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為義
帥明杰看了一眼臉上帶著憂色的真照，朝司馬子亮問道：“司馬先生，你這話兒是什么意思？”
司馬子亮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們先前便與嬴用、嬴復(fù)兄弟約好，大人在法場拖住圣廟的三位長老，翼王府就要護著紅影夫人他們從東門出去。(請記住我)既然今日洛王為了大人，已經(jīng)放棄了阻擋翼王，那紅影夫人照理應(yīng)該可以安然無恙的出城才對……可如今夫人卻落入了洛王的手中，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嬴用、嬴復(fù)兄弟將紅影夫人交給了洛王。”
帥明杰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聽完司馬子亮的話兒，心中終于明白了司馬子亮的言中之意：要知翼王府雖然和洛王作對，但怎么說也只是他們皇族之間的爭斗罷了，而真照對他們來說卻是外人一個，如果這個時候讓真照逃出咸陽，只憑著他是武威王蘭斯的女婿這個身份，就能夠讓他們寢食難安，因此翼王府將李紅影等人交給洛王，無非是想借刀殺人罷了。也因為這樣，司馬子亮才會有“洛王和翼王都如此顧忌大人”之語。
司馬子亮說的話兒真照也不知道聽到?jīng)]有，他默默的看了許久望樓上的李紅影等人，突然大聲對嬴晉問道：“事到如今，小王爺也不需轉(zhuǎn)彎抹角，有話直說就是，真照在此洗耳恭聽了?！?br/>
“真照，你竟然敢殺了我們圣廟的三位長老，我以軒轅仁皇之名發(fā)誓，定要將你碎尸萬斷?！避庌@主君居高臨下的盯著真照，有些咬牙切齒的說道。
在真照心中，如果不是圣廟的那三個老家伙，慕容雪也不至于死在三才陣中，因此他滿是憤恨朝軒轅主君望過去，沉聲道：“軒轅仁皇？我真照也以我的名義發(fā)誓，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圣廟從大陸上消失?！?br/>
聽到真照說出這話兒，軒轅主君立即氣得渾身直抖，口中連罵了幾聲“逆賊”，那眼神簡直是要將真照千刀萬剮。嬴浩見軒轅主君受窘，立即高聲叱罵道：“真照，你盡管逞這口舌之快，如今你的妻子、幕僚還在本王手中，本王即便殺不了你，但也可殺殺他們消消氣兒?！?br/>
真照聞言臉色一變，心知自己已經(jīng)被人抓住了軟肋，便強自壓下心中怒氣，朗笑道：“洛王爺，你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回若不是你先要置我于死地，我也犯不著惹你老人家。既然如今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你若肯高抬貴手放了我的人，我真照可以當(dāng)天起誓，今后你與翼王之間的事兒，我絕對不會插手，如何？”
嬴浩嘿嘿一笑道：“真照，你現(xiàn)下已經(jīng)是肉在砧板上了，又憑什么來和本王談條件？莫非你以為你還能回到膠東去？不妨告訴你，本王已經(jīng)發(fā)出了詔書，各地鎮(zhèn)軍只需見到你的行蹤，便會將你捉拿回來，況且膠東郡那兒，本王也早派了人過去總領(lǐng)事務(wù)了，你就算入了膠東，也逃不出本王的手掌?！?br/>
真照眉宇一揚，毫不相讓的笑道：“難道王爺以為天下之大，就再沒有我真照的安身立命之地了么？”
嬴浩想不到在這種情勢下真照仍敢對他出言頂撞，當(dāng)即臉色一變，大聲罵道：“真照，你休要如此囂張……也罷，本王不和你作這口舌之爭，來人呀，給我將這些令東侯府的叛孽統(tǒng)統(tǒng)殺了?！?br/>
“且慢！”眼見嬴浩要下令殺李紅影等人，真照急忙大喝了一聲，走前兩步道：“王爺，你只要將他們放了，我真照今日但任憑王爺處置，如何？”
“但憑處置？”一旁的嬴晉發(fā)出一陣長笑后，得意道：“看來令東侯和外間傳言真是一樣，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人。”說時，嬴晉慢慢走近一旁的李紅影，伸手就在她的臉上摸了一把。
李紅影盡力扭頭避讓，嘴里斷斷續(xù)續(xù)的朝真照大聲叫道：“你……你快走！”
“嬴晉，你……”眼見愛妻受辱，真照心中怒火狂燒，手上頓時緊緊的握成了拳頭。
嬴晉欣賞似的看了一眼真照的神情，嘻笑道：“真照，既然你說要但憑處置，那你現(xiàn)下便先把一只眼珠子挖出來?！蔽⑽⒁活D，他又補充了一句：“挖了之后，我自然放了你的女人?！?br/>
真照沉吟一陣，突然正容道：“好，我便依了你！”
嬴晉生性炎涼，他隨口將話兒說出來，原本并不期盼真照真的會為了救人而將眼睛挖出來，因此先前的這些話兒不過是想著拖些時間，好從別處調(diào)集人手出城追擊真照。不料這時竟然聽見真照這樣說，倒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讓他一時間作聲不得。
“大統(tǒng)領(lǐng)，萬萬不要相信他們！”鐘炎武聽見真照答應(yīng)了嬴晉的要求，當(dāng)下就大聲叫嚷了起來。
“兄弟，莫要意氣用事，我還是從長計議才是?！睅浢鹘芤瞾淼秸嬲丈磉?，拍著真照的肩膀道。
真照搖了搖頭，大聲朝著望樓上的李紅影道：“阿影，我已經(jīng)失去了雪兒，就不能再沒有你了，今天即便是死，我也要將你平安救回來?！闭f時，真照快得不容人阻擋的把食指和中指插入了自己左眼。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真照緊咬牙關(guān)將手拔了出來，這一刻，彷佛天地萬物都突然凝固不動。
鮮血一滴接一滴的不斷滴下，真照的半個臉面在一瞬之間被染成紅色，雖然斑斕，只是卻讓人清楚的感覺到它的堅毅。
四下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為真照的作為震得呆住，下一刻……
“不要啊，夫君……”望樓之上，李紅影已經(jīng)淚流滿面，她的哭喊聲遠(yuǎn)遠(yuǎn)傳出，那聲音中充滿沙啞，完全沒有了平日那能讓達(dá)官貴人們花盡千金的曼妙。
“大人……”
“大統(tǒng)領(lǐng)……”
“主人，你……”
“兄弟……啊……”
司馬子亮、鐘炎武、雨夜梧桐和帥明杰等人不約而同的沖到了真照的身旁，他們的眼里同時都可以看得見悲憤。
真照不動聲色的高舉起手里的那顆仍血淋淋的眼珠子，平靜如故的道：“小王爺，現(xiàn)在你可以將我的妻子放了吧？”
嬴晉想不到真照真的將自己的眼睛挖出來，好不容易從先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雙眼極快一轉(zhuǎn)，又自干笑道：“令東侯果然是英雄豪杰，不過你若真想將人帶走，這一只眼珠子便未免不夠了?！?br/>
“他娘的，好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聽見嬴晉的話兒，鐘炎武和落云的眼中氣得幾乎冒出了火，兩人當(dāng)即就指著城樓上大聲叫罵起來。
真照的擺了擺手，示意鐘炎武和落云稍安勿躁，一邊由著雨夜梧桐幫他包扎眼睛，一邊平靜無比的說道：“小王爺，真照雖然不惜性命，但也不是愣頭青了，你如此言而無信，又讓我如何信你？”說時，他那若無其事的神情就彷佛剛才挖出的眼珠子并不是他的一般，從說話的聲調(diào)和神態(tài)中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痛楚。不過，身在真照旁邊的帥明杰和司馬子亮卻清楚的知道，他這時只怕已經(jīng)是疼到了極點，因為他的雙手緊緊握住，上面的筋血脈路已經(jīng)駭人的高高凸出。
“真照，你既挖了眼珠子，我嬴晉自然會言而有信，將你的女人一并放了，不過……你莫非就不顧其他人的性命了么？”嬴晉口中雖說會言而有信，只是卻也不見他有什么動作是與“放”字有關(guān)的，反而是走到另一邊的胡學(xué)言等人身前，又咬著牙道：“你若不將你的一只手砍下來，我就立即殺了他們?！?br/>
“放屁，放你娘的大臭屁……”鐘炎武首先跳將出來，大聲的吆喝道，不一陣真照身后的一眾親衛(wèi)們也開始叫罵起來。
“小王爺，你也看見了，你如此又怎能讓我手下的弟兄們信你？”說話的時候，真照高高舉起右手，在眾人詫異的目光當(dāng)中，他張大嘴巴，一口將手中血淋淋的眼珠子吞了進去。
好一陣后，真照抹了一下嘴邊的血跡，淡淡的說道：“小王爺，我真照行事向來信奉這樣一句話，那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只是……”微微的頓了一頓，他臉色一變，又冷冷道：“只是若有人對我不住，我便會將他記住一輩子?！?br/>
看見真照如此悍勇的行徑，望樓上洛王、軒轅主君等人的眼中不禁生出了些懼意，嬴晉雙目瞪起，更是色厲內(nèi)荏的道：“真照，從此以后，你只不過是受我大秦追殺一個叛逆而已，能奈我何？好，竟是如此，我今日便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將他們殺了?！闭f時，嬴晉拔出腰間的長劍，首先抵在了胡老太太的脖子上。
“且慢！”真照運勁呼出，聲震天際，嬴晉的手當(dāng)即頓了一頓。
“怎樣，令東侯，你改主意了么？哈哈哈……”嬴晉得意的笑著，隨即望樓上的眾人都笑了出來，笑聲中滿是譏諷之意。
真照，不動聲色的踏前一步，微笑道：“好，小王爺既然如此在意我真照的這支手，那我今日便送了給小王爺，又如何？不過還望小王爺真的言而有信，呆會兒將我的這幾位弟兄放了，莫要讓天下人笑話了！”
話兒一出，真照身后眾皆嘩然，鐘炎武上前緊緊拉住真照，焦急的連聲道：“大統(tǒng)領(lǐng)，千萬不要相信他們的鬼話，你即便把手砍下來，他們也不會放人的！”說罷，他見真照臉上一副堅決的神情，又急著跑前一步，對著望樓跪了下來，淚流滿面的大呼道：“宇文兄弟，胡先生，諸位兄弟啊，大人大義，可也不能再自殘身子了……今日是我對不住眾位兄弟，大人想救你們，是我鐘炎武不讓，你們?nèi)羰且薇愫尬溢娧孜浜昧?，絕不干大人的事兒?！币环拑赫f完，鐘炎武又大力的朝著望樓上磕了幾個響頭，便轉(zhuǎn)身大力拉住真照直往回拽。
望樓之上，宇文樂等人也是熱淚盈眶。宇文樂聽完鐘炎武的話兒，先是跪了下來，大聲道：“大人，你快走吧，你待我們弟兄之義，我們都記在心里了。”
突然，向來沉默寡言的胡學(xué)言也跪在地上，古井不波的朗聲道：“大人，屬下謝過你的知遇之恩，今后便不能再侍奉大人左右了?！闭f著，他又轉(zhuǎn)向胡老太太道：“娘，是孩兒不孝，讓您老受累了，孩兒給您老磕頭?！敝刂氐目牧巳齻€頭，他繼續(xù)說道：“娘，大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大豪杰，他待孩兒恩情深重，孩兒是心甘情愿的將性命交與他的。今日大秦負(fù)了大人，大人既然反出大秦，那孩兒便也不再是秦人……娘，孩兒忠孝難兩全，累得娘成了逆賊，對不住您老人家了。”
胡學(xué)言話語中的悲涼讓望樓上所有人都是一窒，一霎那間，所有令東侯府的人都跪了下來，臉上現(xiàn)出的是無比的堅決。
白發(fā)蒼蒼的胡老太太帶著慈愛的望著胡學(xué)言，微微笑了一笑后緩聲道：“好，好……能有你如此懂事的兒子，為娘算是能給你那九幽之下的爹爹有個交代了?！闭f時，老人突然身子前仰，脖子在嬴晉手中的長劍極快的一劃，頓時血濺當(dāng)場。
“娘……”
悲凄的聲音從望樓高高傳出，隨著那裊裊的黑煙沖上云霄，回蕩在有些灰暗的天空里。
看見眼前的情景，城門前的真照雙目瞪得有如銅鈴般大，同時他的心在滴血，這短短的一日間，讓他感覺到無力的事兒已經(jīng)發(fā)生的太多太多，他甚至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去。
“好……”真照大喝一聲，全身藍(lán)芒泛起，用力甩開拉住他的鐘炎武，大步踏前去，右手抽出帝恨，睚眥欲裂道：“好，我便把這只手給你了！”說罷，眾人的驚呼聲中，閃耀著紅光的帝恨朝著他的左臂劃去，再難阻擋半分。
頃刻，鮮艷的紅色讓所有人心中一跳，呼吸也緊跟著變得急促起來……
北風(fēng)中，他傲然挺立，那身影彷佛可以支撐起這片天地。鮮血不斷狂涌，帝恨痛飲著主人的血，似是歡快，又似是怨恨，轉(zhuǎn)眼間它變得更加明亮耀眼。
真照一聲不吭丟下手中的帝恨，又彎腰拾起了地上的斷臂，只是這么一霎那間，他身后的眾人都突然感覺眼前情景有些模糊……
輕輕擦拭，手中微覺濕潤，那，是淚么？
“小王爺，我的這只手臂便給你了！”
真照未等眾人回過神來，又大步走前，他身上的藍(lán)芒愈來愈亮，突然他暴喝一聲，帶著白色光芒的右手猛的向前急甩，那滿是鮮血而且仍未凝結(jié)的左臂，被他擲得直飛向望樓上的嬴晉。
那，是一道電光。
那，是一道青色電光。
那，是一道迅捷無倫的青色電光。
在眾人的眼中，那一道迅捷無倫的青色電光卻讓他們生出了一種錯覺，它停頓在了空中……
看得清楚，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電光中有一條威猛巨大的青龍，在怒嘯，在張牙舞爪，彷佛是要盡情發(fā)泄它的狂暴。
“小王爺，小心……”那青龍直逼嬴晉，慌亂中一人大喝而出，徑自飛身護在嬴晉身前，轉(zhuǎn)眼看時，那人正是這時的秦國禁衛(wèi)軍大統(tǒng)領(lǐng)秦自武……
橫變突生，轉(zhuǎn)瞬而止。
“轟”
巨響震徹天際，青龍將秦自武打得遠(yuǎn)遠(yuǎn)飛開，余勢未盡之下，真照的左臂又撞到了嬴晉身前，有如活物一般恰好掐住嬴晉的脖子。
“怎樣，小王爺，你拿了我的手臂，這回可愿將我的人放了？”真照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一邊為自己止血，一邊朗聲朝嬴晉道。
嬴晉被真照那血淋淋的手臂緊緊掐住咽喉，便連呼吸也極是困難，哪里還能說話，“嗬嗬”幾聲后頓時無力的軟倒在了地上。倒是洛王嬴浩看見嬴晉的景況，連忙對真照道：“真……令東侯，你……你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兒，我自然就放你的人?！?br/>
真照先前就是為了讓“青龍”助他拿住嬴晉，這才孤注一擲的砍下了自己的這條青龍臂，不過他本是想用青龍臂將嬴晉拿下城來的，可誰知中間殺出個秦自武，急亂之下只好轉(zhuǎn)而掐住了嬴晉的咽喉，正好一擊湊功。
稍稍透過氣來，真照只覺腦中略微有些暈眩，止住了手臂上的血后，他忙用帝恨拄地，不卑不亢的說道：“王爺，你這話兒就錯了，誰知道你會不會又言而無信？不如還請你先放了我的人，我自然會讓小王爺安然無恙的?！?br/>
嬴浩聞言后臉色微微變青，只是他看了一眼嬴晉這出氣多入氣少的模樣，當(dāng)即便下令道：“來人，給我把他們放出城去?！?br/>
“洛王，萬萬不可，你這是要放虎歸山啊！”軒轅主君見洛王下令放人，連忙上前勸道。
洛王略一猶豫，又看了看自己的獨生兒子，終于沉聲道：“君上，本王可不能不顧兒子的性命?！闭f罷他也不理軒轅主君那難看的臉色，又示意讓手下禁衛(wèi)軍放人。
一眾大統(tǒng)領(lǐng)府的人終于出得城來，李紅影迎面撲入真照的懷中，望著真照仍有血水滲出的左眼和空空左臂，她一邊哭一邊又憐又惜的罵道：“你怎么就這么傻，你怎么就這么傻……”
真照低哄了李紅影幾句，又轉(zhuǎn)而朝城門上的嬴浩笑道：“洛王爺，你既然放了我的人，那便不如送佛送到西，我這兒正好缺了些車馬，只好一并勞煩您老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