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栩一愣。

    晉陳道：“有妖？是......發(fā)生了什么？”

    宇文洺輕輕嘆息，抬手示意道：“先進府里再說吧?！?br/>
    于是夜深露重之時，一人四妖圍著縉王府花園的石桌坐了一圈，打著燈籠聽王爺講鬼故事。

    “大約十幾日之前，有宮人在夜里看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白衣女子在宮墻上飄動，當即嚇得大叫起來，引來了巡夜的侍衛(wèi)們?！?br/>
    “然后呢？”雪紈好奇地問。

    “然后這群侍衛(wèi)當即嚇得大叫起來，引來了還未入眠的宋軍師?！?br/>
    “然后呢？”傾栩認真地問。

    “然后宋軍師當即大叫起來，叫醒了已經(jīng)入眠的唐將軍?！?br/>
    “然后唐將軍也當即大叫起來，又引來了誰？皇上嗎？”言疏期待地問。

    宇文洺沒什么表情地道：“不是。唐將軍當即跳上了宮墻，想要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但他還未碰到那白衣女子的衣角，那女子竟隨風化開了，再無蹤影?！?br/>
    雪紈很入戲地“哇”了一聲，閏嚴瞧著她笑了笑。

    “之后的幾天夜里，那位白衣女子都會出來作祟，嚇得宮人們不得安寧，都說是哪個宮里的冤魂死不瞑目，出來報仇。后來唐將軍請來了法師超度亡靈，但也仍不見好轉(zhuǎn)，次夜依舊有鬼影飄動。如今宮里人心惶惶，一入了夜都心驚膽戰(zhàn)，尤其是守夜的宮人們，個個面如紙色，仿佛都丟了魂，守夜時要是遇上什么，不管是人是鬼都能嚇得魂飛天外。今天有個守夜的宮人哆哆嗦嗦地在宮里低著頭走路，撞到本王身上還以為是鬼，結(jié)果嚇得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br/>
    言疏忍笑沒忍住，從牙縫里漏出幾聲哼哼。

    宇文洺講至此，停頓了一下，目光詢問地看向傾栩。

    傾栩想了想，道：“敢問王爺，這位來超度亡靈的法師，是何方神圣？”

    宇文洺皺眉道：“本王不太清楚。只聽說是唐將軍從哪個寺廟請來的高僧，據(jù)說他從前也曾超度過許多亡靈，許多貴族世家里有人去世后都會找他幫忙超度?！?br/>
    傾栩又道：“那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那個白衣女子還會天天飄在宮墻上嗎？”

    “不。”宇文洺道，“前幾天她倒是沒有來?！?br/>
    言疏正要道“那可不就沒事了嗎”，就聽宇文洺緩了口氣，繼續(xù)道：“但是昨夜，那個白衣女鬼又出現(xiàn)了，而且是出現(xiàn)在皇后的寢宮周圍，許多宮女都看見了，鬧得雞犬不寧。”

    晉陳道：“那......可有人受傷？”

    宇文洺語氣忽然變得溫和：“沒有。但都嚇得不輕。”

    “那便怪哉?！眱A栩搖搖頭。

    宇文洺聞言道：“云珩子道長何出此言？”

    “據(jù)王爺您所說，那位高僧應該是個靠譜之人，倘若他已出手，一般的亡魂都不會再停留于人間?？墒沁@個白衣女子卻還能繼續(xù)在宮里作祟，這說明......”

    “說明她不是一般的亡魂？”閏嚴猜測道。

    傾栩看著他，笑而不語。

    “倘若她是惡鬼，那便不可能到現(xiàn)在都無人受傷?！睍x陳一邊思索一邊道，“可倘若她不是惡鬼，那她便應該被高僧成功超度，再無音訊才是。”

    言疏笑道：“那就說明，這位‘白衣女鬼’，很可能并不是鬼魂。”

    雪紈眨眨眼睛，一張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小腦袋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地看他們說話。

    閏嚴明白過來，不太相信地道：“你的意思，這女的是個妖？”

    傾栩淡淡道：“未親眼見證前，不可妄下結(jié)論?！?br/>
    言疏忽然玩味地笑起來：“其實還有一種小小的可能，嘿?！?br/>
    “什么可能呀，前輩哥哥？”雪紈好奇極了。

    “就是......或許這高僧與這女鬼有什么情緣，所以故意手下留情，放任她流連人間？”

    這一猜便是扯向了風月之事，眾人都是又好笑又無言，偏偏雪紈不解，脆生生追著問道：“什么情緣？什么是情緣？”

    閏嚴摸摸她的腦袋道：“他胡扯，你別聽他的?！?br/>
    宇文洺默默跟上妖怪們的思維，道：“既然如此，可否請云珩子道長隨本王進宮一趟，查明真相?！?br/>
    “能盡貧道的微薄之力，自當竭盡全力?！眱A栩正色道。

    言疏悄悄瞧了傾栩一眼，二人一番對視后皆是嘴角含笑。宇文洺注意到了，便對言疏道：“若是言公子也進宮相助，本王定然感激不盡?！?br/>
    “王爺言過了，”言疏拱手道，“捉妖捉鬼是‘我們’道士的本分嘛，哈哈哈?！?br/>
    眾妖聽了都忍不住笑意，撲哧笑出聲來。就連王爺也攢不住笑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起來。

    傾栩卻笑意微斂，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垂下眼眸。

    夜深人靜之時，所有人都沉沉入夢，睡得十分安穩(wěn)。唯有傾栩額前冒汗，翻來覆去，陷在夢魘中不得脫身。

    “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br/>
    昏暗的洞穴中，一個綠衣的女妖正苦苦哀求著，她的身前是兩個身著道袍的道士，一個神色嚴肅，另一個卻面露厭惡。

    那女妖流著碧綠的淚水，跪伏在地上，凄凄地哭求，“我是有苦衷的，我不是故意的......”

    傾栩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提起劍冷冷地指著她道：“你害了這么多的人，我不能放過你?！?br/>
    女妖爬過來，想要抱住傾栩的靴子，卻被另一個道士一拂袖掀開，她哀求道：“我沒有害死他們，我只是吸了一點點精氣而已，不會害他們喪命的......”

    “妖孽果真是可笑，”高道士怒斥道，“害人就是害人，還妄想顛倒黑白！你為非作歹半年之久，擾得這村中不得安寧，死有余辜！傾栩師姐，殺了她吧?！?br/>
    傾栩點點頭，向前幾步，靈力運轉(zhuǎn)劍氣沖天。

    女妖露出絕望的神色，倉皇失措地向后爬去，雙手緊緊護住小腹，喃喃道：“不，不要，我的......”

    傾栩一劍擊向她。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山洞，女妖小腹淺淺的中了一劍，墨綠的鮮血從傷口流出，她痛得渾身發(fā)抖，捂住肚子尖叫起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傾栩渾身一震，語氣中夾雜著驚惶：“你，你有孕在身？！”

    那高道士冷笑道：“不過一個孽種，留著也是禍害。傾栩師姐，你這一劍也太輕了，她死不了。”

    傾栩卻已經(jīng)渾身冰涼，看著眼前的女妖在地上慘叫，墨綠的血水從她裙下不斷滲出，碧綠的眼淚滾滾而下。

    “我......我不想......”傾栩有些無措，低聲地輕喃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并不想殺了她，只想讓她受了傷打回原形放歸山林，所以才在她的小腹上淺淺的劃了一劍?？蓛A栩萬萬沒有料到，她腹中有個孩子。

    女妖痛得抽氣，看著面前白衣款款的二人，咬牙道：“我懷著的是你們?nèi)俗宓墓侨獍。銈冊蹩扇绱撕荻?！我不過是吸了些精氣養(yǎng)傷，是這村里的人打得我傷重，才害我不得不吸精氣養(yǎng)胎！”

    高道士不屑道：“你肚子里的不人不妖，與我們有何干？你這個妖孽，明明是你非要待在村里，才招了村民的驅(qū)逐。”

    女妖聞言，怒極反笑，字字泣血：“你們?nèi)俗鍙娬歼@片山林，殺飛禽害走獸，蠻不講理！這山何時成了你們的了？為何你們來了我們就得離開，不走還要遭你們的毒手？”

    傾栩如鯁在喉，不知所措。高道士見她不動，提了劍要殺女妖。傾栩下意識地抬手攔住。

    女妖見狀大笑起來，綠色的瞳孔布滿了赤紅色的血絲，妖媚的笑聲刺耳極了，道：“怎么，你后悔了？道士，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會放過你！”

    女妖拼盡全力撲到傾栩身上，五指如刀，要殺了傾栩。高道士一劍捅在女妖身上，迫使她重新倒在地上。

    女妖不甘心，雙手結(jié)印要詛咒傾栩，還未等高道士再動手，女妖卻自己停下了，意外而懷疑地掃了傾栩一眼，隨即放肆地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啊。小道士，都不用我出手，你也永遠不得安生??！”

    高道士厲聲問：“你做了什么？！”

    女妖笑得花枝亂顫，綠色的淚珠還掛在臉上，她笑得鮮血直流，爬到傾栩腳邊，抬頭望著她笑道：“你還不知道吧，小道士。你身上有個極狠的詛咒！刻骨銘心！萬劫不復！永生永世，你永遠也逃不脫這個詛咒，哈哈，永遠！”

    高道士再也忍不了了，抬手就是一劍，傾栩要攔卻晚了一步，高道士砍下了女妖的頭。女妖的身子最后抽搐了幾下，不動了，隨即化成了一段彎曲的枯藤。枯藤間有一個很小的綠得晶瑩剔透的死嬰，冰涼僵硬。

    傾栩周身一顫，手終是握不住劍柄，劍哐當一聲掉到地上。

    “不要殺她！！”

    傾栩從夢中驚叫出聲，喘息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翻身坐起來才發(fā)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只好起身去喝了幾杯水，涼水入肚方覺心安，便回到床上開始打坐，坐了一會兒再躺下睡覺。

    身下的床榻柔軟而芳香，傾栩卻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里的紛擾密密麻麻纏繞在心間，她實在難以入眠，就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間。

    月色如水，王府里一片安謐，偶爾會有打著燈籠守夜的下人出現(xiàn)，向傾栩彎腰行禮后離開。傾栩在王府里胡亂走了一會兒，走至一處最高的屋角，仰頭望了一會兒，突發(fā)奇想跳上屋頂，準備在這里觀望觀望。

    就在她躍上房頂?shù)哪且凰查g，一雙手突然從背后抓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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