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碎玉山之后，元夕便失去了邵溫和葉珺的消息。許南垣特意派人去打聽了下，告訴她說，葉珺已經(jīng)回了原鄉(xiāng)，邵溫也回了蔡國。元夕這才放心了。雖和他們交情不深，但畢竟也蹭了這么久的飯，生死總要關(guān)心一下的。

    話說那場大火死了那么多人，他們?nèi)齻€當(dāng)真福大命大。

    隨著傷勢漸好，夕夕想要離開潁都的心情也越來越強烈。然而她知道，許南垣既然救了她來，自然不可能輕易放她走。那么只能有一條路，就是她做過不止一次的，偷偷逃走了。

    哥哥……當(dāng)一個人在心頭回轉(zhuǎn)過無數(shù)次時，變成了某種精神的信念。過去她一味奔赴楚國，只為了能和哥哥成親?，F(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曉得還能不能和哥哥成親了……

    她想，即便不能和哥哥成親，她也要永遠和哥哥在一起。哥哥是她從小到大的信仰，是她今生永恒不變的圖騰，她會一生追隨著他。

    許南垣知道她通曉國事后，便時常來和她聊天，對她一點兒也不避諱。元夕有時候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是楚王的妹妹，會不會氣死。

    其實靠近了才知道，這位景陵侯也不光是詭詐，還是個挺有情調(diào)的人。彈琴作畫下棋什么的，一樣不落，平常除了去王宮之外，偶爾還會去逛逛戲院青樓。

    聽招云說，潁城是東昭最繁華的城池之一，只有楚國的元城能與之媲美。夕夕追問她，元城是不是楚王宮所在的地方，招云點頭稱是，于是后頭招云說的話她大半都在走神，只聽到了最后一句，潁城的夜市是天下一絕。

    元夕忽然計上心來。

    這日，她跟許南垣說想去逛夜市。許南垣只道小姑娘好奇心重，自然一口答應(yīng)。結(jié)果晚上在市集中，夕夕以如廁為由，偷偷翻墻，從另一個方向跑了。

    許南垣等了許久，不見人出來，知道她是設(shè)計逃走后，臉色沉得厲害，當(dāng)即親自追了上去。

    元夕獨身跑到一條小巷子里，很快就看見巷子前面的街道有士兵在搜人。

    這速度也太快了吧。元夕有點懵，這往前也不行，往后也不行。正不知如何是好是，旁邊一個邊門忽然打開了，有一個人將她拉了出去。

    “??！”

    “別怕，是我！”連軫及時捂住她的嘴，然后帶著她迅速躲到暗處的一堆草筐當(dāng)中。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元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連軫？！”

    “是我。”月色下，連軫一身黑色衣衫，面容透著幾分倦意，但雙眸炯炯有神，顯然也是因為找到了夕夕而高興。

    “你不用待在谷里了么？”

    “傻丫頭，”連軫敲了她一下，“我待在谷里是為了守著你。你人都跑了，我還守什么勞什子？”

    “那……那你不會是來捉我回去的吧？”

    連軫搖頭，“不回去。我?guī)阋黄鹑ピ??！?br/>
    夕夕笑起來，出谷以來，第一次笑得這么甜。她撲到連軫懷里，“太好了！馬上就能見到哥哥了！”

    連軫把她挖出來，“這里離元城還遠著呢！高興太早。咱們還得先把許南垣給甩開?！?br/>
    話落，外頭就有搜查的聲音。兩個人都屏息凝神。待聽到他們在想辦法踢開那小門時，連軫輕輕推開草筐，然后拉著夕夕一起，縱身越上另一邊圍墻，朝夜色深處縱身飛去。

    連軫沒想到，許南垣竟然為了夕夕，這么迅速地進行了全城戒嚴。

    夜市上的百姓都被驅(qū)逐干凈，街上到處都是搜查的士兵，城門緊閉。兩人只好先暫避在一處廢棄的院子里。

    借著月色，連軫仔細打量了一番夕夕，然后搖頭道：“瘦了這么一大圈。看來這回見到主子，一頓板子是吃定了?！?br/>
    夕夕摸了摸自己的臉，相比在青葙谷，這臉上的肉是少了些。

    “膝蓋受了傷？還受了內(nèi)傷？”他又問道。

    “你怎么知道的？”夕夕驚奇道。

    “我在許家潛伏了好幾日，都沒能接近到你。”許南垣把她看得很嚴。

    連軫說著，又嘆口氣，“真不知放你出谷是對是錯?！?br/>
    “明明是我自己逃出谷的。哥哥不會怪罪到你的頭上。”夕夕道。

    連軫點點頭，“也對。反正主子也舍不得罰你，不管犯的什么錯，你都給我好好擔(dān)著吧?！?br/>
    兩個人絮絮叨叨一整夜，天擦亮?xí)r，連軫帶著元夕輕手輕腳摸出門。街巷一片靜寂，許南垣大約已經(jīng)撤兵了。

    兩人稍稍放了心，結(jié)果剛轉(zhuǎn)到通向城門的一條主街，就看見許南垣帶著兩隊侍衛(wèi)立在當(dāng)街處，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音。許南垣正看著二人，臉色泛著微微的青白色，卻難掩一臉煞氣。

    連軫被當(dāng)頭一棒。轉(zhuǎn)頭對元夕道：“你不是應(yīng)該能提前聽到的么？”

    元夕也困惑地搖搖頭，“大約……大約是一夜沒睡，聽力受了影響？”

    當(dāng)然，他們不知道，許南垣他們是服用了秘藥的。

    這會兒許南垣立刻服下了解藥，咳了好幾聲，臉色迅速好轉(zhuǎn)，“早知道你們會走這里。果然守株待兔是正確的。”他又看了眼元夕，“小白眼兒狼，養(yǎng)了你這么多日，你就要逃跑？想的未免太容易了?！?br/>
    元夕皺眉，“我跟你原本沒什么關(guān)系。你對我有恩，我會記著的。但我實在想早些去楚國……”

    “他就是你哥哥？”許南垣道。

    連軫拱手道：“久聞景陵侯氣度卓然，頗有君子之風(fēng)。舍妹這幾日的叨擾，元某來日必重謝，只是此時我母親罹患重病，只盼著臨死前能再見妹妹一面……”

    元夕在心中拍手叫好——真能編啊。

    許南垣聽后，卻笑了，反而拱手朝連軫作了揖。

    “既然如此，倒是我未曾遠迎元兄了。夕夕，你何必要這樣離開？說清了緣由，我送你去楚國又何妨？”

    一句夕夕，叫得小姑娘頭皮發(fā)麻——他們啥時候這么熟了？

    許南垣上前一步，又道：“實不相瞞，我對夕夕十分喜歡，早有求娶之心。我在唐國也算有些錢財?shù)匚唬蘸笠步^不會虧待夕夕，會一生一世愛護她。不知道元兄意下如何？”

    連軫一時啞然。他以為許南垣如此緊追不舍，多半是因為尚光靈璽。沒想到……

    誠然，夕夕的確長得好看。然而對于許南垣這樣的人，一張漂亮的臉又算得了什么？

    元夕聲音響亮又嬌脆：“你說什么呢？我才不會嫁給你?！?br/>
    許南垣笑道：“夕夕還小，不懂事。但想必元兄應(yīng)該曉得。并非我許某人自夸，如今放眼東昭各國，有幾個人能比我更有信心地說一句，我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幸福呢？”

    這句話，著實很令人感動。連軫覺得他都快被感動了。

    然而大多數(shù)有點呆萌幼稚的元夕，總能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表現(xiàn)出異常的沉穩(wěn)和理智。

    “你說得好聽?？墒俏抑溃闶莻€不懂真情的人?！?br/>
    這樣的蓋棺定論著實有點讓人不能接受。

    元夕繼續(xù)道：“你總是善于利用感情來成就計謀。聞人池的感情，綾紫的感情，甚至馮皎的感情，都是你能利用的對象。我還知道，如今他們這樣的結(jié)局，你不會有絲毫愧疚。你說，像你這樣的人，如何懂得真情的可貴？”

    許南垣臉上的笑意散盡了，他盯著元夕，半晌，“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自己的感情，我只會珍視，絕不會利用。你說我自私也好，卑鄙也好。這是事實?！?br/>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驚訝。

    連軫心想，這可是個大麻煩了……

    “景陵侯的心意，我已經(jīng)知道了。只是嫁娶之事豈非兒戲，相信景陵侯的婚事也并非您一人可以定論?，F(xiàn)下我母親病勢危急，我們須先行上路了?！边B軫只好繼續(xù)編，只要現(xiàn)在能脫困就好，以后的事情就交給主子自己吧！

    連軫牽著元夕，直接朝前走過去。許南垣沉默不語，然而當(dāng)他們經(jīng)過時，他忽然伸手擋住了去路。

    “這走了，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了吧？”他語間仍然有笑意，然而下一刻，他猛然拔了旁邊一個士兵的佩刀，朝連軫攻了上去，如猛虎一般。

    “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哥哥！”

    夕夕曾說，輕泓劍是她哥哥給送的。能送出輕泓劍這樣絕世神兵的人，所佩兵器又怎么會是尋常刀劍？再者，若真是母親病危，作為兒子，不可能撇下母親，千里迢迢來潁城找妹妹。這與理不合。

    連軫的身形翻轉(zhuǎn)如靈蛇，躲避著他的攻勢，大退幾步后，亦拔出刀，與許南垣纏斗起來。

    元夕見此，二話不說，抽出了輕泓，和連軫一起打許南垣。許南垣后頭那些侍衛(wèi)也都紛紛參戰(zhàn)，一時間刀兵聲四起。

    原本許南垣是站上風(fēng)的，然而因為元夕的存在，他妥妥成了下風(fēng)。他哪里會對她下手，不止如此，那些士兵也不敢傷她。故此，他們二人倒是越打越威風(fēng)。

    在不小心削了幾根元夕的頭發(fā)后，許南垣終于停了手，“夕夕，我放你走，但是我必須派個人陪你一起走?！?br/>
    “不需要?！痹Φ?。

    “好，那你別走了。”許南垣冷冷道，“在潁城我若想殺一個人，根本易如反掌?！彼f的是連軫。

    元夕也知道，方才是他們手下留情了。這會兒只好看了連軫一眼。

    連軫點了點頭。元夕便點頭答應(yīng)了許南垣。

    許南垣這次終歸失了策。雖然他派出的是武藝高強的心腹之臣。然而即便再強，一旦踏上楚國的領(lǐng)土，連軫便可輕易解決他。說到底，是許南垣完全沒料到，元夕的哥哥在楚國有如此的權(quán)勢。

    穿過唐國數(shù)十城，再橫渡洺水，爾后翻過鴻鵠山，縱馬快行數(shù)日，當(dāng)元夕終于踏上了楚國的領(lǐng)土?xí)r，夏天已經(jīng)過去大半。

    有連軫在，這趟旅程無疑事半功倍。其一是因為連軫對路線十分熟悉，其二是連軫身上總有用不完的銀子……

    關(guān)于銀子這個事情，元夕曾經(jīng)表示過疑問。

    “我出谷時沒帶銀子，后來只能跟著邵溫和葉珺蹭吃蹭喝。其實我跟他們也不怎么熟，這么做總覺得不好。但我當(dāng)時也沒辦法?，F(xiàn)在我跟著你，這一路都是好吃好住的，你是怎么做到身上的銀子花不完的？”

    連軫道：“銀子算什么？你只要在見到主子之前，給我趕緊長胖些就好了。”

    元夕道：“這我可控制不了?！鳖D了頓，又道：“哎，你放心啦，都說了罪責(zé)我來擔(dān)。若是哥哥要罰你，我第一個給你求情！”

    連軫很不放心。這離元城越近，元夕是越興奮了，可他卻越擔(dān)心了。首先放她出谷一事，他至今都不敢上報。然后這丫頭前面跟著祈櫟侯府的人瞎折騰，還在碎玉山遇了險，最后還被許南垣給扣了。嘖嘖，這一樁樁，一件件，任意一條在主子看來，都可以把他這個不稱職的手下給剝皮了。

    他也不寄希望于能瞞過主子。思來想去，還是去元城躺平認宰吧。

    元夕的確是很興奮，她覺得自己的心都快飛起來了！隨著離元城越來越近，她每夜都激動地睡不著覺。

    “連軫，你有沒有跟哥哥說我來了??？”

    “連軫，元城還有多遠??？哥哥現(xiàn)在是在元城吧？”

    “連軫，哥哥會不會很忙，沒有空見我??？啊，不對，都過去三年了，哥哥會不會不認識我了？”

    “連軫……”

    連軫表示，他需要一個棉塞，可以塞住耳朵的那種。

    ******

    元夕在腦海中構(gòu)想過無數(shù)次和哥哥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

    八月末，值君王祭天之禮，元都人潮涌動，無數(shù)士兵守在街頭巷尾。百姓夾道跪拜，迎接君王的巡視。

    元城不愧是東昭名都，街道寬廣，樓臺重重，店鋪鱗次櫛比，人也格外的多。以至于元夕剛進城不久，就被人群擠得動彈不得。

    連軫一邊開路，一邊還得護著元夕，也是滿身大汗。

    “夕夕，今日有祭祀典禮，陛下的鑾輿會繞城一周，再去朝日壇行祭祀禮，只怕不到夜里也閑不下來。”

    元夕有點懵：“陛下，就是哥哥么？”

    連軫點點頭，發(fā)現(xiàn)后面有個人在一個勁兒擠夕夕。

    連軫一把推開他，怒道：“擠什么擠！”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離得咱們陛下近一些，沾沾龍氣。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就想站得前面一點。我……我不擠就是了。站這兒也一樣。”

    “你想靠的近，別人也想靠的近?。　迸赃呉粋€中年婦人搭腔道，“這位大兄弟你可別擠了，大家都讓著些，讓陛下瞧瞧咱們元城的老百姓都是和和氣氣互幫互助的?！?br/>
    “你說的是。”那人撓撓亂蓬蓬的頭發(fā)，笑得極憨厚。

    連軫聽在耳里，心中難免感嘆。百姓對陛下的敬意和仰慕，溢于言表，可見除了破除宋梁聯(lián)軍之外，陛下這幾年還做了許多事情。元都瞧著，也比過去更加物阜民豐。

    他們身處的是元都的主街道，已經(jīng)有士兵拉開了長長的人墻，留出中間的街道。

    很快，夕夕便從嘈雜不止的百姓談?wù)摎g呼聲中，辨別出了車輪的轆轆聲。隨著車駕的漸漸靠近，百姓們也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注視著從遠處逐漸行來的君王儀仗，浩浩蕩蕩的隊列，整齊而肅穆。

    高闊寬廣的輿車頂頭鑲嵌著斗大的金珠，四角亦飛舞著金龍，四周垂下玄色的簾子，上面畫著鳳舞龍騰，前方的簾子朝兩邊拉開，座中人一身玄色冕服，廣袖如流水般傾泄，頭上墜下的冕旒微微搖晃著，掩下君王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露出完美的下頜線條，明朗漂亮，卻又堅毅如刀削。

    夕夕小小的身影立在茫茫的人群之中，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呆呆盯著他看。

    所以，當(dāng)全部的人都俯跪下來高喊萬歲時，只有夕夕是站著的。

    連軫拉了下她的袖子。她現(xiàn)在太引人注意了。那邊已經(jīng)有士兵朝她看過來了。

    盡管夕夕是不用擔(dān)心被處罰什么的，但祭祀天地是極為重要的儀式，最好還是不要橫生枝節(jié)。他敢打賭，若是主子這會兒看見夕夕，約摸今天的祭祀就要臨時取消了。

    元夕像是做夢一樣，眼睜睜看著哥哥從自己的眼前走過去。她好想高喊一聲哥哥，但是喉嚨仿佛被扼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這樣的哥哥，跟過去那個哥哥，差異太大。

    眼前這個哥哥，被萬民敬仰，被供奉在高座之上。他仿佛是一尊神，無所不能，恩澤四海，目中深邃不見底，外人看不透一絲心思。

    然而，除了氣勢過強之外，還是這么好看……夕夕對他的臉太熟悉了，盡管氣場跟青葙谷時完全不一樣，她也不會懷疑，他就是她的哥哥，那個將她從小養(yǎng)大的哥哥。

    很快，元羲的輿車穿過了夕夕所在的地方，朝前走了。

    夕夕猛然驚醒過來，然后提著裙子，也想往前面走。

    有不少百姓都在跟著車輿，高喊著“陛下萬歲”，夕夕跟著他們一起跑，嘴里喊得卻是“哥哥”。

    連軫差點被她嚇死，急得去追她。但她跟不要命似的，一直往前擠，放在那座輿車上的視線都沒有移開過，腳下被絆倒了，也不知道疼，便立刻爬起來繼續(xù)跑。

    哥哥，夕夕來了！哥哥……等等我！

    幸好現(xiàn)在人多，聲音雜亂，她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嘈雜中，也并不算明顯。

    這樣的追，元羲自然是聽不到的。倒是跟在元羲后面的輿車上，封聽藍捕捉到了這個聲音。

    她今日是代替她的兄長封濂來參加祭祀的。按照楚國的慣例，她應(yīng)該是和元羲同乘一車的，表君臣相好之意。然而元羲寧愿違背祖制，也不愿意和她同車。

    看著腳下伏拜的萬民，她覺得，自己雖然坐在車上，可卻跟那些百姓一樣，只能在他身后跪拜仰慕，手捧著最熾熱的心，獻給睥睨天下的君主。

    她循聲而望，很快看到在人群中穿行的那個小小的身影，那么不顧一切，那么全力以赴。她唇角驟然扯出幾分諷刺的笑意。這個姑娘，很像她。然而，她都追求不到的人，這種凡夫俗子又怎配癡心妄想！

    夕夕一路追著，也不知跑了多久，喉嚨都喊啞了，但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最后，浩浩蕩蕩的隊伍進了朝日壇，持槍的士兵將如潮的百姓擋住，哥哥的身影便消失在殿門中。

    “哥哥！”

    她最后喊了一聲，眼淚忽然迸涌而出。

    “哥哥……哥哥沒看見我！”她轉(zhuǎn)頭朝一直跟在后面的連軫撲過去，哭得好不傷心，“嗚嗚嗚嗚……哥哥沒看見我……哥哥又走了……不見了……嗚嗚嗚……”

    連軫頭一次覺得，沒有提前告訴陛下夕夕來了元都，是不是個錯誤。

    “人太多了，他聽不到你的聲音?！边B軫連忙安慰道，“若是聽到了，看你這個樣子，肯定心疼死了?！?br/>
    “真的嗎？”她抬頭，滿臉都是淚水，很快又撲到他身上繼續(xù)哭，“可是他沒看到我……嗚嗚嗚……”

    這一哭，天崩地裂，水漫金山。也不知哭了多久，一雙漂亮的眼睛已經(jīng)腫得不能看了才勉強止住。

    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朝日壇外頭圍著的百姓早就散盡了，但是夕夕怎么都不肯走，她要等到哥哥出來。

    連軫一邊用濕帕子給她敷眼睛，一邊道：“你傻不傻，沒看見別人家都走光了么。朝日壇本就是連著王宮的，陛下祭祀完了就直接回宮了，你還等什么勁兒？”

    夕夕仿佛當(dāng)頭一棒，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要出來了。

    連軫忙道：“好了傻丫頭，我已經(jīng)讓人遞了消息進去了，很快就會有人來接你進宮的?！彼嗣陌l(fā)頂，“以你的身份，犯得著跟普通老百姓一樣，為了見陛下一面而跟著車子跑么？以后還不讓你看個夠。瞧瞧，這肉沒長起來，膝蓋又磕破了。”

    他嘆口氣，已經(jīng)在想明天的太陽他還能不能見到了。

    夕夕被他的語氣逗笑了，胡亂擦了下眼睛，“接我的人什么時候來呀？”

    話音剛落，耳邊就傳來軍靴囔囔的聲音。

    連軫抬頭，看見一隊侍衛(wèi)正列隊朝這么跑過來，腳步十分整齊。待看見帶隊的人時，他眸中泛出笑意，大步朝他走去。

    “高大人！”

    高漸亦大步迎上去，臉帶笑容，如同看見多年的老兄弟一般。

    高漸如今位列楚國大司馬，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然而他對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帶著銀色面具的白衣小姑娘絲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禮。

    夕夕不知道他是誰，便沒推辭地深受了。

    連軫正欲和夕夕說一下他的身份，高漸擺擺手阻止他，然后笑容滿面地道：“小姐今日還未用膳吧？不如我先帶你去嘗嘗元都的風(fēng)味佳肴，如何？”

    夕夕搖頭，“不要。我不餓。”

    高漸沉吟片刻，又解釋道：“按照慣例，陛下祭祀之后還需同朝臣商決國事。只怕要到夜里才能見小姐……”

    “沒關(guān)系。我等他?！毙」媚飯远ǖ馈?br/>
    高漸沒辦法，只好依她所言，一路把人送進楚王宮。

    高漸和連軫心照不宣，現(xiàn)在是誰都不敢去當(dāng)先稟告陛下這件事。誰去稟告都會死得很慘?？墒峭现环A告，又會死得更慘。

    高漸作為元羲的心腹，對青葙谷之事還是有不少了解的。陛下若是知道小姑娘哭了一天，肯定會責(zé)罰他們這些知情不報的臣子。

    ******

    從朝日壇后，元羲便覺有些頭疼，大約是夜里沒睡好的緣故。

    不知道為什么，他最近總是夢到夕夕。而且每次夢到，都是她處在危險之地。火海中、懸崖邊、還有刀光劍影的籠罩下。

    盡管疲憊，他也沒有懈怠于國事。直到月初升，眾臣才散去。

    張解端了杯茶呈上，一邊回稟道：“陛下，連軫大人求見。”

    元羲喝茶的動作一僵，“你說什么？”

    “常駐驍國的連軫大人今日進宮了?！睆埥庵貜?fù)道。他不像高漸和連軫，他是不了解元夕的。這會兒只是據(jù)實以報，“聽說，連大人帶著一位小姑娘一起回來的，那位小姑娘……”

    元羲猛的站起身，茶水灑在身上而不自知。

    張解不解陛下的激動，原想辯解點什么，然而楚王陛下已經(jīng)大步走遠了。

    于是，可憐的張解順利地把連軫和高漸不敢回的話給回了。

    天極殿一如既往的空曠寬廣，泛著森森涼意。夕夕站在里面，抬起頭，甚至看不到殿頂。

    她走了一會兒，還沒走到中央那間龍榻，就覺得走累了。身上衣衫單薄，她便坐下來，手臂環(huán)住雙膝。

    終于……終于到了哥哥所在的地方了……

    不過，這么冷的地方，哥哥是怎么睡得著的哦……

    當(dāng)元羲卷著一陣夜風(fēng)大步進殿時，只能看到空曠的殿宇當(dāng)中，安安靜靜坐著一個小不點兒。那么渺小嬌弱的小人兒，卻仿佛太陽，照亮了整座殿宇的黑暗和寂寞。

    他的腳步不由得變慢了，一步步地靠近，好怕，好怕這是一場夢，若是太用力，會不會把美夢驚飛？

    小人兒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雪白的裙，墨黑的長發(fā)，單薄而柔軟的身影，在搖曳的孤燈下，嬌弱又楚楚可憐。

    他的腳步停在她面前，激蕩的胸口讓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夕夕……”

    夕夕迷迷糊糊的，快要等睡著了。這會兒睜開腫脹酸澀的眼睛，抬頭一瞧。

    還沒看清來人的臉，她已經(jīng)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整個兒抱了起來，然后狠狠地、狠狠地摁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里。

    “夕夕……夕夕……”真的是她……男人喉間的喚聲模糊不清，竟似帶著難以抑制的嘶啞和哽咽。

    “哥哥？”夕夕這會兒徹底清醒了。腰背上的男人的手臂如鐵鉗一般箍著她，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她鑲嵌進自己的身體里。

    她被弄得喘不氣兒來了，身子生疼的，但卻伸出手，也緩緩地抱住他。他的背已經(jīng)變得寬闊結(jié)實，她伸出雙臂都沒能圍住。

    下一刻，她感到脖子上有水漬落下。冰冰涼涼的。

    “哥哥……”她心頭一跳，小手推啊推的，結(jié)果被男人抱得更緊了。

    “別動，寶貝……”

    清新、純凈、清澈、甜軟、嬌柔……久違了的感覺啊，他幾乎要溺死其中。

    他的夕夕，他的寶貝。似乎……比以前更嬌軟了。

    他微微放開她，一把扯下她臉上的銀色面具，兩個人的鼻息相距不過薄薄一張紙的距離。他的視線滾燙的、專注地落在她的臉上，目光仿佛情人間最熾熱最膠著的吻，一寸寸，將她細細吻遍。

    夕夕這才有機會看到三年后的哥哥的臉。又大又亮的眼睛盯著眼前的俊顏瞧，一眨都不眨。

    真的……真的是哥哥！

    脫去面具的少女臉龐仿若天邊最艷麗的朝霞，純凈晶亮的雙眸泛著滿滿的淚水，紅嫩若花瓣的唇兒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絕美的笑。

    這是哥哥……這是她想了好多年，想的要快死了的哥哥啊……

    熟悉的泛著月華清輝的眉眼，如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唔，似乎比以前更好看了。過去只是俊，現(xiàn)在，輪廓愈發(fā)堅毅，線條愈發(fā)明朗，俊眼修眉中蘊著成熟而沉斂的氣質(zhì)，那是一種男性性感的引力。

    她不禁伸出手，輕輕撫上男子的臉頰。

    元羲自動貼上她柔軟而微涼的小手，仍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粗瓦^去相比的每一分嬌媚的成長、每一分蛻變出的美麗。

    他的夕夕，已經(jīng)長成這個模樣了……該死的，讓他癡迷到舍不得移開眼睛的模樣。

    大掌捧住她的俏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們都像久違了水的魚兒，饑渴得快要死掉了，然后，終于得到了一泓清泉。

    是的，元羲這一刻覺得，他這幾年大約過得都是行尸走肉的生活吧？這一刻，在觸到她清澈的眸光的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著的。

    這三年，是少女變化最大的三年。她的臉，已經(jīng)到了艷麗奪目，勾人魂魄的地步。然而一雙眼睛，如記憶中的清澈和干凈，不染一絲塵埃，仿佛冬日里最純白最干凈的雪。她的這種純凈和明澈，幾乎能要了他的命。

    他顫抖著迫不及待地吻上去，吻住她漂亮到極點也干凈到極點的眼睛。心中壓抑的一頭雄獅仿佛就此釋放出來，帶著席卷一切的瘋狂，將他整個人占據(jù)。

    “哥哥……”夕夕被他箍住強吻，小手下意識地想推拒，可很快又停了下來。她心頭亦同樣激蕩不已。雖然被他吻得很疼，抱得也很疼，但她不在乎。她也想要哥哥，很想很想。

    柔軟的小姑娘，心甘情愿溺在他肆虐的吻中，這更加助長了他胸口膨脹的火焰。

    從眼睛往下，一點點，一寸寸，都沒有放過。他含住她的雙唇噬咬著，雙眸帶著幾分癲狂的赤紅，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大約只有她，才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情。她溫柔地，依賴地看著他，小小地回應(yīng)他，一雙手臂吃力地想環(huán)住他。

    踮起腳尖，終于環(huán)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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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去多久。

    她是他當(dāng)年一點點澆灌著長大的，他對她的了解比她對自己還要多。這空白的三年，終究無法當(dāng)做不存在，她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變了很多。不，應(yīng)該說是長大了許多。十六歲的她，如今已經(jīng)透著幾分女子的嬌美和媚色。

    他便將如今的她仔細檢查了一遍，又重新標上他的痕跡，滿滿的、不給她留一絲余地。不管她變得何種樣子，她都是獨屬于他的。

    夕夕臉上紅得像番茄，趴在他懷中，小奶貓兒一般。她有好多好多話要說，卻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說了，只需要這樣緊緊靠著他就好。

    元羲輕輕抱著她，仍是不停地吻著她的小臉。手指停在她紅腫不堪的眼睛上，“怎么弄得這樣。”

    揭下她面具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小姑娘似乎早已哭了很久，一雙大眼睛腫得紅紅的，臉上都是淚痕。

    還有膝蓋處也有一點淤青。

    說到這個，夕夕想起在擁擠的街上追著哥哥跑的時候，又委屈地不行。

    “我今天看見哥哥了。哥哥坐在很高很大的車上，可是哥哥沒看見我……我叫了好久好久，都沒有看見我……”

    “嗯，是我不對。”他的聲音低柔輕緩，就像多年前在青葙谷中一樣。

    “我不該沒看見我的夕夕……是我不好。”他重復(fù)地說著，仿佛這樣才能削減一點點他心中難抑制的愧疚和疼痛。

    殿中冰冷的空氣讓她的身子瑟縮了一下。

    “冷么？”他嘴上問著，手上已經(jīng)快速地把身上的衣袍脫下來，套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衣袍她穿著實在太大，她低頭瞧了瞧空蕩蕩的袍子，“我想要穿自己的衣服?！?br/>
    她爬過去往地上撈衣裳，元羲一把摟住她，“已經(jīng)壞了，不能穿了。待會兒遣人給你置辦新的?！?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