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之好,床第之歡。
此時他們兩個是彼此的意中人、心上寶,卻還不是拜過堂真正的夫妻。韓濯自小家教嚴,她微微推開謝靖言,手抵著謝靖言的胸口,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嘴唇微動間輕輕的將自己心中的那個名字捧了出來。
像是心有靈犀一樣,謝靖言總是知道韓濯在想什么,他將韓濯圈在自己懷中,在她耳邊細語。
剛剛就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靖言?!表n濯的手指纏繞在謝靖言的手中,她羞紅了臉,低著頭看著環(huán)在自己腰間的一雙手,感受著自己心上人的溫暖,心頭微動說,“靖言,我們成親吧。”
謝靖言呼吸為之一頓,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這本該是他說給韓濯的話,本該是他親自到韓家去提親,然后八抬大轎將韓濯娶回亭陵。
可謝靖言知道他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現(xiàn)在的一切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夢。他和韓濯在一起的每一寸時光都像是從老天那里偷回來似的,一絲一毫都容不得浪費。
謝靖言曾問過江寧這世上有沒有什么可以延年益壽的仙藥,江寧說有,只是沒有適合謝靖言的。謝靖言逆天改命,本就是命中虛虧,這些年出入三生秘境和使用靈力早就將他的身子耗損的一塌糊涂,仙家的靈丹妙藥哪里他能消受的起?
江寧還知道一個法子,但按照他對謝靖言的了解,謝靖言是壓根不會用的,江寧便沒有說。
“你知道的,我…….我沒有多少時日了?!庇行┰?,在未說出口之前,一切的情緒都可以隱藏,可這些情緒一旦找到一個小小的宣泄的缺口,便是難以收拾。謝靖言受過很多的磨難,但他覺得所有的磨難加在一起抵不過今夜。不知不覺,謝靖言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又不想讓韓濯有所察覺,只好壓抑著聲音說,“我不想讓你受委屈?!?br/>
“靖言,我從來沒有覺得委屈?!?br/>
“阿濯,你還小,人世間很多美好的事你都沒有見過,實在……實在不該把時間浪費到我一個將死之人身上?!敝x靖言從亭陵趕到青州,是下定了陪在韓濯身邊的決心的,若不是那日韓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他都不打算讓韓濯知道他喜歡她這件事。
“這世上最美好的事,就是讓我遇見你?!表n濯轉(zhuǎn)過身來,這幾日她經(jīng)歷的事情太多,見過太多的生死,心中一直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她趴在謝靖言的胸口,哭著說,“說什么大宋祥瑞,我看我就是個禍害,父親過世了,四娘娘也要離開我,現(xiàn)在你也說這樣的話,為什么你們一個個都要棄我而去?為什么?”
韓濯說這樣的話,謝靖言只要一閉眼仿佛就能看見韓濯孤零零一個人在世間生活的模樣。從謝靖言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損耗開始,他就開始想一個沒有他的世界會是什么模樣,謝如煙會如何?林家兄妹會如何?
可他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亭陵救下韓濯,并對她動了心,這可能是他這一輩子做的最錯的錯事。他原本可以放下紅塵三千煩雜事,直到遇見了她,謝靖言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浩瀚紅塵中的一點點溫情。
這點溫情羈絆著他,心底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告訴他,他還不想死。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事,謝靖言說韓濯尚是少女,他何嘗不是正當年好的少年?他一生與人為善,無人對他有怨懟憎惡,此生他只愛過一人,愛別離與求不得皆是她。
世間求不得的何止謝靖言與韓濯一對。
蔣玉和程溪是如此,覃昭和楊瀟亦是如此。
今日一大早,覃昭就帶著侍衛(wèi)婢女領(lǐng)了賞賜從皇宮中浩浩蕩蕩的搬了出來。
待一切收拾停當,阿紀便去懸濟堂找韓濯與謝靖言了。
覃昭還沒出生時,三皇伯就過世了,豫王府也一直封著沒有開過府。說起來,覃昭還沒有來過這里,前幾日也只是看了工部送來的改造的圖紙,今日到了這里,第一件事自然是將王府里里外外先熟悉一遍。
庭院打掃一新,昨日的薄雪也被打掃的干干凈凈,覃昭由侍衛(wèi)領(lǐng)著在新王府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新王府很大,大約有覃昭原先住著的從晏殿四五個大,前庭后院、幽徑花園應(yīng)有盡有。覃昭繞過假山曲水,分開青松枯柳,通向后花園的白石小徑兩側(cè)盛開著一叢叢赤紅的花朵。
這花叫三月春,正如字面的意思,于三月早寒時分開花,花朵不大不小落在一片青色當中,很是扎眼。這在滄州是不起眼的野花,一到三月滿山滿嶺都是,青州城并不常見,只因這三月春有個不大體面的傳說。
傳說,三月春只盛開在邊疆之地,戰(zhàn)事越是慘烈,來年三月春開的越是艷麗燦爛。
估計是新王府的傭人不知道三月春的傳言,將其種在了這里。覃昭俯下身折了一枝三月春,將其拿近自己的鼻翼,嗅著他聞習(xí)慣的味道,臉上逐漸浮現(xiàn)出一抹笑意。
三月春,他和楊瀟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片生長著三月春的山嶺上。
算時間,楊瀟也該到青州了吧。
入夜,覃昭在自己的新寢殿里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
阿紀照料覃云歇下,回到覃昭的寢室細心的幫他熏了安神的香,也不見有什么作用。覃昭今年二十四,十幾歲就沒了母親,獨自一個人生活在偌大的皇宮中,一個什么風風雨雨都見過的男人竟然有些認床多少都是一件無法啟齒的事。
覃昭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枕著雙臂枕著眼看著高高的裝飾著花紋的房梁。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阿紀而言,新王府都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他到了這里就意味著要拋棄之前種種熟悉的生活,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他是親王覃昭,在朝堂上應(yīng)當是太子的得力助手。
對于這個結(jié)果,他不僅僅是不甘心。
“你去幫我折幾枝花來,假山附近有,赤色花朵,別弄錯了。”覃昭翻了一個身,朝著阿紀的背影說。
阿紀以為是覃昭用不慣皇宮中新賞賜的香料,她放下手中的香盒,說了一聲好,端著香盒和燃著的香爐出了門。
她出門后不久,一個黑影溜進了覃昭的寢室,周身帶著初夜的寒氣。
覃昭也練過幾年武,那黑影溜進寢室時他就有感覺,翻身下床抽出床榻邊的寶劍,動作行云流水架在了不速之客的脖子上。
“是誰?”覃昭見來人一雙熟悉的眼眸沉靜清澈不起一絲波瀾,他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覺,伸手拉下來人的面巾。
那女子眉目間英氣十足,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沉靜清澈,不起一絲波浪,就那樣看著覃昭,站于燈下,不見悲喜。
“瀟瀟。”覃昭扔下劍,將來人擁入懷中,眉目始有舒展之意。
楊瀟卻不領(lǐng)情,她掙開了覃昭的懷抱,從自己懷中拿出一本墨綠色封皮的冊子,丟在覃昭懷中,說:“你要的東西,我已經(jīng)幫你拿到手了?!?br/>
未了,她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句都沒有看?!?br/>
“我知道你不會看。”覃昭將墨綠色冊子隨手扔在床上,看著楊瀟,心情莫名有些失落,心中口中斟酌了許久才問了楊瀟一句,“這幾年你過的如何?”
“還行?!睏顬t出身于將門世家,十幾歲就跟著自己的母親征戰(zhàn)沙場,她向來沉靜。
“這些年你都去過什么地方?”
“在桃花澗待了幾年?!睏顬t是不會告訴覃昭她是求了主將才將她從桃花澗調(diào)來滄州。
“我們一向聚少離多,上一次分別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瘪炎诖策?,他們約定不談國事,伸手將楊瀟拉了過來,他握著楊瀟的手細細摸索,發(fā)覺她指間的繭又多了幾個。
“到今天剛好四年半。”楊瀟伸手摸著覃昭的鬢發(fā),嘴邊牽出一個強硬的笑,說,“非池,恭喜你啊,終于成為親王了?!?br/>
這句話其中的無奈也只有楊瀟和覃昭能夠明白。姜國女將楊瀟,宋國親王覃昭,這兩個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隔著宋姜兩國的邊疆相遇、相識、相知、相戀。
那時的覃昭還叫覃非池,楊瀟卻一直叫楊瀟,從未改名換姓??墒牵谶@場緣分中,自始至終,他們都不知是誰先說了謊又是誰先淪陷。
又是一段不得的長相廝守的戀情。
覃昭沒想到楊瀟將日子記得如此清楚,他將楊瀟拉入自己懷中,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一手撐著身子,一手捏著她瘦弱的肩膀,目光灼灼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說“你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嗎?”
姜國民風淳樸,男女之事上并無大防。楊瀟看著這張自己朝思暮想的臉,伸手勾住覃昭的脖子,主動吻了過去,口中喃喃道:“我也是?!?br/>
庭院中的三月春開的正好,在月光下吐露著芬芳。
阿紀抱著摘好的花站在門口,看著燭火下重疊的人影,淚珠猶如散落了一地的三月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