡盆里的卡薩蘭城主打了個噴嚏，門外的女主人立刻遞來關(guān)懷的提醒：“諾因，水涼了就出來吧！當(dāng)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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