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賢不認路，在感知小道士追不上之后就找了一個山洞帶碧禧藏了起來。

    小道士的符雖厲害，但畢竟年紀尚小，修為有限，碧禧受傷不重，唐賢替他療傷十日后，碧禧便悠悠轉醒。

    碧禧只當小道士良心發(fā)現(xiàn)，沒取他們二人性命，對二人如何逃脫之事沒有進行詢問。

    他醒來之后也不把唐賢當外人，儼然一副同門模樣。

    外傷一好，便帶唐賢一起回柴桑山。

    唐賢一路走一路就在找自己的徒弟，看來看去也沒看到收徒的印記。

    不過他并不著急，就像在第一個世界，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練級練了很久才遇上的祁觀。總有一天他會遇見的。

    柴桑山離唐賢醒來的地方并不遠，其中卻還要經(jīng)過一個小鄉(xiāng)鎮(zhèn)，若不沿這條路走，便得翻山越嶺，爬上十幾個山頭。

    唐賢疑惑問道：“咱們?yōu)楹尾恢苯语w過去？”他還不知自己的法訣究竟能用到什么程度，不敢?guī)П天w。萬一半途失效，他倆準得摔死。

    于是就指望著碧禧這條小蛇妖帶他飛。

    然而碧禧答道：“小十九啊，你剛化形不懂。騰云的術法可是大妖精才會用的，咱們這種小妖精只能憑借本能游啊游，游啊游的，幸好咱倆不是水生的妖精，不然這么多天不沾水，肯定和隔壁的鯉魚精一樣，變咸魚干?！?br/>
    他說話的同時給自己施了一個化形之術，將蛇尾收了起來，化作一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魅诵魏蟊阃瀑t講：“你也快把自己尾巴收起來吧，咱們裝作凡人混進去借個道?！?br/>
    唐賢沉思半天，最后搖頭說道：“不會?！?br/>
    碧禧：“……”

    碧禧想了想，也是，他百歲那年才學會化作人形。唐賢才剛成精，不會收尾巴也正常，他便道：“那你變回原形，藏袖子里，我?guī)氵^去?！?br/>
    唐賢繼續(xù)沉思，最后仍舊搖頭：“不會?！彼尉褪侨耍@變不回去他也很著急的。

    碧禧：“……”這要問他的話，他也不會啊，本能這種事情怎么解釋？

    碧禧無奈問道：“那你會什么？”

    唐賢一本正經(jīng)道：“會爬?！?br/>
    于是兩只妖精甩著蛇尾巴爬了一路，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終于爬到了柴桑山。望見山頭的一瞬間，灰頭土臉的碧禧哇的一聲抱住唐賢哭道：“除非修成大妖精，否則老子再也不下山了！”

    然后第二個月就帶著唐賢偷偷溜下了山。

    據(jù)碧禧說，他找著一條水路，連著內(nèi)城的河道，他倆躲水里，尾巴藏水下就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

    唐賢這一月來不停聽他絮叨人間的繁華與熱鬧，不似柴桑山上除了修煉就還是修煉。深知即使不帶自己，碧禧也會一個人找機會溜出去。

    擔心他一個人遇到什么，就答應跟著一起去了。

    碧禧游在前頭，唐賢跟在后頭，不消半天時間，就游到了內(nèi)城的河道里。碧禧冒了個頭，便見城中萬家燈火，今日太守娶親，流水席從街頭擺到巷尾，熱鬧非凡。

    碧禧極為開心地在水中擺了擺尾巴打了個圈，挽著唐賢的手道：“小十九你真好。”

    他剛夸完唐賢，眼神就直勾勾地望向了路邊賣糕點的商鋪，咽了咽口水道：“小十九你在這等著，師兄上岸給你買糕點吃。人類的糕點可比山里的果子甜多了。”

    說罷便是一個翻身潛入水中，化作人形在隱蔽的地方上了岸。唐賢看他背影笑笑，便下潛入了水。

    神識四散開來，籠罩著整個內(nèi)城。

    無論是啼哭嬰孩，還是蹣跚老人，又或是嬌俏俊朗的少男少女，只要這有點生氣的東西都被唐賢收入眼底。

    驀地，便感知到東南方向傳來一陣妖氣，速度極快地往內(nèi)城飛來，身后還跟著一股熟悉的氣息。

    唐賢無需辨別，人類里帶這種氣息的也就一個人。

    一個月前的那個小道士。

    真巧。

    他剛感嘆完世界太小，冤家路窄，就發(fā)現(xiàn)這小道士御劍飛過他上空的時候，追著追著中途就變了道，直直朝他飛來。

    唐賢想裝作不知道都沒辦法，便探頭笑道：“好巧，此翻良辰美景，道長也來一起泡澡么?！?br/>
    小道士從天而降，穩(wěn)穩(wěn)停在一艘花船之上，朝唐賢挽了個劍花，怒道：“誰要與你泡澡！”

    唐賢翻手劃了個水花，指向東南方向，笑意盈盈：“那就追妖精去吧，大妖精要跑了?！?br/>
    小道士斂起怒氣，冷冷道：“你們妖類果然薄情冷性，為保自身，便可出賣同類?！?br/>
    唐賢在水里飄飄浮浮，嘻嘻笑道：“他身上一股子血腥味，估計吃了要有十幾個人。道長，我身上香多了。”

    小道士聽不得他這些輕浮浪蕩的話語，掐了個劍訣便朝唐賢攻去。

    唐賢無聲化解了這個攻勢，留了一分神念在碧禧身上，便化作一道流光往城外飛去，心中無語：傻道士，在城里打也不怕擾民。

    直到飛到城郊荒無人煙的時候，唐賢才停下與小道士過起招來。不過短短一月時間，小道士進步不小，憑他這資質(zhì)，百年之內(nèi)定然可以飛升。

    但對上唐賢，還是一招倒的下場。

    唐賢一尾巴掃過去，小道士就毫無抵抗力地撲街了。

    徒弟沒找到，尾巴倒是越用越順手。

    小道士劍已脫手，被唐賢收入手中。

    唐賢游到他身邊，撐著下巴問道：“小道長，還打么？”

    小道士沒有回答，四周灌木沙沙作響，一尾狐妖從林中越出，用低沉而又詭譎的聲音說道：“小蛇妖，多謝你幫了大忙了?！?br/>
    是那只小道士追了一路的妖精。

    唐賢回頭笑道：“不用客氣。”除了這個回復外，還外送劍氣一道。正好用了小道士的劍。

    那狐妖一臉不可置信，口中鮮血直流：“你……你竟然……”幫這個死道士卻不幫同為妖精的他。

    唐賢看著這個死不瞑目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完全的狐妖想到：多年不用劍，劍法還是依舊這么準。

    唐賢感慨完就繼續(xù)面向小道士：“你看吧，我說了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小道士冷著臉道：“你嗜殺成性，終非正道?！?br/>
    話雖是這么說著，卻消了殺心。

    此后再見，言語中對唐賢放蕩不羈的行為微詞雖多，也再沒有動過兵刃。

    一日唐賢膽子肥了，游上他師門洞府找他，小道士又驚又怒，趕忙把唐賢放進來，設置了重重禁忌把自己修行的洞府給封了起來，生怕被其他同門發(fā)現(xiàn)。

    唐賢倒是不怕，他之前已經(jīng)試過了，一月前他游到老道士身邊都沒被發(fā)現(xiàn)，更別說是偷偷來找小道士了。

    小道士還沒發(fā)火，唐賢就掏出了一壺酒遞給小道士。

    小道士皺眉：“要喝你找碧禧喝去?！?br/>
    “碧禧只喜歡喝酸梅汁?！碧瀑t勾上小道士的肩膀道，“何岑，你師父已經(jīng)仙逝七日，我找你你不出來，想你難受才來找你喝酒，你不喝的話就看著我喝。正好你這靈氣充裕，我多坐會兒。”

    小道士沉默。

    唐賢一杯接一杯地喝，就聽小道士道：“我出生的時候，家里遭了劫匪，師父憐我孤苦伶仃接我回山，教我道法。他同妖界大妖斗法，身死道消，我卻修為低下，沒辦法替他報仇?！?br/>
    唐賢只靜靜地聽，然后靜靜地喝。他給自己滿酒，一口喝下去，只感嘆時光變遷，人事易散，這酒的滋味卻一直都沒變過。

    誰都有過不去，卻必須要過去的檻。

    個中滋味除自己之外，再無他人能解。

    他幫不了他的。

    就像他自己，幾個世界下來，連個酒友都找不到一樣。

    唐賢感嘆道：果然他自己也是很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