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商賈對喜怒無常的蘇游避之唯恐不及，紛紛在捐款的本子上填上了認捐的數(shù)量和名字，隨即紛‘雞’飛狗跳一般離開了鳳墨軒。
剩下的最后一位客人，卻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漢子，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小心和忐忑。
聽得蘇游的戲謔，那漢子哭喪著臉回答道，“好叫天使知道，小人是稻香村的東家魏永昌，非是小人不愿捐出這一百石糧食，實是小的現(xiàn)在已是負債累累，真的是捐無可捐啊.......”
天使？稻香村？蘇游皺了皺眉。
這魏永昌口中的天使或許是指皇帝派來的使者，用來指代自己的“東南經(jīng)略使”似乎也沒什么不對的，那么問題來了，稻香村不是后世那個號稱做月餅的百年老字號嗎？如果淵源于此的話，那千年也有了啊。
麥鐵杖見蘇游有些茫然，遂低聲解釋道，“這稻香村是揚州最大的糕點鋪子?！?br/>
蘇游點了點頭，隨即向魏永昌喝問道，“剛才聽你哭窮，本官還以為是請錯了人；連麥使君都知道你開的是揚州最大的糕點鋪，你還好意思哭窮？”
魏永昌被蘇游這一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邊抹眼淚邊嘆道，“小人確有難言之隱，還請?zhí)焓购褪咕秊樾〉淖鲋靼??！?br/>
蘇游向來是見不得別人流淚的，何況是魏永昌這樣一大男人？
魏永昌選擇在其他商賈都走了以后才玩哭窮的戲碼，也算是找對了時機；蘇游此時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在乎多聽個故事。
蘇游擺了擺手，先讓魏永昌站起來，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那也看你犯的是什么事，想要抗捐的話，你還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br/>
“多謝天使，小的絕不抗捐，絕不抗捐?！蔽河啦龘u頭如撥‘浪’鼓，臉上本有些老淚，此時聽了蘇游之語后又有些驚喜。
他的臉上，算是哭笑不得了，但總體而言算是松了口氣；皇天不負有心人，蘇游總算是給了自己辯解的機會。
“行了，說重點吧?！碧K游顯然也滿意于自己的恩威并施，不咸不淡地說道。
“小人開糕點鋪，算起來已有十余年了，手藝在揚州算是獨一份，前年陛下來此的時候，小的還有幸為陛下呈獻過自己做的糕點.......”魏永昌娓娓說著自己的往事，有辛酸，也有驕傲。
蘇游聽了魏永昌的經(jīng)歷，亦不由得為之側(cè)目，他哪想過眼前這胖子還為楊廣做過糕點？
“陛下吃了小人的糕點，高興之余便賞了小人一副墨寶，小人的糕點鋪生意從此便開始火爆起來。小的覺著奇怪，便留心觀察、多方打聽，才知道有很多人買我家糕點，并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作為饋贈親朋的禮品?！?br/>
“因為陛下一副墨寶就把買賣做火了，這廣告效果的確不錯?！碧K游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魏永昌平常也是看報紙的，自然知道廣告的含義，他此時聽蘇游夸贊，便不由得有些驕傲地說道，“我們稻香村的糕點，包裝‘精’美、用料考究、作法獨到，實在是居家旅行，節(jié)日慶典，贈送友人的難得佳品.......”
蘇游聽他說得歡實，趕緊叫停道，“行了，你還有心思用廣告詞跟本官逗悶子？”
魏永昌也知自己一時忘形，趕緊住了嘴，想了一想好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而后我就在糕點的包裝上下了功夫，兩斤重的糕點，我包裝就給他‘弄’個四五斤......”
“你這是來自首的嗎？”蘇游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胖子，他還真有‘奸’商的潛質(zhì)呢，這不是活生生的買珠還櫝的事例嗎？
想想后世那些包裝，無論是名酒還是名煙，那些包裝盒甚至比商品本身的貴，而那些送禮的人為了體現(xiàn)雙方的面子，還就選擇貴的，不選對的。
買珠還櫝，屢見不鮮。
“小人.......小人絕不缺斤短兩，糕點是多少，盒子上就寫著多少，而且還明碼標價；不過，盒子的錢總還是要收的。”魏永昌搖了搖頭，趕緊辯解道。
“行了，本官不想聽你的生意經(jīng)，本官沒那么些時間！”
“我家的糕點用了包裝盒以后，美觀和檔次上都上去了，但拿起來就不太方便了，而有些送禮的人也覺得太過惹眼；更重要的是，我們多了一道做盒子的工序后，做糕點的功夫也便長了，后來就變成了，想買我稻香村的糕點，得排隊購買。
排隊的時間變長以后，號牌就應(yīng)運而生了，當先是那些顧客自己用號牌來避免排隊的辛勞，后來則是小人為了公平地對待‘門’前的顧客而主動做了我們稻香村認可的號牌......”
魏永昌說到這的時候，生怕自己說的話蘇游聽不明白，于是停了下來望向蘇游。
蘇游笑了笑，這號牌他怎會不懂？后世的銀行以及郵局之類的公共場所經(jīng)常用號牌來排隊的，想不到魏永昌這么有超前意識。
蘇游現(xiàn)在都想問問他，您丫也是穿越來的嗎？
麥鐵杖卻想不到魏永昌的糕點有這么火，于是他也火了，“號牌有什么大不了的？這跟你捐不上糧食有半文錢關(guān)系嗎？”
魏永昌也知自己說得過于詳細了，于是趕緊回到主題，“因為這包裝的顯然，又因為這號牌的誕生，而后便開始流行起了送禮送號牌的風(fēng)尚......號牌的出現(xiàn)，既方便某些送禮人怕惹眼，又方便了收禮人的折現(xiàn)，——當然，這種折現(xiàn)只是相對的，他變不成銀錢，但收禮的人，也不見得會自己吃，誰都有個人情世事?！?br/>
蘇游點了點頭，魏永昌口中的號牌，不就像后世各種超市商場發(fā)的那種會員卡嗎？而那些怕惹眼的送禮者，顯然是為了某些利益向人賄賂；要不，正常的禮尚往來誰會害怕別人看見？
可是，如果那些原本還買糕點送禮的客人變成了只送號牌的話？號牌是否會變成一種貨幣？——而且這種貨幣最終會脫離糕點鋪。
這就意味著，糕點鋪的生意會隨之蕭條下去。
蘇游饒有興趣地看著魏永昌，后者則繼續(xù)說了下去，“號牌發(fā)明出來以后，排隊的人漸漸變少了，但號牌一點也不少賣......”
蘇游聽到此，仔細一想也有道理，剛才他以為號牌變成貨幣，顯然忽略了人的問題，——如果人數(shù)足夠大，而號牌很少的話，號牌作為貨幣循環(huán)起來是很困難的。
魏永昌完全可以只賣號牌，以賺取其中的差額，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
“因為沒什么人排隊了，號牌的號也就失去了意義，所以我就開始印制蓋有我‘私’章的糕點券，在‘門’面叫賣起來。賣糕點券的好處確實很‘誘’人，一來，糕點還沒有出爐，就可以提前收賬，我再也不用像以前為討要賒賬而愁破頭了；二來，賣糕點券的錢還可以用來做其他生意，還不用付利錢，就等于別人白把錢借給我使。還有就是，顧客手中的糕點券總會有部分遺失或損毀，這些沒法兌換的糕點就被白賺了.......”
蘇游聽到這，已經(jīng)愣在了當?shù)?，他努力地盯著魏永昌，想從他身上尋找一些未來人的痕跡。
這......這不是股票嗎？
魏永昌見蘇游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于是懦糯地想要繼續(xù)說下去，“我.......”
蘇游卻鼓起了掌，笑著說道，“算盤確實打得‘精’明，如果你能將空手套白狼的**，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內(nèi)，不失為一個天才的創(chuàng)意?！?br/>
“是啊?？珊髞硎聭B(tài)的發(fā)展，大大超出了小人的預(yù)料。因為糕點券上沒有標明面值，按照購買時的價格付錢，提貨時不用多退少補?！闭f道這的時候，魏永昌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又繼續(xù)說道，“糕點是用糧食做的，價格跟這糧價變化，一些‘精’明的百姓將糕點攢在家里，等糕點漲價時賣給別人?！?br/>
蘇游雖然明白這股票的原理，但古人的活動范圍才多大？江都郡屬于長江沿岸，糧食的收成應(yīng)該不會出現(xiàn)多大變動吧？
炒糧食的股票有意思嗎？除非其他貨物也已經(jīng)普及了股票.......
蘇游心中雖然不想知道肯定的答案，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問道，“你這糕點劵誕生以后，揚州城是不是掀起了發(fā)行各種劵的風(fēng)‘潮’，你能從中賺錢沒道理別人看不出來吧？”
“天使英明，自從我們稻香村發(fā)行了糕點劵之后，各大鹽莊，‘肉’鋪，綢緞鋪.......也都發(fā)行了券。”魏永昌諂媚地回應(yīng)道，只要在揚州生活的人誰不知道這些事？
蘇游現(xiàn)在可真的是無語了，這個世界還是原來的世界嗎？
原來的世界，蘇游還覺得股票是一般老百姓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可現(xiàn)在的揚州城，所有的老百姓的被股票的漩渦覆蓋了。
可是，蘇游仔細想了想，似乎又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
這揚州城的股票，主要還是以糧食為基礎(chǔ)的，但這兩年似乎并沒什么大災(zāi)，糧食價格的‘波’動應(yīng)該不大啊，老百姓有那閑工夫炒這種低回報的股票，直接把錢存進錢莊吃利息不好？
蘇游來到這這個時代之后，發(fā)明了存款收保護費貸款收利息的錢莊，但隨著錢莊的增多，存錢再也不用‘交’保護費了，不但如此，錢莊還會因儲戶存的年限給予一定的利息。
揚州城的老百姓都閑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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