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很大很大,大的離譜,還是露天的,如果不是里面有茶幾軟榻、紗幔畫像,就說是演武場也是有人信的。
這房間正中坐著個紅衣女子,艷,極致的艷,墨色長發(fā)高高挽起,別無頭飾,只斜斜插著枚鮮紅羽毛,連著浴火紅衣,更襯得她整個人好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一手握著根黃金軟鞭,看著前方幾人,冷冷地笑了笑:“怎么,鶯璃,成日找些兔兒爺來,你也不會厭的嗎?”
這話說的委實過分,只是沈琛如今無瑕理睬,蓋因……被之前那個冷面女人雷厲風行地帶了進來后,他立刻就被滿墻的畫像給閃瞎了眼。
只見四面墻壁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畫像,從頂沿到屋角,角角落落,一寸不落,成千上萬副畫像上的人或動或靜、或喜或嗔,卻全都是同一個人——
衣袍如火,長發(fā)如緞,眉目昳麗,灼灼其華,赫然就是當年曇花一現(xiàn)的那個華麗無雙的人影。
畫上的人或持劍而立,凌厲鋒銳,或拈花一笑,溫柔繾綣,或背靠梧桐,優(yōu)雅閑散,有的甚至恰好一回頭、嘴角微勾,一副與作畫者相視一笑的樣子。
其上陣法加持,使得畫中人就像活了一樣,似乎輕笑一聲就要走了出來。
完了完了完了——
沈琛的腦海瞬間被這兩個字給刷屏了,蒼天啊,如果這還說沒奸~情,打死他也不信。
啪——
就在神思不屬間,中間那名女子鞭子一甩,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仿佛敲擊在人心上一樣。
沈琛一回神,立刻仔仔細細地觀察起這名女子來,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嘛。
以為他會因為幾副畫像就這么簡單地知難而退嗎,怎么可能?
現(xiàn)在神淮就在他身邊,而這個女人甚至連神淮還活著都不知道呢,他怎么可以退?
這么一看,他覺得對方與神淮的各項般配指數(shù)都遠不如他。
看,一樣穿紅衣,弄得跟團火一樣有什么用,倒像是兄妹呢,還是他和神淮一個俊秀,一個艷麗,比較有夫妻像。
還有…還有,神淮用的是劍嘛,當然道侶也要用劍,才是雙劍合璧,突然來個軟鞭,以為是‘百煉鋼化成繞指柔’嗎,你想太多了,騷女!
哎呀呀,感覺對方應該有一百多歲了吧,才金丹期,天賦忒差,果然還是像他這樣的天才陪在神淮身邊比較好。
……
亂糟糟地的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下巴被一抬,原來是紅衣女子走近了幾步,用鞭子支起了他的下頜。
沈琛一愣,接著瞬間釋放勾人電波,酷愛移情別戀吧,水性楊花的女人,據(jù)說還相看過不少駙馬,他得快點讓神淮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那女子卻一聲嗤笑,目露鄙夷:“庸脂俗粉!”
“!”
她嘩的鞭子一收,帶出破空風聲,緩緩幾步,踱到一面墻前,凝視著其中一副畫像,聲音驀地柔情似水:“怎堪與王座相提并論?”
那幅畫里的神淮看起來有些滑稽,抱著個紅色小絨球,怎么看都和他這個人甚是不搭,卻給他凌厲的氣質(zhì)增添了一絲暖色。
看到這副畫像,神淮表情一滯。
說實話,走進這間房,他和沈琛的感覺也差不多,簡直驚呆了。
他隱晦而微妙地瞄了靜靜地站在畫像前、仿佛沉浸入自己世界中的女子一眼,真難想像當初皮球一樣的小包子有一天也會長成這樣風華絕代的大美人。
事實上,其實這幅畫里神淮抱的并不是什么小絨球,而正是面前這位公主沒化形前小紅鳥的樣子。
你想想,作為一只鳥兒,讓人看成球,那得多胖,尤其是當初這只小紅鳥才剛學會說話,就跟炮彈一樣沖到神淮懷里,嘰嘰咕咕地不停重復著‘美人’兩個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當時神淮險些手一抖就要把她給扔地上,好險忍住,結(jié)果小紅鳥樂滋滋地以為美人多喜歡她呢,仰頭濕漉漉地看他:“美人以后嫁給我好不好?”
神淮:“……”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就是小……小仙鶴!”
然后色胚紅鳥小爪子猛地一動,拽下神淮一綹頭發(fā)來,墨黑的長發(fā)落下,化成一根鮮紅的鳳凰羽毛,她眨了眨眼:“這是定情信物?!?br/>
神淮:“……”
下一刻,她的父王看到這一幕險些嚇得肝膽俱裂,然而神淮還能說什么呢,難道真的跟個幼崽置氣,只能笑呵呵道:“令愛天真無邪。”
那時,他還是騷包的年紀,每天都會把每一根羽毛都細細打理一遍,梳的油光發(fā)亮,為掉了一根羽毛可不知心疼了多久,是故對這根羽毛印象格外深刻,這不,一聽什么公主,他就想起來了嘛。
他在妖界有不少洞天福地,里面丹藥藏寶無數(shù),且靈氣濃度極高,躲進去修煉個幾十年又無人打擾,簡直分分鐘化神啊。
只是……那些福地都認得他的妖力,不是知道怎么解開禁制就可以進入的,原本他是想著再勉強借一次神魂之力,如今……能拿根他原本的羽毛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所以他才順從地跟了過來,以他本來想的嘛,怎么說也是他的羽毛,肯定不會被輕易弄丟,應該珍藏在什么地方才是,他伺機打探便好。
可萬萬沒想到,對方把他羽毛插頭上了,這還怎么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回去了?
然而小紅鳥這么花癡,神淮還覺得不好意思怪罪,簡直了。
小紅鳥一副對小鬼沒興趣的樣子,估計很快就會被送出去,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到他的一根羽毛呢,早知今日,他當初就應該廣發(fā)鳳羽才對。
神淮瞬間有點心累……卻沒想到轉(zhuǎn)機來得這樣快,小紅鳥居然拉郎配。
鶯璃,也就是捉他們二人過來的那個紅衣女子,聽了小紅鳥的話,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點了點頭,就要告退。
小紅鳥卻突然說話了:“慢著?!?br/>
鶯璃腳步一頓,小紅鳥身形微晃,就來到三人面前,忽然笑道:“鶯璃你這么喜歡捉少年人,不如……就跟這位鶴郎君不日完婚吧?!?br/>
在妖界,高階修士很少有成婚的,而低階修士卻更專注于繁衍種族,仙鶴與夭鶯雖然相看兩相厭,但是因為二者血脈均為高等,又住得近,互成配偶的卻也不少,小紅鳥這么說,倒也不算亂點鴛鴦譜。
鶯璃和沈琛二人卻同時面色一變,異口同聲道:
“公主不可!”
“我不同意!”這個時候,小少年簡直懷疑對方已經(jīng)認出神淮,想解決自己這個情敵了。
“哦?”小紅鳥饒有興致地看著沈?。骸澳阌惺裁春貌煌獾?,是我們的璃大人身份不夠高貴,還是容貌不夠美麗?”
她若有似無地瞥了鶯璃一眼,嘴角拉開個惡劣的弧度。
小少年卻沒有再開口了,他已經(jīng)看出身側(cè)這個紅衣女人也不愿意,那就讓對方當棒好了。
哪知沒聽到鶯璃的辯解,卻先聽到一把熟悉清朗的聲音:“都無,只是七弟太過緊張罷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先行謝過公主?!?br/>
沈琛嚯地回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神淮,神淮拉了他衣袖一把。
忽略兩人的小動作,小紅鳥一臉皆大歡喜道:“那……甚好?!?br/>
說著,先鶯璃反駁一步,手一揮,便是一道勁風,把三人送了出去。
遙遙還聽到有聲音傳來:
——鶯璃,念你為我辛苦多年,我便幫你籌備這一樁婚事吧。
很快,外面‘璃大人要和個美貌鶴郎君成婚’的事就傳的漫天飛了。
鶯璃面色陰沉,然而面色最陰沉的當然還是沈琛了。
他狠狠盯著神淮,沉聲道:“師兄想叫我娶別人?”
神淮氣定神閑坐在石凳上,翻開兩個杯蓋,施施然提起玉壺,注入兩汪清泉,邊倒邊淡淡道:“你在生氣?”
什么叫‘娶別人’?
小鬼你不是把那點小心思藏著掖著的不行嘛,現(xiàn)在說出這種話來就不怕他發(fā)現(xiàn)了?
看著對方依舊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小少年心底就像有一把火在燒一樣,他盯著神淮的眼睛都要紅了:“難道我不該生氣?”
把一個杯子移到小少年面前,神淮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又是這副淡然的不行的樣子,以前他愛極了對方的云淡風輕,現(xiàn)在卻是恨極了。
小少年逼近一步,一把搶下對方的茶盞,目光灼灼,像要從對方眼睛看到內(nèi)心底下、靈魂深處。
茶還沒入口,神淮卻只能先放下,他嘆了口氣,無奈道:“你知道的,鶯璃是不愿意的,最后這事肯定成不了?!?br/>
所以,小鬼你生什么氣,難道看不出來他有事嗎?
哈……怎么會看不出來,四千多個日日夜夜的朝夕相處,神淮一個眼神他就算是囿于了解、不能完全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絕對是會大概明白對方的打算的,否則當時他為什么沒有再反駁神淮的話。
可是,知道不意味著接受啊。
知道不意味著不生氣啊。
他氣死了,對方簡直沒有把他放在心上,說送出去就送出去。
有什么事這么重要,可以讓你就這樣拋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