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瞳回來的時候,水榭之上依舊是人來人往,雖然那些名儒大家已經離開了,可是對于這些年輕人來說,這才是真正開始的時候,甚至于沒有了那些前輩帶來的壓力,這些人反而更加的活躍。
不過對于這些,蘇亦瞳并沒有在意,他只是靜靜的站在水榭的盡頭等著他要等的人。
蘇亦寧想著心事,所以走的很慢,他有些理不清這突然明晰的感情,微微的嘆氣,抬頭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走到了鏡湖,遠遠地就看見靜靜站立在長廊盡頭的蘇亦瞳,少年一身白衣,迎風而立,靜靜的眺望著遠處,沉暮的夕陽映照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暖光,他的神色平靜極了,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成為了他的陪襯,陪著他靜靜的等待。
何其有幸,那個能被這人悉心等待的人是自己。
“伊人迎風問青玉,縱來長使為一人”蘇亦寧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見的這句詩,他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怔然,腳步漸漸的慢了下來。
這是他的瞳兒,他的,弟弟??!
原本并不算長的走廊,蘇亦寧卻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可惜這條路終究是到了盡頭,仿佛心有靈犀,蘇亦瞳恰好轉過頭來,看見一身黑衣站在自己身后的哥哥,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轉瞬即逝。
蘇亦寧看在眼里,眼中劃過一道亮光,狹長的鳳眸微微的勾起,嘴角帶著恣意的笑,讓他原本清俊的臉仿佛染上了色彩一般,攝人心魄。
蘇亦瞳抿了抿唇,眼中有幾分疑惑,“哥哥是遇見了什么好事了嗎?”
蘇亦寧沒有回答他,反而是靠近了蘇亦瞳幾步,用身子擋住蘇亦瞳,手中的扇子卻是再一次挑起了蘇亦瞳的下巴,仔仔細細的看著這張還有些青澀,卻沉穩(wěn)嚴肅的臉,還有那雙仿若星辰的眼睛,多少次,他在那雙眼睛里看見的只有自己。
他的眼中笑意不減,眸色卻是越發(fā)的深沉,蘇亦瞳看不明白,卻能隱隱的感覺到他此刻的危險。
“瞳兒永遠都不會變的對嗎?”蘇亦寧輕輕的問道。
“當然?!逼桨宥智辶恋穆曇魩е殞儆谔K亦瞳的味道,還有一些理所當然,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蘇亦瞳驀然就明白了他家哥哥大概是心里有些不安了。
蘇亦寧本身的性格很是奇怪,他可以是無堅不摧的,就像在戰(zhàn)場上哪怕是再艱險的環(huán)境,蘇亦寧從來不會畏懼,那是一種本能,一種必勝的決心與自信。
可是在面對生活,面對親人的時候,蘇亦寧往往又是有些不安,這或許源于曾經他在府中那段時間遭到的漠視,還有他本身骨子里隱藏的對于親情的渴望,他愛母親,因為母親是對他好的,可是母親同時也是其他幾個孩子的母親,在必要的時候,每個孩子在她那里的地位都是一樣的。
因為蘇亦瞳懂他,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蘇亦瞳對于他有一種發(fā)自內心的親近,而當這份親近遠遠的超過其他人的時候,蘇亦寧就想一遍遍的確認。
他的小瞳兒從來就沒有讓自己失望過,他的聲音如同以往一般讓人信服,蘇亦寧心中隱隱的起了一個念頭,然而,當這個荒謬的想法越加清晰的時候,蘇亦寧非但沒有感到惶恐可笑,反而是心變得慢慢堅定起來。
屬于自己的東西,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不會輕易丟失,尤其是極其珍貴的東西,他現(xiàn)在的一切不都是靠搶過來的嗎?
想到當初那個在營中對自己一副痛心疾首,小心維護,卻又忍不住流露出高高在上的蘇亦風,蘇亦寧的嘴角微勾,他從來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么這樣就很好。
蘇亦寧放下扇子,看著與自己一般高的蘇亦瞳笑得肆意,“我知道了?!币妼Ψ揭苫蟮难凵?,他安慰的摸了摸他的頭。
不得不說軍營里的生活改變了蘇亦寧很多,軍隊或許有熱血,有激情,但是它從來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簡單,而蘇亦寧從底層爬起,又一舉擋掉了原本在大家心目中名正言順的接班人,其中若是沒有什么手段怕是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而那時候讓蘇亦寧明白了一個道理,成王敗寇,任何事情大概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光鮮亮麗干干凈凈,他看重的只是結果,或許心中有糾結,但那只是一瞬,他明白自己有了終其一生都不愿意的放棄的東西,至于其他的,他從不在意。
蘇亦瞳尚且不知道蘇亦寧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對于蘇亦寧明顯表現(xiàn)出來的異樣,蘇亦瞳也下意識的忽略了,看著肩上搭著的修長有力的手掌,帶著幾分強硬,蘇亦瞳躲了一下沒有躲開,也就隨他去了。
兩人并肩往前走,一黑一白的身影竟是無比的和諧。
眼看著就快出了門,就看見有人帶著一位長者急急忙忙的往書院里面走,一群人臉上都帶著凝重,蘇亦瞳難免多看了一眼,但事實上他并不是很關心。
而蘇亦寧卻是停住了,蘇亦瞳疑惑的看著他。
蘇亦寧沖他笑了笑,蘇亦瞳卻能感覺到他心情明顯的變差了,“沒事,剛剛聽過去的人說似乎是青桐出了什么事情,我們過去看看?!?br/>
蘇亦瞳斂眉一瞬,隨即抬起頭,對著蘇亦寧點了點頭,心中卻是嘆了一口氣,他發(fā)現(xiàn)只要遇上王青桐就沒有什么平靜的時候。
他們二人趕到的時候,就看見被眾人堵在一間課室門口的王青桐,與他站在一起的還有一個藍衣的男子,男子低著頭,雙手卻是緊緊的扒著王青桐,只露出一張清秀溫婉的側臉。
王青桐的面色難看極了,對著這個扒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有些無奈,一只手小心的拽開男子,冷著臉看著周圍的眾人。在看見人群中站著的蘇亦寧兄弟二人,她的眼睛一亮,隨后又有些難堪,尷尬的沖著蘇亦寧二人點了點頭。
而她旁邊的那個男子一個踉蹌倒在地上,柔軟的青絲順著脖頸劃下,恰好蓋住了他的側臉,蘇亦瞳覺得自己大概不認識,不過今天的事情真的是出乎人的意料呢,他轉頭在人群中尋找,果然也看見了洛子卿。
此刻洛子卿靜靜的和好友站在人群當中,聽著好友在那里唏噓,一雙眼睛卻是默默的看著人群當中的王青桐,又轉移到地上癱坐著的男子,好看的眉毛輕輕的擰起,眼中卻是帶著止不住的失望。
蘇亦瞳抿唇,眉毛輕輕的皺起,打量著周圍或嘆息或看熱鬧的人群,轉頭看向蘇亦寧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他面上并沒有一絲擔心,反而是悠哉游哉的看著王青桐和眾人的反應。
他的眼睛跳了跳。
蘇亦寧看著他一副憂心的樣子,慢悠悠的拿出那把扇子,輕輕的搖了起來,對著蘇亦瞳勾了勾唇角,“好了,不用擔心,若是她連這點事情都擺不平,也就不是王青桐了?!?br/>
蘇亦瞳看著他自信的神色,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隨后轉過頭,靜靜的看著王青桐,嘴唇卻是抿的緊緊的,他其實一點也不擔心王青桐,只是沒想到事情竟然出現(xiàn)了這樣的意外。
王青桐的為人,蘇亦瞳也是了解過的,她多情而又癡情,卻也是光明磊落,不會和這個男子做出私會的丑事,更不可能傻得在詩會之上被人堵了個正著,而且,蘇亦瞳靜靜的打量地上坐著的這個正低低哭泣的男子,雖說看著樣貌不錯,但是比起王青桐后來娶的幾位卻是差的太多了。
不過顯然和他一樣想法的人并不多,人群中有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子指著王青桐怒罵道,“斯文敗類,你枉為讀書人,竟然在詩會之上做出這樣的丑事,你不配女先生的夸贊。”
“對呀,就是,真沒想到是這樣的人,詩作的好有什么用?!?br/>
“吾等不齒與這樣的人為伍?!?br/>
王青桐聽著人群中細細碎碎的指責聲,竟是意外的平靜下來,她沒有辯解,任由眾人對她指責謾罵,反而是低下頭看著枯坐在地上垂頭不語,默默哭泣的男子,良久,微微的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子輕輕的扶起了地上的男子。
“唉!好了,這位公子,不管有什么事情起來再說,地上涼。”她的語氣溫和,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下,依舊是那副溫潤清和的模樣,但她扶起男子的手只是虛虛的搭著,輕柔而不失禮,就仿佛是在幫助一個不熟悉的陌生男子。
“瞧瞧這對奸夫□□,嘖嘖,竟然大庭廣眾之下就勾搭起來?!边@樣的呼聲在人群中響起,有人鄙夷,有人搖頭。
蘇亦瞳默默的看著,心中感概,王青桐這人未免也太過好說話了,這個男子擺明就是陷害她,對于一個對自己心存歹意的男人,還要這樣細心嗎?
蘇亦瞳雖說在這個世界呆了這么久,但前世的思想對他還是有些影響的,就比如在他看來男子和女子并沒有什么區(qū)別,盡管他已經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男子比較柔弱,還有,作為一個兩輩子加起來,都是一個只知道讀書的學霸,蘇亦瞳并不懂女子對于男子的那種微妙的心思。
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對王青桐的不喜歡,蘇亦瞳轉頭,悄悄地靠近自家哥哥,“可真是憐香惜玉?!闭f完之后有若無其事的站直了身體,仿佛剛剛說出那話的人不是他一樣。
蘇亦寧側目,看著自家弟弟一臉平靜的看著眼前的事情,嚴肅的面容一直不變,眼睛卻是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洛子卿,微微的挑眉,這個小家伙還真是會見縫插針。就這么喜歡自己嗎?蘇亦寧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